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暑假我決定去曉山工廠打工,一來可以掙點錢補貼家用,二來也想體驗一下打工的滋味。
一大早我就跟吳坤上了山。摩托車剛開到廠門口,兩條德國黑背就狂吠著衝過來,鐵鏈又把它們拽了回去。
“小吳,誰的狗?”
“楊虎的,養狗是他的第二職業。”
“楊虎呢?”
“肯定在山上,沒事兒就在山上練武。”
吳坤把摩托鎖好,向工地走去。
“小吳,咱們先去看看楊虎,小時候我跟他練過,好多年沒見麵了。”
“一會兒你哥又要罵我。”
“沒事兒,我哥還沒起床呢。”
一條羊腸小道隱藏在野桃樹間,穿過桃樹林,前麵有塊空地,兩人正在摔跤,一個四十多歲,另一個十六七歲。
“曉舟,那是楊虎和他兒子楊小虎。”
楊虎一隻眼戴黑眼罩,另一隻眼死死盯著兒子;楊小虎也凶狠地盯著父親。
我簡直不敢相信眼前這個幹瘦的獨眼男人就是當年大名鼎鼎的“南山老虎”,第一次見楊虎時是1966年底,那時我不到六歲,曉山不到十二歲。為了奪回被董占庭搶去的二樓,曉山帶我們拜楊虎為師學摔跤、拳擊。那時的楊虎虎背熊腰威風凜凜,沒想到轉眼間就變成了小老頭。
“沒想到他變成這樣。”
“你什麽時候見過他?”
“大概是1966年底吧。”
“哦,那時候楊虎還不到三十歲,他能活到今天已經很不錯了。我聽說1967年他帶‘南山摔跤隊’參加武鬥,打死了人,他的眼睛就是在那次武鬥中打瞎的。因為有人命,他坐了八年大牢。”
“他現在幹什麽?”
“他現在是南山倉庫的保管員,這個防空洞歸他管,你哥就是通過他租了這個地方。”
“唉,廉頗老矣!”
“曉舟,你可別小看了楊虎,他能量大著呢,很多單位的頭頭當年都是他徒弟,據說他還準備給你哥攬一個大工程。”
此時楊小虎大吼一聲向楊虎竄過去,他伸右手去抓楊虎領口。楊虎左手抓住兒子手腕,身子左轉,右手穿入兒子右腋下往上一挑,右腳猛勾兒子左腿,楊小虎失去重心撲倒在地。這一招叫“架梁”,我小時候練過,楊虎剛才這套動作非常完美。
楊小虎坐在地上生悶氣。
楊虎笑著走過來。
吳坤笑道:“老楊,功夫不減當年啊!”
“不行了,老了。這位是?”
“我是曉舟啊,曉山的弟弟,二十年前你教過我。”
“不記得了。”楊虎咧開嘴,露出一嘴豁牙。他指著兒子說:“我兒子非讓我陪他練,真沒辦法。”他對兒子招招手,“小虎,過來。”
楊小虎沒動,在生氣。
楊虎笑道:“這小崽子不服我。”
我笑道:“老楊大哥,你爺倆繼續練,我來幫我哥幹活,不打擾了。”
“那好,你們忙。”楊虎突然想起了什麽:“吳坤,曉山什麽時候過來?”
“中午肯定來,給我們送飯。”
“那好,我中午過去找他。”
別過楊虎,我和吳坤向山下走去。翻過一個山包,眼前是一座十五六米高的建築。吳坤指著建築說:“這就是電站,楊虎介紹的。”
“你剛才說楊虎還準備介紹一個大工程?”
“對,估計他找你哥就是為這事兒。”
“楊虎還是那麽講義氣,不愧武林中人!”
“得了吧,講什麽義氣?!這年頭,有錢能使鬼推磨,估計你哥沒少給他好處。他是屬狼的,給少了他能把你哥活吞了。”
工地裏麵空空蕩蕩的。
吳坤換好衣服,縱身跳上腳手架,猴子一樣爬到屋頂。
我抓著腳手架戰戰兢兢地往上爬,我恐高,越往上越緊張。好不容易爬到通風口,我把屁股挪進去,低頭往下一看,頓時天旋地轉,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吳坤踩著腳手架走過來。
“曉舟,你怎麽了?”
“我恐高。”我睜開眼,感覺眼前在晃。
“曉舟,你下去吧!”
吳坤把我護送到地麵。他遞來一條毛巾,“擦擦汗吧。”
我渾身被汗水浸透,擦幹後感覺很舒服。
“曉舟,別幹了,你是讀書人,不是幹活的料。”
“沒事兒,我能幹。”
“那你就在下麵幹吧。”說完吳坤跳上腳手架,快速爬到最上麵那層。
大海和小強蹬著三輪車進來了,車上裝了六大桶塗料。他倆把塗料卸下來,拿起滾筒準備幹活。
吳坤在上麵喊:“大海、小強,你倆上來,下麵留給曉舟幹,他恐高。”
大海和小強靈巧地爬上腳手架。
中午時分,曉山和小惠開著摩托車進來了。
吳坤在上邊喊:“老大,中午吃什麽?”
“豬肉包子。”
“有酒麽?”
