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會的進程,如同一條被預設好航道的河流,按部就班地向前推進。然而,在看似平靜的水麵之下,暗礁已然浮現。謝玉秋端坐在主位之上,雍容華貴的麵容下,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霾正逐漸聚攏。
她,似乎有些失算了。
那個名叫言雪的女子,竟比她預想中要“厲害”得多。五道關卡,一道比一道刁鑽,一道比一道考驗參與者對機關原理的理解、臨場應變的能力以及手上功夫的精準度。
謝玉秋親眼看著自己精心培養的侄女謝若嵐,憑借紮實的功底和早已爛熟於心的技巧,穩紮穩打,步步為營,心中稍安。然而,那個言雪,竟也一次次有驚無險地過關斬將,其過程甚至……透著幾分詭異。
謝玉秋憑借多年閱曆和敏銳洞察,隱隱感覺不對勁。她數次借故與言雪交談,言語間旁敲側擊,試探其對機關之“道”的理解。結果發現,此女對許多基礎原理、結構推演的邏輯,認知堪稱淺薄,甚至有些地方顯得懵懂,與她展現出的高超解鎖能力完全不符。
可矛盾之處就在於此——無論麵前的機關鎖多麽複雜精妙,言雪似乎總能找到那條唯一的、正確的破解路徑。她的動作行雲流水,沒有絲毫猶豫和試錯,每一次落指,每一次旋轉,都精準地敲在關鍵的節點上,手法之幹淨利落,效率之高,甚至比經過多年係統訓練的謝若嵐還要顯得……精熟?那是一種剝離了思考過程、純粹依賴於完美執行的“熟練”。
這種強烈的反差,像一根細刺,紮在謝玉秋的心頭,讓她無法安心。
終於,第五關結束。結果出乎部分人的預料,卻又在某種暗中湧動的期待之中——成功手持五枚信物,站到最後的,竟是兩人:謝若嵐與言雪。
按照規則,必須進行一場加賽。
加賽規則簡單而殘酷:兩人需在同一時間,解開一個相同的、臨時提供的機關鎖,以速度快慢定勝負。
謝玉秋心念電轉。這加賽的機關,本可由苑內大匠提供,但她瞬間想到了一個人——那位被兒子顧韞推崇備至、她費盡心力才請來的神秘客人。何不借此機會,一石二鳥?
一來,以此人之能,提供的機關鎖必然精妙絕倫,足以作為決定少主夫人人選的終極考驗,更能彰顯衡川舊苑對此次盛會的重視與格調。二來,她迫切地希望此人能以他那雙據說能洞悉一切機關本質的眼睛,幫她看清楚,這個言雪,到底藏著什麽貓膩!她那不合常理的破解能力,根源究竟在何處?
這位神秘客人,正是沈芷曾猜測的,可能源自隱居避世的陸機堂的傳人——陸泊然。
回溯之前的五場比試,它們均在衡川舊苑那座標誌性的環形大廳“千機閣”中舉行。大廳中央,一圈梨花木桌椅整齊排列,參與比試的姑娘們麵向外圍的看客而坐,彼此之間以雕花擋板隔開,確保手法互不幹擾。而周圍層層升起的座席上,則坐滿了來自各方的賓客,其中不乏年輕才俊與名門閨秀。
陸泊然,便一直隱匿於這些看客之中。
他的裝扮極為低調,一身毫無紋飾的玄色深衣,材質雖佳,卻毫不起眼,仿佛刻意收斂了所有光華。然而,若有心人細看,便會發現那低調的衣著下,是宛若刀削斧鑿般清俊絕倫的輪廓,眉眼間蘊著遠山寒潭般的疏離與冷冽。一種渾然天成的高貴氣質,如同無形的屏障,將他與周遭的喧囂隔離開來。那並非傲慢,而是一種仿佛來自另一個層麵、與這凡塵俗世格格不入的純淨與幽邃,令人心生敬畏,不敢輕易靠近,生怕一絲塵俗之氣,便會玷染了那份不該屬於人間的清冷。
正因如此,盡管他容顏絕世,卻在五場比試中,並未引起太多不必要的注目。人們的目光,更多地被那些在場上競技的、光彩照人的女子所吸引,尤其是那個容顏秀麗、手法幹淨利落得驚人的言雪。
陸泊然的目光,也的確多數時間停留在言雪身上。並非因為她的容貌,而是因為她的“異常”。
他敏銳地注意到一個極其細微、卻絕不該忽視的細節:在言雪每一次開始解鎖之前,她的視線,總會若有若無地、極其快速地掃向觀眾席的某個固定方向。而在她整個解鎖的過程中,幾乎在完成每一個關鍵步驟之前,她的眼睫都會幾不可查地顫動,視線再次飛快地掠向同一個位置。
那裏,始終安靜地坐著一位素衣女子,麵容沉靜,氣質清冷,正是與言雪同來的沈芷。
盡管陸泊然無法看透沈芷是如何在眾目睽睽之下,隔著距離,無聲無息地將破解步驟傳遞給言雪的,但他幾乎可以肯定——言雪在作弊。
她的完美手法,是建立在某種外來的、精準的指引之上的。她本人,或許隻是一個執行者,一個擁有絕世穩定雙手的……傀儡。
這個發現,勾起了陸泊然沉寂已久的好奇心。他很好奇,這兩個女子,膽大如斯,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作弊。然而,讓他更加好奇的是,她們究竟用了何種方法,能夠實現如此精妙的、近乎心靈感應般的作弊?她們的目的,又是什麽?僅僅是為了這衡川舊苑少主夫人之位嗎?
