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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懼與我(5,6)

(2013-03-18 15:18:58) 下一個

5

狼群中乖巧聽話的小狼怎麽也不會想到有朝一日它會有勇氣挑戰威風凜凜的頭狼,把它打得抱頭鼠竄。我也怎麽都不會想到我能有一天活在沒有恐懼感的日子裏。那個機緣來自於讀到弗蘭克爾 (Viktor Frankl) 的領悟:麵對威脅時,人不是隻能有一種反應。他可以選擇他的反應方式。同樣是麵對可怕的事,我可以選擇恐懼與不恐懼。既然我可以選擇,我當然要選擇不恐懼。一生活在窮困之中固然算不得美妙,但要比一生活在恐懼之中好上一萬倍了。

道理如此簡單,我的前幾十年中卻居然從未領悟到它,過後看起來其實並不奇怪。人的每一個選擇都代表了一種價值取向。恐懼是出於求生本能,所以如果一個人關心的隻是自己的生存,那麽他就會被各種各樣的恐懼所駕馭。如果一個人除了關心自己的生存,還關心自己的快樂、自由和尊嚴,那麽他就可能會選擇不恐懼,因為恐懼之中的人沒有快樂,沒有自由,也沒有尊嚴。每個人生來都有關心自己生存的本能,包括我自己,但從前沒有人告訴過我人除了生存之外還有別的值得尋求的價值。聽起來很可笑,但我從前的確不懂得人還有尋求快樂、自由和尊嚴的權利。如果一個人隻有生存本能,他就不會意識到他可以有不同的選擇。

人在多大程度上被恐懼感駕馭大概取決於三個因素:先天因素、家庭與社會的影響、以及自己的選擇。在我這裏,前兩個因素都是劣等,所以隻有在第三個因素那裏努力了。我發現,即使在我懂得了選擇的道理之後,不恐懼的選項也並非總是顯而易見,所以還是每每重新陷入恐懼之中。我的辦法是問自己:我到底想要什麽?這問題讓我重新審視我的價值取向,於是那些被恐懼擠進垃圾筐的選項就重新出現在我的麵前。我想,不管是誰,要想擺脫恐懼、焦慮、或壓力,唯一出路也是重新審視他的價值取向,問自己:我到底想要什麽?

人的身體需要鍛煉才得以強健,人的靈魂也需要鍛煉才得以強健。恐懼感來襲之時是鍛煉靈魂的最好時機。那時人的靈魂最為脆弱,總是幻想著奇跡出現,把他從苦海裏解救出來。毛澤東害怕大權旁落與職員害怕雇主裁員一樣都是人躲蔽恐怖經曆的自然反應,就像不會遊泳的人掉進水裏時,那種猝然間被水滅頂的恐怖會讓他不顧一切地試圖把腦袋伸出水麵之上換氣。想要消除這種恐懼其實很簡單:初學者學遊泳的第一課就是學會把腦袋放在水下,主動去體驗那種恐懼。學會了體驗自己的恐懼,恐懼就再也沒有能力駕馭你了。

尊嚴與麵子是兩回事。在乎麵子就是在乎別人的看法,所以自己的麵子其實屬於別人,不屬於自己。自己的麵子要別人給,而自己的尊嚴不是別人給的,人有多少尊嚴也不是取決於別人對他有多少尊敬。如果人隻能有本能反應,隻懂得恐懼與貪婪,他就是沒有尊嚴的。有人形容中國的新富階層是土財主土財主就是隻懂得本能反應的人。如果人懂得選擇自己的反應,並因為這樣的選擇而帶給他自己以快樂,以至於帶給別人以快樂,他就是有尊嚴的。自由也不是別人給的。我想,自由的含義就是選擇的自由。如果你意識到你有選擇恐懼或不恐懼的自由,如果你意識到你有選擇屈從誘惑或拒絕誘惑的自由,你就是自由的人了。當年的毛劉周雖然地位崇高,卻屈從於自己的恐懼感,所以他們生前沒有自由,而在曆史真相大白之後後人對他們的尊敬也將所剩無幾。假如時光可以倒流,他們若在身居高位時能了解到一點自由與尊嚴的真實意義,也許他們就會做不一樣的人,中國就會是一個不一樣的中國了。

