1936年初,周太暄跳級進入 “文藝中學”。離開 “嶽雲中學” 前,周太暄與他的五位同誌相約,繼續以 “湘雲武館” 名義發展力量,待時機成熟上山建立 “蘇維埃根據地” 。
周太暄以“湘雲武館”名義繼續招募進步同學,在練武過程中試探他們的政治態度,很快他周圍就聚集起幾十名進步同學。
周太暄所為引起一個同學的注意,他叫李義。李義十九歲,他哥哥李仁在日本留學時與幾名同鄉一起加入了日本共產黨;日本共產黨被取締後,他們返回故鄉,以“日本共產黨中國小組”的名義繼續共產主義活動,並秘密發展共產黨員。李義已被哥哥發展為黨員,李仁給弟弟的任務是在同學中物色進步同學,發展黨組織。
李義把周太暄的表現向哥哥作了匯報。
李仁對周太暄很感興趣,他找來一本書,讓弟弟用這本書試探一下周太暄,這本書是曹穀冰的《蘇俄視察記》。
一日,周太暄正在自習室讀書,李義在周太暄身旁空位上坐下,然後掏出那本《蘇俄視察記》裝作認真地讀起來。
周太暄已經注意到李義,這個比他大四歲的同學學習刻苦、沉默寡言,一副負有神秘使命的樣子,周太暄很想知道藏在那副神秘麵孔背後的思想。周太暄瞥了一眼李義手裏的書,“蘇俄”二字立刻吸引了他。周太暄碰了一下李義的胳膊,李義好像剛從文字中走出來,眨了眨眼睛,對周太暄露出微笑。
“什麽書,我可以看看嗎?”周太暄笑著問。
李義把書遞給周太暄。
周太暄接過來翻了翻,立刻被書中的內容吸引,他好像忘了周圍的世界,癡迷地閱讀起來。
李義嘴角泛出一絲微笑,他沒有打擾周太暄,悄悄地走出自習室,估計周太暄應該讀完了才回來。
周太暄正在掩卷沉思,見李義回來,他迫不及待地問:“李義同學,這本書你是從哪裏搞到的?”
李義試探地問:“你對蘇俄有興趣?”
周太暄不加掩飾地回答:“何止有興趣,我認為蘇俄就是中國的希望,中國要想複興,非走蘇俄的道路不可!”
“哦?”李義注視著周太暄,等他繼續說下去。
周太暄興奮地說:“我比較過很多理論,認為隻有蘇俄的社會主義道路是一條最光明的道路。不過那隻是理論上的結論,我一直希望看到蘇俄社會的真實情況,這本書印證了我的判斷,蘇俄確實是最好的道路。李義,你還有類似的書嗎?”
“這是我哥哥的書,你若喜歡可以到他那裏借閱。”
“你哥哥怎麽會有這種書?”
“他剛從日本留學回國,帶回來很多書。”
清末以來,很多進步青年留學日本,他們回國後對中國近代革命作出了特殊的貢獻,周太暄一直希望有機會接觸到這批人,他心中暗自祈禱,希望李義的哥哥就是自己要找的人。
周太暄急切地問:“你什麽時候可以帶我見見你哥哥?”
李義想了一下:“我哥哥比較忙。這樣,我回去約一下,看他何時有時間。”
幾周後的一個旁晚,周太暄見到了李仁。
簡單寒暄後,李仁問周太暄:“聽李義說,太暄同學品學兼優,誌向遠大,不知老弟對未來有何打算?”
聽出李仁是在試探自己,周太暄決定單刀直入,看看李仁如何反應。
“男兒在世必要做出一番對得起生命的事業,當今這個事業就是救國家於危亡,拯民眾於水火。我以為,隻有蘇俄之路才能實現救國救民的理想,才能實現中華的崛起!”
李仁笑道:“我們麵前的道路很多,有我們中國過去幾千年的道路,有西方議會共和之路,老弟為何獨選蘇俄的道路?”
