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曉舟

如果不能重生,就讓我回憶過去;如果迷失了方向,就讓我重新審視曾經走過的路。
正文

小說《熵殃》——第十三章

(2026-05-15 14:03:00) 下一個

1979年秋天,曉山釋放了。
父親勸他考工人大學。父親還給他講叔叔洪武奇的故事,叔叔沒上過學,靠自學達到高中水平,現在已經是省領導了。
沒學幾天,曉山把教材撕爛往空中一甩,任性地吼道:“老子不學了!” 也難怪,他說是中學畢業,實際上小學都沒讀完。
他放棄了努力,失去了生活的希望,他在最需要努力和希望的時候放棄了努力和希望。他抑鬱了,整天抱著吉它喝酒、彈唱,用酒精和音樂麻醉自己,可酒和音樂都不能讓他解脫。幾個月後曉山突然亢奮了,他穿上綠軍裝,挎上黃書包,手捧“紅寶書”,走大街,穿小巷,用嘶啞的嗓音高聲朗誦。
曉山走到街道辦事處,拍著窗戶對裏麵喊:“馬蘭花,大嫂。”馬蘭花是大哥的媳婦,在街道辦事處當出納。
馬蘭花隔著窗戶揮手:“曉山,回家去吧!”
姑娘、媳婦嬉笑起來,“蘭花,就讓他進來唄!”
馬蘭花招手道:“曉山,她們讓你進來。”
曉山走進辦事處,嘴裏念念叨叨:“偉大領袖教導我們,一切反動的東西,你不打,它就不倒,這也和掃地一樣,掃帚不到,灰塵照例不會自己跑掉……”
姑娘、媳婦嘻笑著交頭接耳。曉山雖然行為古怪,但是高幹子弟,人長得帥,這些古怪的行為也給他添了幾分神秘感。
馬蘭花倒了一杯水,“哎,曉山,喝口水再念,別累壞了身子。”
會計金翠華笑道:“看呀,小馬心疼小叔子啦!”
又是一陣嬉笑。
曉山皺著眉頭走到金翠花桌前,拿起來桌上的糧本翻了翻,似笑非笑地對金翠花說:“金大姐,我考考你。”
金翠花捂嘴笑道:“曉山,金大姐腦子不好使,可別難為你金大姐啦。”
女人們尖叫起來:“曉山,考什麽,快說呀!”
曉山捧起糧本大聲念道:“偉大領袖教導我們,忙時吃幹,閑時吃稀……”讀到這裏,曉山盯著女人們問:“你們說,不忙不閑時吃什麽?”
大家被他問住了。
見她們大眼瞪小眼,曉山頗為得意,他走到俊俏小媳婦葛慧榮麵前,一臉壞笑地看著她問:“你來回答,不忙不閑吃什麽?”
葛慧榮滿臉通紅,轉身躲到劉主任身後。
劉主任笑著在曉山胸前推了一把:“曉山,你是不是看上小葛了?我可警告你,小葛已經有老頭了!你看上誰跟我說,劉姨保準給你介紹一個漂亮的。”
曉山捂著胸口裝出痛苦的樣子,“哎呦,劉姨,你把我打殘廢了,今晚我上你家吃飯。”
姑娘媳婦們又笑成一團,“劉主任,把曉山帶回家做養老女婿吧。”
劉主任擺著手哈哈笑道:“我可伺候不了洪家二少爺,像他這種鬧法兒,我這把老骨頭還不得讓他給折騰散架了!”
曉山假裝生氣地說:“劉姨,你這麽說就不對了,我來街道宣傳主席思想,你怎麽說我裝瘋賣傻?劉姨,不是我給你上綱上線,你的思想確實有問題。”
曉山的話把劉主任鎮住了,劉主任收住笑容認真地說:“曉山,別鬧了,不忙不閑到底吃什麽?”
曉山舉起糧本,他一本正經的樣子又逗得幾個小媳婦吃吃地笑起來。
“不許笑!”曉山喝道。
幾個小媳婦捂住嘴,忍住笑,作出認真聽講的樣子。
曉山收回目光,手捧糧本煞有其事地念道:“偉大領袖教導我們說,忙時吃幹,閑時吃稀,不忙不閑,半幹半稀。”
女人們大眼瞪小眼,忽然大笑起來。
劉主任從曉山手裏搶下糧本,瞪大眼睛看了半天說:“敢情是真的,你們看,糧本上還真是這樣寫的,‘不忙不閑,半幹半稀。’”
一天早上曉山跑到廠黨總支書記辦公室,給張書記念了一通主席語錄,突然,從工作服裏抽出一把長刀架在張書記脖子上,“張書記,你說我敢不敢砍你?”
張書記縮著脖子說:“敢,敢,哪有你洪曉山不敢幹的事。”
“好,你明白就好。”曉山拎著長刀狂笑著跑了出去。
外麵傳來驚叫聲,“不好了,洪曉山爬大煙囪啦!”
工人們跑出車間,看見曉山爬到幾十米高的煙囪頂上,揮舞長刀高唱“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
張書記來到團委書記辦公室,對團委書記任紅勝說:“小任啊,你想想辦法,不能讓洪曉山再這樣鬧下去了,影響太壞啦!”
任紅勝點點頭,“書記,放心,這事交給我吧。”
