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熵殃》——第十五章

幾天後，曉山來到黃秘書長家樓前。這是一棟四層白色小樓，每層一戶，黃秘書長家住二樓。二樓東邊那扇窗前掛了個小木牌子，牌子上寫著“小萍服裝”。
曉山敲敲房門。
門開了，開門的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敦敦實實，臉色黑紅，額頭上有幾道深深的皺紋，他是黃小萍的丈夫孫福生。
“你找誰？”
“黃小萍在家麽？”
“請問你是？”孫福生皺起眉頭。
從孫福生身後走出一個女人，五十多歲，微胖，滿臉笑容，她是黃秘書長的夫人李茜。
“你是洪老的侄子洪曉山吧？”
曉山靦腆地點點頭。
“快請進，快請進！福生，快去喊小萍。”
“好。”
曉山剛走進客廳，黃小萍就出來了。她臉紅撲撲的，皮膚有些粗糙，這是前些年農村生活的結果；頭發很黑，很密，燙小波浪，幾縷卷發掛在臉旁，添了幾分俏麗；稍微有點雞鬥眼，並不難看，一種若有所思的感覺；笑容有點神秘感，很迷人。
“你好，我是黃小萍。”黃小萍大方地向曉山伸出手。
“我……我是洪曉山。”曉山有些緊張，舌頭也不太利索，局促地跟黃小萍握了一下。
李茜指著長沙發笑著對曉山說：“坐吧。”
大家圍著茶幾坐下來。
黃小萍回頭對站在身後的丈夫吩咐道：“福生，給客人倒杯茶。”
孫福生默默地向廚房走去。
黃小萍問：“你想學縫紉？”
“是。”
“你為什麽不考大學？”
曉山很尷尬，遲疑片刻說：“我想考工大，基礎太差了，考不上。”
“1966年你上幾年級？”
“小學四年級。”
黃小萍笑道：“我也是小學四年級，這麽說我倆一樣，同是天涯淪落人。”
她的笑聲讓氣氛立刻變得輕鬆了。
孫福生端來兩杯茶，一杯放在李茜麵前，另一杯放在曉山麵前，然後轉身走開了。
隨便聊了一會兒，李茜說：“小萍，你帶曉山到縫紉機上試試，你現在是師傅了，要盡快教會徒弟。”
黃小萍笑道：“洪曉山，我把你教會了，你不會在這個大院裏再開一家服裝店吧？”
“哪能呢，我洪曉山是講義氣的。”
黃小萍笑道：“我怎麽知道你講不講義氣啊？”
曉山撓撓頭。
“走吧，到我屋去，看看你是不是學裁縫的材料。”
曉山心裏嘀咕，“小樣，老子做衣服時，你恐怕連縫紉機都沒摸過呢！”
曉山與黃小萍有一種相見恨晚的感覺。他們的共同點太多了，同齡人，父母都是老革命，還都喜歡文藝，曉山喜歡吉他，黃小萍喜歡寫小說。
他倆很快就成了無話不談的朋友。曉山給黃小萍講自己的少年：美麗的花園洋房，大狼狗，父親的不幸，自己遭小偷陷害被抓進派出所，打群架被抓進監獄……
黃小萍也講自己的童年和少年：她家解放初期也是一座花園洋房，養了一隻大花貓，後來因為她父親的問題，她家住進山上的兩間破爛房子。外婆沒有文化卻會講故事，特別是關於鬼神的故事，從很小的時候她就跟著外婆一起編故事。外婆講厲鬼用爪子把男人的肚子剖開，她就接著講那厲鬼把男人的腸子、心、肝、肺都掏了出來，一邊講還一邊用小手比劃著。困難那年外婆餓死了。外婆的死對她刺激很大，她開始寫故事，把外婆寫成精靈，白天在山林、田野飛來飛去，夜深人靜的時候神不知鬼不覺地溜進她的房間，躲在某個角落裏偷偷地看她。她家下放的時候她和村裏的裁縫孫福生結婚了，原因是感恩，那些年孫福生給了他們一家很多照顧。
曉山越來越不安心，常常邊縫衣服邊想心事，越想越煩躁，他有一種危機感，父輩的時代已近尾聲，新的時代已經來臨，這是一個金錢的時代，必須趁大多數人還沒醒悟之機抓緊時間掙到第一桶金，不能這樣混下去了。
他把手裏的衣服往縫紉機上一扔，靠在椅背上深深地歎了口氣。
黃小萍笑著問：“曉山，為什麽歎氣，要不要大姐給你介紹個對象？”
曉山皺著眉頭說：“我現在連個著落都沒有，哪有心思找對象。”
“曉山，我知道我這個小服裝店裝不下你，你想幹大事。”
“想有什麽用，人人都有路，可就是沒有我洪曉山的路。”
黃小萍理解地點點頭。其實，她和曉山一樣，也不甘心做一輩子裁縫，她夢想像父輩那樣做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業。她曾跟丈夫孫福生談過自己的夢想，把裁縫鋪擴大，辦成一個服裝廠，接一些大訂單。孫福生反應非常冷淡，說他的夢想就是不愁吃、不愁穿，一家人和和美美地生活在一起。黃小萍很無奈，想出去闖闖，但她是女人，結了婚，有了孩子，必須承擔起一個妻子和母親的責任。曉山重新點燃了她夢想，曉山是個敢想敢幹的男人，一定會實現夢想，她決定幫曉山。
“曉山，山窮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曉山眼睛一亮，“小萍，你是不是有了什麽好主意？”
黃小萍神秘地點點頭。
“快說，什麽好主意？”
    “我聽機關後勤處王前進處長說，省政府大院所有大樓都要重新粉刷，這次粉刷由一家香港公司承包，這家公司有一種新型外牆塗料，壽命長，還具有防水功能。這是個好項目，我跟福生說了，他一點興趣都沒有。曉山，通過這段時間觀察，我覺得你是個幹事業的料，現在就缺一個機會。”
“你的意思是我去這家香港公司上班？”
“上什麽班呀，你自己辦一個塗料廠。
“我去生產塗料？!”
“對呀。”
“一無技術二無資金，我拿什麽辦廠？”
“王處長說技術很簡單，關鍵就是塗料配方，有了配方，把幾種原料混在一起攪拌一下就可以了。”
“你跟王處長熟麽？”
“王處長是我家的常客，我托他忙我找項目，他認為這個項目很適合我，可惜我家福生不上道。”黃小萍遺憾地搖搖頭。
“王處長能搞到配方嗎？”
“能，那家香港公司正想方設法巴結王處長呢。”
“小萍，具體怎麽進行？”
黃小萍想了一下說：“這樣，哪天我約王處長來家吃飯，到時候我們飯桌上談，你看怎麽樣？”
“行，你安排吧。”曉山點點頭。“事成之後我怎麽謝你？”
黃小萍莞爾一笑，“隻要你別忘了大姐就行了！”
“小萍，你對我真好！”曉山有些衝動，抓起黃小萍的手。這時，外麵傳來了開門的聲音，孫福生買菜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