因此,當謝玉秋親自前來,言辭懇切地請他提供加賽所用之鎖,並隱晦地表達了希望他幫忙審視言雪破綻的請求時,陸泊然幾乎沒有猶豫。
他抬起那雙深邃若星海的眸子,目光平靜地掃過不遠處略顯緊張的言雪,以及觀眾席上那位始終沉靜如水的沈芷,淡淡開口,清冷的聲音如同玉石相擊:
“可。”
他倒要看看,當他拿出真正蘊含著陸機堂精粹的機關鎖時,那個隻能依靠“指引”的少女,以及她身後那個似乎能“看透”一切的女子,又將如何應對。
加賽的消息如同投入靜湖的巨石,在“千機閣”內激起了遠比之前五關更為熱烈的波瀾。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吊到了頂峰——這位橫空出世、來曆不明的言雪,究竟能否一黑到底,戰勝內定的少主夫人、名門翹楚謝若嵐?這場突如其來的加賽,其懸念與刺激性,甚至隱隱壓過了後續主母考核的終局。
場地被迅速重新布置。環形大廳中央,背靠背安置了兩套一模一樣的桌椅,中間以一道厚重的雲母屏風完全隔開,確保兩位競爭者絕對無法看到對方的進度與手法。兩張桌麵上,各自安靜地放置著一個蘋果大小、色澤沉黯、表麵布滿細密而奇異紋路的金屬機關球。球體嚴絲合縫,渾然一體,唯有頂端有一個極細的鎖孔,暗示著其內部別有洞天。
規則由主母謝玉秋親自宣布:兩個機關球內,各藏有一把完全相同的鑰匙。誰最先取出自己球內的鑰匙,便可獲得資格,去開啟放置在主母案前的那隻紫檀木盒。而木盒之中盛放的,便是通往最終考驗——主母親製終極機關鎖的憑證。
氣氛瞬間繃緊。無數道目光聚焦在那兩顆看似相同、卻注定將決定兩位少女不同命運的機關球上。
陸泊然在謝玉秋的親自引領下,於最前排正對言雪的位置安然落座。這個角度,能讓他將言雪的一舉一動,乃至她細微的麵部表情和視線變化,都盡收眼底。果然,如他所料,那位名叫沈芷的女子,也出現在了觀眾席上,恰好坐在言雪抬眼便能清晰望見的地方。陸泊然已然從顧韞口中得知,此女是言雪未過門的嫂子,兩人相依為命。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針,冷靜地在言雪與沈芷之間來回掃視。
比試開始!
謝若嵐幾乎是立刻俯身,全神貫注地審視起桌上的機關球,手指小心翼翼地觸摸著那些繁複的紋路,試圖從中找到結構的規律與破解的起點。她的眉頭微蹙,顯然這臨時提供的機關球,其複雜程度超出了她的預料。
而言雪呢?