我的孩子們還沒有出生的時候,讀到一本兒童教育書,講到孩子摔痛、碰破、發燒難受時,大人不要驚慌失措、大驚小怪,因為父母是孩子的精神支柱,如果支柱都倒了,孩子就更加恐懼。我對這段話記憶猶新,因為我母親可以說是這段教誨的反麵例子– 她把她的所有恐懼都毫無保留地讓我分擔了。母親不知道她可以選擇不恐懼,但我選擇不讓自己被恐懼駕馭,也選擇讓我的孩子們成長為不被恐懼駕馭的人。他們小的時候帶他們去遊樂園,我總是有意坐在離他們最遠而目力剛剛可及的地方,讓他們習慣於自己跟磕碰摔跤打交道、跟比自己高一頭的孩子打交道。

與恐懼感打交道這麽多年,我敢肯定世界上每個人,不管天生膽量大小,都會怕些什麽東西。一流電影中的英雄都有恐懼,沒有任何恐懼的鋼鐵英雄隻能入兒童片或二三流的電影。英雄與凡人的區別隻在他們能在多大程度上拒絕讓恐懼感駕馭他們。

我的孩子們也有恐懼:他們害怕電影中的鬼怪鏡頭、害怕新聞中的流血場景。但是,不像我小時候把恐懼感小心藏匿起來,他們害怕的時候會告訴我,要我把電視關上。這讓我很高興– 他們不認為恐懼是一件恥辱的事。況且,當你能說出你的恐懼時,你的恐懼就已經去了一半了。被恐懼感駕馭的生活從祖先那裏傳襲到我,或許已經有幾十幾百代了。我覺得我有能力給它在我的孩子們那裏畫上句號了。說不定,由於我的選擇,從我的孩子們開始的幾十幾百代後人也不會再活在恐懼感之中了。這可能是我這輩子最大的成就呢。

 

6

據說豬是最聰明的動物之一。有句俗話:“一個人殺豬,二十四個人抓豬。”本意說的是讓豬束手就擒成為盤中餐的不易。另一句俗話“殺豬般的嚎叫”是那場麵的活生生的形容。那種嚎叫能傳得很遠,我小時候多次聽過,每次聽到都會止不住地浮想聯翩那頭豬的可悲結局。人與豬的恐懼感同出一源,但豬的聰明又與人無法相比。豬在死到臨頭時才知道恐懼,人在剛剛懂事時就會注意到遠遠的地平線那一頭的那個巨大陰影。可是這也不一定是什麽好事。如果人不懂得如何擺脫恐懼感的駕馭,那麽他就比不上豬了:豬的恐懼隻有一小會兒,而他的恐懼會一輩子籠罩在他頭頂。

好在人類還有哲人與聖賢。他們說:人即使在那個巨大陰影之下也還是可以擁有多彩的生活。有的哲人認為正是那個陰影才使得人類有可能擁有多彩的生活。海德格爾說:“如果我承認死亡、直麵死亡,我就能從對死亡的恐懼和生活的瑣碎之中解脫出來。隻有在此時,我才獲得了做我自己的自由。”我們從小到大一直被灌輸的理念是:人生是與別人的賽跑。但是那個揮之不去的陰影卻分明在說人生實在是與死亡的賽跑,因為每個人都是要獨自灰溜溜光溜溜地離開這一桌熱鬧的盛宴的。別人跑得多快與我沒有任何關係。我沒有任何滿足別人期望值的義務,也不為別人(包括我的孩子們)設立任何期望值。每個人都隻能為他自己這一小段賽程的意義負責。不用說,在這個賽場上每個人最終都是失敗者,但賽跑的意義在於賽跑的過程。

在中國,不僅死人的居處極少出現在活人的視線當中,死亡也是個諱莫如深的話題。但是,不能麵對恐懼的人會更被恐懼牢牢挾持,所以每一個求84的中國人的勤勉一生 – 不管是年輕時的奔命、囤積,還是老來的染發、去皺、吃各種各樣的保健品 – 不過都是被恐懼感驅使而已。我們長年累月地試圖逃離那個陰影,轉過頭去裝作沒有看見它,但沒有人能阻擋它以不變的步伐向我們走來。我想,如果未來的中國人能開始正視死亡,活人能與死人相處更融洽一點,死亡能占據活人的話題更多一點,也許中國人會開始懂得選擇,他們的生活會因此更加多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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