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曉舟

如果不能重生,就讓我回憶過去;如果迷失了方向,就讓我重新審視曾經走過的路。
正文

小說《熵殃》——第十一章

(2026-05-13 12:56:27) 下一個

曉山中學畢業後被分配到紅星木器廠當了一名學徒工。車間為新工人開了歡迎會,還發了兩套藍卡其夏裝和一套黑卡其棉冬裝。曉山非常開心,他終於成為工人階級的一員。
曉山非常能幹。老師傅幹十幾分鍾就要抽煙、喝茶。他很少休息,一個月不到就可以獨立做桌椅了。班長馮師傅一直尋找接班人,發現曉山是塊當木匠的好材料。
    那天父親正在看報紙,急促的敲門聲讓他緊張起來,這些年他已經形成了條件反射,聽到這種聲音就預感大禍臨頭。當他打開了房門時,意外看到了曉山燦爛的笑臉。
“爸,我發工資了!” 曉山把攥在手裏的信封塞到父親手裏,
“好!好!”父親高興得不知說什麽好,他把信封推回去,“好孩子,留著自己用吧。”
曉山堅決地把信封推回來:“爸,你拿著。”
父親接過信封,從裏麵抽出六張紙幣,三張五元,三張一元,一共十八塊,他把一張五元的遞給兒子,“曉山,這張給你做零花錢,其餘的爸爸幫你存起來。”
“爸,我不要。” 曉山又把錢塞回父親手裏。