陸泊然深邃的眼眸微微眯起。她的行為模式,與之前五場如出一轍。
她並未像謝若嵐那樣急於尋找突破口,而是首先將那個沉甸甸的機關球捧在手心,緩緩轉動,從各個角度進行“觀察”。
這步驟本身無可厚非,任何優秀的工匠在動手前都會如此。但陸泊然敏銳地察覺到,言雪的“觀察”,更像是一種展示——她有意無意地將球體的每一個側麵,都朝向沈芷所在的方向停頓片刻,仿佛不是在為自己看,而是在為遠處的沈芷提供全麵的“視野”。
緊接著,更為奇異的一幕發生了。
言雪的雙手,除了拇指之外,其餘八根纖長的手指,開始以一種獨特的韻律,在機關球表麵的不同方位上輕輕彈擊。那動作極其迅捷而細微,指腹與金屬球麵接觸,發出幾不可聞的“嗒、嗒”輕響,節奏忽疾忽徐,力道忽重忽輕,宛如一位樂師在調試一件極為精密的樂器,又仿佛……在用這種獨特的方式,與這冰冷的造物進行著某種不為人知的“交流”!
陸泊然的視線立刻轉向觀眾席上的沈芷。
果然!沈芷雖端坐不動,麵色沉靜如水,但她的雙手,此刻也正虛虛地環抱於身前,仿佛手中也托著一個無形的機關球。她的八根手指,竟也以完全同步的頻率和模式,在虛空之中輕輕彈動著!她的目光緊緊跟隨著言雪手中機關球的轉動,指尖的每一次起落,都精準地對應著言雪手指的彈擊位置!
這不是無意識的動作!這是一種傳遞信息的方式!
陸泊然心中豁然開朗。他明白了!言雪手指的彈擊,並非隨意,而是在通過敲擊不同位置、施加不同力度,將她通過觸感感知到的球體內部結構、阻力變化、細微聲響等一切信息,以兩者之間才知曉的方式,實時地傳遞給沈芷!
而沈芷,則憑借著她那驚人的、對機關本質的直覺與理解力,在腦海中飛速構建出整個機關球的內部模型,並進行推演破解!
兩人之間,依靠著這種無聲的、超越常理的默契,完成著信息的傳遞與指令的下達。
果然,當言雪的手指在某幾個特定位置完成一連串複雜彈擊後,雙方的動作同時停止。沈芷虛握的手指微微一頓,隨即,她的右手食指,極輕微地向內彎曲了一下。
幾乎就在同時,言雪動了!她的左手穩穩固定住機關球,右手食指與中指精準地扣住球體側麵一個毫不起眼的凸起,向內一按,隨即順時針旋轉了三十度!
“哢。”一聲微不可察的機括聲從球內傳來。
成功!言雪沒有絲毫停頓,視線立刻投向沈芷。
沈芷的左手無名指隨即輕輕點了一下虛空。
言雪會意,右手小指立刻探向球底一個凹槽,以特定的力道向上一挑……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絲毫猶豫和試錯。言雪就像一個被無形絲線牽引的、擁有絕世技藝的傀儡,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地執行著來自沈芷的“指令”。而沈芷,則如同運籌帷幄的軍師,雖身處局外,卻洞悉全局,遙控著場上的每一步進展。
反觀另一側的謝若嵐,雖也全神貫注,額角卻已沁出細密的汗珠,她的破解是傳統的、依靠自身學識與經驗的推演,速度明顯慢了一拍。
陸泊然徹底看穿了這場“雙人舞”的門道。真正在解開機關鎖的,不是場上擁有無雙巧手的言雪,而是場下那個看似柔弱、實則擁有恐怖機關天賦的沈芷!
“錚——!”
一聲清脆的金屬彈跳聲響起!言雪手中的機關球頂端應聲彈開一個小巧的暗格,一把精致的銅鑰匙靜靜躺在其中。
而言雪,在眾人難以置信的目光中,率先取出了鑰匙!
她成功了!以一種絕對的優勢,贏了謝若嵐!
全場在短暫的死寂之後,爆發出巨大的嘩然。顧韞眼中爆發出驚喜的光芒,而主母謝玉秋的臉色,卻瞬間沉了下來,目光驚疑不定地在言雪和遠處依舊平靜的沈芷之間來回掃視。
陸泊然緩緩靠向椅背,清冷的目光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興味。他的視線,第一次真正地、長時間地,落在了那個始終靜坐、仿佛與周遭喧囂隔絕的沈芷身上。
這個女子……有點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