任紅勝認為首先要溫暖曉山受傷的心,心暖了他就會恢複生活的希望。他動員女團員到家裏幫曉山打掃房間、洗衣服,想用這種辦法感化曉山。
曉山對她們不予理睬,他旁若無人地喝酒、彈吉他。女團員們感覺受到了羞辱,拒絕繼續幫曉山幹家務。
任紅勝是文化人,讀書多,會拉小提琴。得知曉山喜歡彈吉他,他拎著小提琴來到我家。
曉山不理睬他,依舊獨自喝酒彈琴。
那天任紅勝拉起了《山楂樹》。曉山吃了一驚,他以為廠裏的幹部都是土鱉,沒想到還有如此高人!任紅勝漸漸成了曉山的知音,他們共同語言越來越多,到後來儼然成了哥們兒。
團委書記被曉山拉下水的消息很快就傳到了張書記耳朵裏。張書記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曉山不是一般的小混混,他有思想,但他的思想意識是有毒的,並可以傳染、毒害接近他的人,必須立刻把任紅勝撤回來。
任紅勝對曉山說:“小洪,以後我就不能來了,你要好自為之。我看這一段你還是有些進步的,按時上班了,工作也很認真。你這個人很聰明,但性格太倔,思想也太偏激,沾染了很多惡習,你要想辦法改。當然,要改掉惡習是很難的;不過再難也要改,不然你這輩子就毀了。小洪,有些事情得靠自己,外人幫不了你。好了,你是聰明人,今後的路怎麽走你要好好想想。”
任紅勝走後,曉山陷入深度抑鬱,他像受委屈的孩子覺得自己被拋棄了,他決定離開這個不喜歡他和他不喜歡的世界。
一天早上,馬蘭花發現曉山房門下流出一灘血,她大喊:“不好啦,快來啊!”
全家人跑過去。
馬蘭花指著地上喊:“血!血!”
大哥猛地把門拽開。
我跟著衝進去。
曉山躺在地板上,嘴角還在淌血。
父親拿起電話,撥通了120。
我和大哥把曉山從房間裏抬出來,放在走廊的地板上。曉山臉色蠟黃,雙目微睜,氣若遊絲。救護車到了,曉山被抬上救護車,我也跟進去。救護車響起淒厲的警笛,飛速向市人民醫院駛去。
我望著曉山蠟黃的麵孔,心裏一陣發酸,淚水忍不住流下來。
    曉山被推進搶救室,輸了三千毫升血才從死亡線上搶救過來。醫生說他吞食了火堿,胃燒爛了。曉山曾跟我說過,許多犯人為了保外就醫,吞食鐵釘、插銷、火堿,沒想到他也想用這種辦法來結束生命。
晚上8點多曉山才從手術室出來,仍處於昏迷狀態,臉上已有了血色。我在床邊一直陪到夜裏11點。
回到家,母親端來飯菜。我邊吃飯邊講搶救過程。母親不時擦拭眼角的淚水,父親神情凝重呆呆地望著桌麵。我恨曉山,他是故意做給父母看的,他想用死來懲罰把他帶到這個世界的親人。我知道他不願來到這個世界,從降生那一刻他就不斷地哭,可無論如何也不該這麽殘忍地傷害親生父母!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母親就把我叫醒。
“曉舟,你早點去醫院看看你哥怎麽樣了,我熬了小米粥,你讓他喝一點。”母親眼睛紅腫,麵容憔悴。
我走進病房,護士正給曉山插導尿管,我退了出去。等了十幾分鍾,護士出來了,我走進病房。
看見我,曉山臉上露出一絲苦笑。他從白被單下伸出手,指著旁邊的空床示意我坐。這個溫情的動作把我感動得差點流淚,曉山對我一直很粗暴,這樣的動作極罕見。
我把小米粥放在床頭桌上,在對麵的床邊坐下來,“吃點吧,媽媽今天早上特地給你熬的。”
曉山搖搖頭,眼裏閃出一絲淚光。
我靜靜地看著他。他默默地望著屋頂,目光呆滯,很無助。我想起1966年的那個炎熱的夏天,我跑回家,看見曉山呆呆地縮在壁櫥裏。我對他大喊,“哥,快去救爸爸呀!”他一動不動,那眼神和現在一樣,呆滯,無助。
曉山好像想起了什麽,左手從被子裏伸出來,手裏握著他心愛的上海牌手表。
“送給你,留個紀念吧。”
淚水從我眼裏湧出來,我緊緊握住他的手說:“我不要,你會好的!”
淚水從曉山眼角流下來,他苦笑道:“你們多餘救我,我真的不想活。”
我沒說話,把表給他戴上,把他的手放進被子裏,把被子掖好。“哥,我走了。”我心裏難過,想趕快離開。
曉山點點頭,目光中有些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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