一個黃昏,父親在門口翹首張望,曉山該回家了,怎麽還不見人影呢?這時街角出現一個平板車,車上裝了一個大麻袋,車前一個人弓著腰,吃力地拉著平板車。
平板車在我家門前停下來,曉山直起身子,擦了一把臉上的汗水,驕傲地對父親說:“爸,你看,這是我們廠分的木材,不要錢。”
“你哪裏搞來這麽大的麻袋?”
“我師傅借給我的,規定每個員工一麻袋,沒規定麻袋大小。”
我家浴室有個大浴缸,是日本人留下來的。以前每周都要燒一缸熱水泡澡,那時父親享受特供,山西塊煤外表黝黑晶亮,煤質酥脆,一掰就碎,比木柴還好燒。現在特供取消了,憑證供應的煤連取暖都不夠。
父親把浴缸刷洗幹淨,灌滿自來水,爐膛裏塞滿刨花和短木條,二十分鍾水就燒熱了,蒸汽在浴室聚成濃霧,燈光昏暗,好像又回到了五年前。
半年後曉山可以做大衣櫃了。馮師傅非常高興,拿定主意把家具班班長的擔子交給曉山。他去找車間張主任商量,張主任也覺得曉山不錯。恰巧廠裏讓車間選幾個有前途的青年去上海學習,張主任和馮師傅推薦了曉山。
馮師傅對曉山說:“小洪啊,這次廠裏派人去上海光明家具廠學習,我和張主任推薦了你,估計問題不大。上海光明家具廠是全國家具行業數一數二的大企業,機會非常難得,你一定要好好學習。我很快就要退休了,家具班班長就是你了。”
曉山心裏美滋滋的,上海是他心中的天堂:美麗的黃浦江,漂亮的洋房,大商場,還有手表、自行車、縫紉機、收音機、龍須麵、精粉……
“爸,我要去上海學習啦!”
“哦?”
“工廠要派幾個有發展前途的工人去上海學習,馮師傅推薦了我。”
“那可要好好謝謝馮師傅。”
“馮師傅讓我給他帶一塊上海牌手表。”
“對,一定要給人家帶。”
“爸,我還想買一輛鳳凰牌自行車。”
“好啊,買一輛,將來你結婚時也算一大件。”
“爸,我在你那兒存了多少錢?”
“有七十多塊了。”
“爸,鳳凰牌自行車要一百二十多塊……”
“沒關係,爸爸再給你一百五十,除了自行車,再買點你喜歡的東西。”
“謝謝爸爸!”
那天晚上,曉山久久不能入睡,他在想象中登上了去上海的輪船,巨輪劈波斬浪把他帶到了大上海,他在光明家具廠學習,在南京路逛街,買到了朝思暮想的鳳凰牌自行車……折騰到後半夜昏昏睡去。
之後的每一天,曉山幾乎都是在興奮和期待中度過的,他對上海寄予了非常美好的期望。當馮師傅告訴他落選時,他就像當頭挨了一悶棍。
“為什麽不讓我去?!”
“審核沒通過。”
“因為我被勞改過?”
“那不是主要的原因,主要還是你父母的問題。”
曉山脆弱的神經一下子崩潰了。
那天晚上門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父親跑去打開房門,看到了一張仇恨的麵孔。
“曉山,出什麽事了?!”
曉山推開父親,衝進房間,“咣”的一聲把房門關上。
父親呆呆地站在走廊裏,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那天曉山跟他說去上海學習,他就擔心有這一天。
曉山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嘴唇咬出了血,他恨父母,恨出生在這個倒黴的家庭,恨不得一把火把自己和這個家一起燒了。從那天起,他不再往家裏運木材了,工資也不交了,他看父親的時候,眼裏帶著凶光。
工友開始疏遠曉山,特別是青年女工,以前她們喜歡曉山的帥氣和靦腆,願意接近他,現在她們開始用蔑視的眼神看他。
曉山敏感的自尊心受到了極大的傷害,他變得抑鬱寡歡,脾氣暴躁。他不僅仇恨自己的家庭,還仇視工廠。他像一隻孤獨的狼,行走在冰冷的世界上。就在此時,他遇到了同類,或者稱為狼群,狼群的頭叫“小老頭”,曾是一名強奸犯。
那天,曉山獨自坐在木樁上抽煙,小老頭走了過來。“小老頭”三十七八歲,看起來五十多歲,身材瘦小,眼角布滿細細的皺紋,鷹鉤鼻,嘴角處有兩道深溝,眼睛像老鼠,閃著鬼火。
“有煙麽?”小老頭用沙啞的嗓子問。
曉山掏出一支煙遞給小老頭,然後把頭扭向一邊,他不喜歡小老頭,也不願搭理他。
小老頭並不介意,在曉山旁邊坐下來。
“小洪,聽說這次去上海你被淘汰了?”小老頭關切地問。
曉山瞥了一眼小老頭,點點頭。
“小洪,我跟你講,咱廠的領導都是欺軟怕硬的東西,他們看你沒後台、沒勢力,就欺負你。小洪,要想在這個工廠混,要麽讓領導喜歡你,要麽讓領導怕你。你看我,哪個領導見了我不是客客氣氣的,你知道為什麽嗎?”
曉山又看了一眼小老頭,這正是他想知道的,他經常看見小老頭這夥人在工廠東遊西逛,也沒有人管他們,領導們見了他們還主動打招呼,問寒問暖。
 “因為領導怕我!”
“領導怕你?!”曉山有些驚訝。
“對,我剛來的時候,他們見我是刑滿釋放犯,就想欺負我。一次我上班遲到,薛廠長讓財務扣了我三塊錢。下班後,我跟到薛廠長家裏,當著他老婆孩子的麵告訴他,‘姓薛的,你他媽的敢扣老子一分錢,老子就整死你全家!’你沒看見薛廠長那個熊樣,兩腿打顫,渾身發抖。第二天,薛廠長乖乖撤銷了我的處分。” 說到這裏,小老頭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幾下,眼裏露出凶光。
“小洪,今天晚上我請客,咱們哥們一起喝酒。”
曉山點點頭。
“晚上我在傳達室等你,不見不散。”說完小老頭走開了。
那天晚上,十幾個刑滿釋放人員圍坐餐桌旁。
“咳咳,”小老頭幹咳兩聲,“弟兄們,這位是小洪,勞改隊出身。”接著他轉向曉山,“咱的規矩是按在裏麵待的時間排大小,我在裏麵待了二十年,所以我是老大。”接著他指著旁邊那個身材高大、長一雙牛眼的家夥說,“這位是‘大眼兒’,在裏麵待了十五年,是老二。小洪,你待的時間最短,年齡也最小,以後你就是老十三,在座的各位都是你的哥哥。今後遇到麻煩盡管跟哥哥們講,你的事就是哥哥的事。好了,不多說了,哥兒幾個幹一杯!” 
那天晚上門外傳來曉山的吼叫聲,“媽了個巴子,開門!”
父親趕忙跑去開門,見兒子喝得酩酊大醉,他關切地問:“曉山,你怎麽喝這麽多酒?”
“你管不著!”曉山將父親推了個趔趄,凶狠地瞪了父親一眼,踉踉蹌蹌衝進廚房。
“曉山,鍋裏有吃的,吃點東西會好受些。”
曉山揭開鍋蓋,見鍋裏隻有玉米餅子和大白菜,他火了,衝父親吼道:“這是人吃的東西麽?!”說完他把鍋蓋狠狠地摔到地上。
“曉山,你怎麽能這樣……”
曉山瞪著父親,眼裏冒著凶光,惡狠狠地說:“我現在混成這樣都是你害的,我沒有你這樣的父親!”說完他揮拳砸向窗戶,玻璃劈裏啪啦落了一地。他用舌頭舔去拳頭上的血,惡狠狠地瞪了父親一眼,踉踉蹌蹌地衝回臥室。
父親呆呆地站在那裏,感到無比絕望。他想起了傑克.倫敦的小說《野性的呼喚》,米勒法官家那隻叫巴克的狗脫離文明後,最終投入了狼群。
曉山多像巴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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