趙小惠抬頭喊:“中午不許喝酒!晚上喝,下酒菜我都給你們準備好了。”
“謝謝嫂子!有嫂子和沒嫂子就是不一樣。”
趙小惠笑罵:“酒鬼,小心點,掉下來摔死我可賠不起。”
“嫂子放心,我屬猴的,摔不死。”
趙小惠突然罵起來:“大海,小強,你倆會不會幹活?東一片西一片,像鬼畫魂一樣,不能幹就給我滾蛋!”
曉山皺起眉頭,這小娘們真把自己當老板了,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裏,老子什麽時候受過這份窩囊氣。他心裏不痛快,把氣撒到我身上。
“曉舟,你別幹了!”
“哥,我怎麽啦?”
“像你這麽幹,我還不得賠死!”
我不理他,繼續滾塗料。
“別幹了!”曉山衝過來奪我手裏的滾子。我不鬆手。曉山摟住我脖子,想給我來個“大別子”。我用腳鉤住曉山的腳腕,雙手抱住他的腰,這一招是從楊虎那裏學來的,專門對付“大別子”。
楊虎走進來,他笑道:“你們哥倆怎麽在工地上練起來了?”
我倆鬆開手,怒視對方。
楊虎笑道:“怎麽真打起來了?自家兄弟,有話好說嘛。”
曉山瞥了楊虎一眼,氣哼哼地問:“你有什麽事?”
楊虎擺頭道:“出去說。”
曉山跟著楊虎走了出去。
大海湊過來小聲說:“曉舟哥,蘸塗料時不能讓滾子吸得太滿,吸太滿就會滴到地上,那可是你哥的錢啊!”
我沒理大海,轉身走了出去,遠遠看見曉山和楊虎正嘀咕什麽。我沿著那條林間小路往山上走,在一處鬆軟的草窠裏躺了下來。野桃樹遮住了七月毒辣的陽光,草窠裏非常陰涼。我心裏十分憋屈,想起了父親的話,“曉舟,我勸你離曉山遠點,他這個人有了點錢感情就更淡了。”
兩隻漂亮的小鳥飛到我頭上的樹枝,跳來跳去,嘰嘰喳喳,嬌黃的羽毛,尖尖的嘴巴,像剛破殼小雞。我伸手去抓,小鳥撲棱翅膀飛了。
山下傳來吳坤的喊聲,我答應著從樹叢出來,向山下走去。
“曉舟,你去哪兒啦?快來吃包子。”
地上有一袋包子和幾瓶啤酒。
“我們都吃完了,剩下都是你的。”
“吳坤,你再吃兩個,我吃不完這麽多。”
“吃吧,豬肉包子不錯,我吃了十個。沒有水,你就喝啤酒吧。”
我餓了,兩三口就吃了一個包子,一瓶啤酒一口氣就喝光了。
“曉舟,你還是回家吧,這不是你幹的活兒。”
吳坤的話激起了我的好勝心,我抄起滾子幹起來,我要讓他們知道自己不是一個無用的書生。
這個工程曉山淨掙五萬多,他給吳坤兩千,大海、小強各五百,我五十六。
“為什麽我最少?”我皺著眉頭問。
“怎麽,嫌少?”
我望著他,等他給我一個解釋。
“你是學徒工,知道嗎,學徒是要交學費的,我不要你學費還給你五十六,夠可以了!你大學畢業到現在一個月也就五十六塊錢,在我這兒幹十一天就掙了五十六,不少了,別不知足啦!”
“你什麽都沒幹,憑什麽掙五萬?”我憤怒地說。
“曉舟,我看你中爸爸的毒太深了,你隻知道勞動創造價值,利潤是勞動的剩餘價值,應該屬於你們這些所謂的勞動者,應該全都分給你們。你們懂個屁!如果我把錢都分了,這個廠子怎麽維持?沒活幹的時候怎麽辦?工人的工資誰發?你們隻知道替自己想,而我這個當老板的卻要為企業生存著想,為員工著想!”
我冷笑道:“你說的一點沒錯,利潤就是工人階級創造的剩餘價值,剩餘價值應該歸勞動者所有,哪能容得寄生蟲!”
“哼!收起你那套過時的勞動價值觀吧!我告訴你,勞動者的工資是由市場決定的,市場上一個大學畢業生的工資就是五十六,一個力工的工資就是四五十塊,我給你這麽多是因為你是我弟弟。你可能要問為什麽我掙五萬你掙五十,因為我承擔了投資風險,因為我有技術,有市場,有經營頭腦。”
我一時語塞,竟想不出如何反駁。
“曉舟,你知道我為什麽讓你來幹活麽?你是不是以為我找不到幹活的人?你想錯了,兩條腿的騾子找不到,兩條腿的人滿街都是。我是想讓你知道世界變了,未來世界的成功者既不是體力勞動者,也不是腦力勞動者,未來世界的強者是那些有頭腦、有資本、有技術、有關係、有膽量,敢在市場中尋找商機的人。我希望你認清形勢,不要待在那個半死不活的院刊編輯部混日子了!我希望你出來跟我一起幹,咱哥倆一文一武,一定能闖出一片天地。”
我在心裏說,“得了吧,忽悠誰呀,把我當成三歲孩子了!你說這麽多不就是給自己剝削找借口麽!”從那以後,我對曉山采取“敬神鬼而遠之”的策略,盡量少跟他打交道。不過,曉山那些話讓我對未來產生了極大的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