“走什麽道路是由各國曆史、文化決定的。西方與我們不同,中國自夏禹建國就是王權至上,到商朝滅亡時,商紂王之下還有上千個小王,這些小王無條件聽從大王的調遣,並向大王納貢,如有不服便有掉腦袋的危險,禹在會稽山殺了防風氏族首領防風氏就是個例子;到了周朝,王權進一步加強,周天子已經成為天下至尊,形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這樣一個家天下,普天下的人和土地都屬於周天子,周朝的分封製並不是為了分權,而是通過嚴格的宗法等級製度確保周天子對天下的統治,分封製後期卻導致周朝天下大亂,這是周朝的設計者始料不及的;秦朝取消了諸侯的‘國’和大夫的‘家’,把王權推向極致,形成由皇帝一人統治的中央集權帝國,初步實現了周天子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的政治理想;到了漢朝,漢武帝通過‘推恩令’徹底消除了分封製,並通過‘獨尊儒術’把儒家倫理道德提升到禮教禮法的高度,從而從組織上、思想上、法律上完善了中央集權官僚政體,這個政體從本質上說是帝國,皇帝就是帝國的‘元首’,一切都要向元首負責。但是,中國的帝國政體到縣一級為止,縣以下實際上仍是封建體製,這個分封與周朝的天子分封諸侯不同,與西方的封建社會也不同。中國鄉村封建製不是國王分封的,而是自然形成的,它是由朝廷官員和鄉村大土地主相結合,通過科舉製度和親緣紐帶,把帝國的官僚勢力和鄉村的地主士紳勢力結合起來,形成盤踞一方的封建割據勢力,這些勢力實際上就是土皇帝,所以說中國不僅有帝國元首那個大皇帝,還有遍及鄉村各地無數的土皇帝,這些土皇帝在他們的領地內也是一言九鼎,這些土皇帝就是實際上的封建領主。西方則長期處於教皇、國王、大貴族和市民階級四足鼎立的矛盾狀態,四大勢力相互利用、相互製約、相互鬥爭,為了實現共同利益,他們常常不得不通過協商來解決問題,英國就是個例子,1215年大貴族和英國國王通過協商形成了《大憲章》,1689年英國光榮革命後確立的議會共和憲政製度就是在《大憲章》的基礎上形成的。而在我們中國,情況則完全不同,我們不僅君與臣之間、臣與臣之間沒有通過協商解決問題的習慣,甚至百姓之間也極少通過協商解決問題,我們從上到下擅長的是權謀,是結黨營私,是黨同伐異。所以在中國搞協商共和,結果必將使那些擅於權謀和結黨營私的人最終登上曆史舞台,袁世凱、蔣介石就是明顯的例子。至於民主,在現階段的中國更無可能,因為現階段的中國與兩三千年的中國並無本質區別,國家仍由蔣介石、國民黨官員以及遍及廣大鄉村的地主鄉紳統治,人民隻是他們的奴仆和工具,在這種情況下談民主隻能是一種奢望。所以,我認為出路隻有一條,那就是學習蘇俄,通過工農兵革命,推翻蔣介石為首的封建官僚階級的統治,使工農兵直接走上國家政治舞台,建立蘇俄那樣的蘇維埃國家。在這個國家裏,人民通過蘇維埃向國家授權,蘇維埃政府工作人員是人民的公仆,而人民則是這個國家的主人。在這個國家,不僅生產資料歸人民所有,從《蘇俄視察記》中可以看到,人民還享有義務教育、免費醫療、免費住房這樣高級的社會福利,這在人類曆史上是從來沒有的,所有這一切都是因為蘇俄是一個真正的人民的國家,也是一個真正的社會主義國家。”
“講的好!” 李仁暗喜,這個周太暄果然不同凡響,別看他年紀不大,顯然讀了很多書,思考了很多問題,有些問題還思考得很深。但是,他又不太相信這些思想真的出自一個未滿十五歲少年的頭腦,他懷疑在周太暄身後還有什麽人在影響他。
“太暄同學,你小小的年紀為什麽考慮這些問題呢,是不是受到了什麽人的影響?”
周太暄差點就把楊浴淮老師說出來了,但想到楊老師對他的反複叮囑,話到嘴邊他忍住了。
“要說受了什麽人的影響,首先是受到了我的父親的影響,當然還有我的小學老師傅國強和我的堂哥周華軒的影響。”
李仁非常感興趣,“哦?太暄同學,可不可以給我講講他們的故事?”
周太暄知道如果什麽都不說李仁是不會相信自己的,他就把父親參加農民運動的故事詳詳細細地給李仁說了一遍,關於傅國強老師和表兄周華軒的情況他沒說。
聽了周太暄父親的故事,李仁點點頭。周太暄很擔心李仁追問傅國強和周華軒的情況,但李仁沒再問什麽。
沉默片刻,李仁說:“太暄同學,我建議你學習一些經濟方麵的知識。如果把社會比作一個大廈的話,政治是上層建築,經濟就是基礎,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所以,要研究中國的政治,就必須研究中國的經濟。”
“仁兄,您說的很對,我也很想學習經濟,但不知從何入手?”
