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熵殃》——第十六章

曉山從C城回來了。
他向父親借錢辦塗料廠。
父親拿出五千塊錢。
“不夠，至少一萬。”
“孩子，我就這麽多了。”
“爸，你和媽媽工資那麽高，怎麽就這麽一點存款？”
“曉山，這些年我每個月都給你姑姑和卓夫同誌寄錢，他們生活太苦了，我不能不管。”
“別人的事你都不能不管，唯獨我的事你從來不管！”
“曉山，我不是不管，是確實拿不出那麽多錢。要不你去找你哥哥商量一下，看他能不能想想辦法。”
曉山向大哥借錢。
大哥從廠裏給他借了一萬塊錢，大哥現在是一家校辦服裝廠的廠長。
曉山讓父親給工廠取個名。
父親寫下幾個字：“華夏塗料廠”。
曉山租下機床廠的戰備倉庫。倉庫建在半山腰，裏麵是防空洞，洞外有三間瓦房，原來是供工人臨時休息用的，現在空著。曉山把原料放在防空洞裏，三間瓦房做加工車間。
生產工藝非常簡單，乳膠漆、立得粉、太白粉按配方投入大缸，加水攪拌均勻就行了。曉山算了一下，一公斤塗料成本幾分錢，賣五塊錢，和撿錢差不多。可他招不到工人，大家都想進國企，再差也是集體企業，個體企業沒人願來，人們擔心國家不會允許個體戶長期存在。
曉山想到了獄友吳坤。吳坤出獄後一直找不到正式工作，靠打零工為生，他雖然麵相凶惡，但心靈手巧，木匠活、電氣焊、汽車修理樣樣能幹，在監獄裏是出了名的“吳大拿”。
曉山去請吳坤出山。
吳坤二話沒說就跟曉山上了山。他還帶來兩個少年：高個叫於大海，戴眼鏡，文質彬彬，因打人致殘進了少管所；矮個叫李小強，白白淨淨，他把匕首刺進同學的肚子裏，如果不是因為年紀小，他這輩子恐怕就要在監獄裏度過了。
這三個人來了以後，曉山的戾氣又抬頭了。
開工第一天，曉山指著三輪車和十幾桶塗料命令大海和小強：“把塗料裝到車上去，騎一圈給我看看！”
大海和小強把塗料桶抱到三輪車上，熟練地在院裏騎了兩圈。
吳坤笑道：“老大，不用試，他倆經常騎三輪幫人家運冬菜。”
曉山惡狠狠地說：“你倆聽好了，老子的話理解的要執行，不理解也要執行，在執行中理解！”
大海和小強在曉山逼視下低下了頭。
“大海，抬起頭，看著我！”
大海怯生生地抬起頭。
曉山突然大吼：“看著我的眼睛，混賬東西！！”
大海嚇了一大跳。
曉山得意地笑了。這一出是電影《列寧在一九一八》捷爾任斯基審訊犯人的台詞。
下班後曉山把吳坤、大海、小強帶回家喝酒。曉山親自下廚炒菜，讓他們在餐廳嘮嗑。吳坤是酒鬼，他拿起那瓶老白幹給自己到了一杯，端起來就要喝。
     曉山喝道：“吳坤，沒有我的允許誰都不許喝酒，否則軍法從事！”
“嘿嘿，”吳坤笑道，“老大，小的錯了。”
曉山露出笑容，“知錯就是好同誌。”
曉山把菜擺上桌，然後拿起酒瓶倒酒。
小強捂著杯子央求：“老大，我不會喝酒。”
“不會喝？！”曉山臉一沉，“我告訴你，想跟老子幹就必須喝酒！”
吳坤勸道：“小強，老大讓你喝你就喝，老大不會虧待你的。”
“吳坤說的對，隻要好好幹，老子絕對虧待不了你們。”
吳坤舉起酒杯：“來，為老大這句話幹一杯。”
曉山舉著杯子，死死地盯著大海和小強。他倆無奈喝了杯中酒。
喝到後半夜他們才散。
父親從屋裏出來，看著醉醺醺的兒子，忍不住勸道：“曉山，幹企業不容易，千萬不能放任……”
“別說用不著的，我隻認錢，什麽廢話都不想聽”
父親搖搖頭，歎了口氣，他知道兒子又開始犯渾了。

董事長對大哥說：“少中，聽說你弟弟開了家塗料廠，咱們新廠牆麵粉刷就讓他幹吧。”
“別人會不會議論？”
“議論什麽？這年頭誰有本事誰幹！再說，你弟弟還借了咱廠的錢，給他點業務，讓他趕緊把錢還上。”
少中把這個消息告訴了曉山。
曉山樂開了花，“哥，你真是及時雨宋公明啊！”
“曉山，你好好幹，別忘了感謝董事長。”
“怎麽謝？”
大哥眉毛一立，“送禮唄，這還要我教你？！”
工程進展很快，很快就幹完一層。
這天，大哥陪董事長來視察工程進展。
董事長說：“曉山，幹得挺快呀！”
“嗯……還行吧……”曉山很拘謹。
大哥怕曉山說出不得體的話，趕忙打岔：“董事長，昨天海關開箱檢查了咱廠的貨，咱們是不是應該有所表示了？”
“是嗎，今晚請海關的人坐坐。走吧，回辦公室商量一下。”
大哥走到樓梯口又返回來，“曉山，你趕快多找幾個工人，人工費打那麽高，現場就四個人怎麽行？慢點幹，怎麽也得拖半個月。”
 “知道了。”
“曉山，給董事長的禮物要早點送過去。”
“嗯。”
大哥走後，曉山來到市建築公司，找到工程部於部長，於部長是他同學於文燕的父親。
“於部長，快幫我找十個人，五塊錢一天，幹十天，有沒有問題？”
“問題不大，我們工人一個月四十多塊，你十天給五十，他們肯定樂意去，再說現在公司也沒活幹。”
第二天於部長帶了十個工人來到工地。
曉山給每人發了一把滾子，“哥們兒，沒人的時候你們慢慢幹，來人的時候再抓點緊。”
這些工人都是老油條，一聽就明白了，“洪經理，放心吧，弟兄們懂。”
聽到國企工人叫自己洪經理，曉山非常高興，他笑著說：“以後就跟我幹吧，你們掙那兩個小錢有什麽意思。”
“洪經理，我們和你不一樣，你是能人，我們是臭工人；我們拖家帶口，能穩穩當當就心滿意足了。”
曉山冷笑道：“好吧，你們就穩穩當當吧。我把醜話說在頭裏，現在是改革的年代，你們的穩當飯吃不了幾年了。”
工人們啞口無言，他們最擔心的就是這個。
兩星期後工程順利完工，曉山淨掙兩萬塊，這可是一筆巨款，一個大學畢業生要工作三十年才能掙到。曉山用這筆錢還了借款和人情債，買了兩輛摩托車，手裏還剩一萬多，才幾個月他就成了令人羨慕的萬元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