李仁轉身從書架上取出兩本書遞給周太暄。
“太暄同學,這是日本經濟學家河上肇先生的著作,一本是《馬克思主義經濟學的基礎理論》,一本是《資本論入門》,你可拿回去仔細研讀。如有不懂之處,愚兄願意一起探討。不過老弟要萬分小心,這兩本書可都是禁書!”
周太暄心中萬份驚喜,從這兩本書就可以基本確定李仁就是自己這些年一直尋找的人。
臨別時李仁叮囑周太暄:“今後你如果要見我,可通過李義轉達;除了李義,你不可跟任何人提及你我的關係。”
“明白!”周太暄鄭重地點點頭。
從這天開始,周太暄便與李仁開始了密切的交往,他每周都到李仁那裏聽李仁給他係統地講解《資本論》。
一日,周太暄問:“仁兄,馬克思為什麽花四十年時間研究資本?”
“因為現代社會的一切罪惡都源於資本,由於資本家瘋狂地追求剩餘價值,才導致了近代社會對人的全麵異化。”
“什麽是馬克思說的‘異化’?”
“馬克思認為,資本最大的罪惡就是異化:首先是勞動者與其勞動產品的異化,工人生產的越多,他就越貧窮;其次是人與勞動的異化,勞動本來應該是人生存意義之所在,而資本主義條件下工人的勞動則是對工人的折磨和懲罰,工人在勞動過程中肉體受折磨,精神受奴役;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最終造成了對人本身的異化,這個社會是人吃人的社會,人與人之間充滿了殘酷的鬥爭,這種鬥爭不僅表現在雇工和資本家之間的鬥爭,還表現在資本家之間的鬥爭,這個社會撕破了以往任何社會人與人之間那一點點溫情的麵紗,人與人關係的本質表現就是他人即地獄;資本主義不僅造成了人與勞動產品之間的異化、人與勞動的異化,人本身的異化,還造成了人和自然關係的異化,人與自然本應是一種共生共榮的關係,而在資本主義世界裏,人與自然是一種對立的關係,是一種掠奪的關係,資本家沒有把自然作為我們人類生命的一部分,而是把自然變成了他們獲取剩餘價值的手段。”
周太暄繼續問:“共產主義是怎樣的社會?”
李仁思考片刻後說:“馬克思的主要精力用在研究資本的運動規律,並得出資本主義必將滅亡的結論。對於共產主義,馬克思說的不多,但他的基本思想還是非常清晰的。馬克思認為共產主義首先要消滅私有製,隻有在勞動者對生產資料集體擁有的前提下,生產才能不受剩餘價值和利潤驅使,而是根據社會需求來決定,也就是實行有計劃的生產,而不是盲目的生產。馬克思對於共產主義有一個高度概括的說明,他說所謂共產主義,是作為完成了的人道主義等同於自然主義,作為完成了的自然主義等同於人道主義,共產主義從某種意義上講,就是完成了的自然主義和完成了的人道主義,是人與自然的高度和諧統一。”
半年後,李仁把周太暄帶進嶽麓山密林深處,一片不大的草地上坐著十幾個人。李仁走過去,把周太暄介紹給他們。
“這位是周太暄同誌。我現在正式通知大家,從今天開始,周太暄就是我們黨組織的一名新的成員。也就是說,從今天開始,周太暄正式地成為我們的同誌了,他將和我們一起為共產主義在中國實現而奮鬥,他也將和諸位同誌一樣隨時準備為共產主義事業而犧牲……”
坐在草地上的人沒有動,也沒有說話,他們用信任的目光注視著李仁和周太暄,每個人都是一副負有神聖使命的樣子。
嶽麓山開會之後,李仁突然神秘地消失了。
失去了與李仁的聯係,周太暄如同斷了線的風箏。他想去尋找李仁,又想起李仁曾經交代他的話,“今後不管遇到什麽情況,你都不能向任何人提起我,也不能向任何人打聽我的去向,如果有需要,我會跟你聯係的。”
周太暄猜想,也許李仁去了蘇俄,他經常提到共產國際,也許他跟共產國際有某種直接聯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