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園集錦(第二集)
——弘毅詩社成立二十周年紀念
The Cornucopia II
--An Anthology of Poetry to Celebrate the 20th Anniversary of the Hongyi Poet Association
弘毅詩社
The Hongyi Poet Association
中文國際出版社
Chinese International Press, Quebec
2026
獻給鍾揚博士(1964-2017)
序
從《果園集錦》第一集到第二集,經過了十年。這十年裏,我們經曆了全球經濟一體化時代的終結和世界多極分化、新門羅主義的開始,加上新冠病毒的肆虐和局部戰爭給人類帶來的戕害,我們生存條件的日趨惡化,是個不爭的事實。在落基山脈和阿巴拉契山脈之間,我們雖然分享了落日的餘暉,但要付出更多的努力,在新土地上建立我們的新家園,要用更多的智慧在新土地上紮根、成長和發展。
我們不是專業的作家、詩人,但我們熱愛祖國賦予我們的文化。我們繼承祖宗留下的藝術手段,描述我們在新土地上的生活經曆,表達我們的所思所想、所感所悟。這些詩歌,記錄了我們的移民生活,寫得情真意切,讀之令人動容。我們的隊伍在更新,我們的詩歌如入秋的蘋果園和葡萄園,碩果累累。我們寫作的種種手段,詩、詞、歌、賦,都用上了。古文也好,白話也好,都能為我所用。
有位魁北克朋友跟我說;“打官司要用法語,談情說愛要用意大利語,做生意要用英語,寫詩則要用漢語。”毋庸說,這位朋友是學過漢語的,而且非常熱愛中國文化。我們作為個體,既是中國文化的產物,也是中國文化的載體,可是我們卻生活在新的文化環境裏。我們為了生存,不得不適應新的環境和重構我們的文化身份。文化不是僵死的東西,而是隨著時間和空間的變化而變化的。作為文化創造者和文化載體的人,也是隨著時間和空間的變化而變化的。大家在這方麵都是有切身的體會。
我們在接納國的語言環境裏,在公共生活中使用接納國的語言,而在家庭生活或族群活動裏則使用母語。在這樣的生存條件下,在兩種或三種語言之間的來回切換,就成了我們生活的日常。所以,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們身邊的每一個同胞都是“翻譯家”。我們也會不知不覺地在用法語或英語說話時摻雜一兩個漢語詞兒,或在說漢語時摻雜一兩個英語或法語詞兒。這都是日常司空見慣的事兒,沒有人覺得稀奇。可是,當我們把口語變成書麵語言時,我們就要當心了。無聲的書麵閱讀和當麵對話不一樣。當麵對話聽得懂的意思,在無聲閱讀的情境下,可能會出現誤讀,或理解錯了意思。在寫作詩歌的情況下,為了能讓讀者懂得你的意思,在選用詞匯時,不僅要考慮詞的音韻,而且要考慮聲調和音節。漢語的詞基本上是單音節的,多音節的詞極少。而英語和法語則相反,詞匯基本上是多音節的,而單音節的極少。我們做詩的時候,為了把四個音節或三個音節的單詞塞進五言或七言的詩句裏,而采取“削足適履”的辦法,那就太委屈多音節的單詞了。例如“聖勞倫斯河”,或被斬首,或被削足,或既被斬首又被削足,成了“聖河”,“聖勞津”或“勞倫”;詞牌“釵頭鳳”,成了“釵頭”。“魁北克”成了“魁北”。此問題,我在《果園集錦》第一集的序裏已經提醒過大家。第二集裏類似的瑕疵已經不多見了。由於這是非常容易出現的瑕疵,我就再嘮叨一次。
意象,是另外一個寫古體詩的難題。上世紀五十年代我在大學裏讀《文藝概論》課的時候,錢學熙教授舉了一個例子,至今我還記得。他說:“第一個用花形容女子的詩人是天才,第二個再用花來形容女子的詩人就是蠢材啦。” 古詩詞中的許多意象,是經過語言的錘煉和時間的考驗才保存下來的,具有一定的穩定性。月是冰輪,船是蘭舟;春花秋月,冬雪夏荷;梅蘭竹菊,親友唱和;家國故園,離人鄉愁等等,等等。我們用古體寫作詩歌時,難免會重複這些命題和使用現成的意象。更何況,人們常說,最好的語言不是都在詩歌裏和優秀的文學作品裏嗎?古人用過的意象,為什麽我們不能用呢?不是不能用,而是要有選擇地用,要用得恰到好處。否則就會使讀者感覺沒有新意而失去興趣,甚至有些讀者會視為“陳詞濫調”而嫌棄。
寫詩是一種藝術創造。藝術的特點就在於不斷地創新。沒有新意的藝術,也是沒有個性的作品。沒有個性的作品,是不會有生命力的,也是不會持久存在的。古體詩詞作為詩的形式,好比一個酒瓶子,我們可以反複利用來裝酒。但,酒一定要新,意象一定要新。這不是做不到,而是比較難做到而已。南京大學文學研究所所長趙振振教授在一次講座中,舉了一個在律詩中成功使用現代詞匯的範例。為了說明問題,我在這裏借用一下。這首律詩的名字叫《遊濕地》:
環境誰開診斷書 不知生態正常無 鳥群高下翩翩影 正畫地球心電圖
詩中濕地、環境、生態、心電圖、診斷書這些單詞,都是當代生活中、意識中出現頻率很高的時髦詞匯。鳥群上下翻飛的形象,是不是很像螢光屏上顯示的心髒跳動的曲線呀?新命題,新詞匯,新意象,使古老的律詩又獲得了新的生命。舊形式與新內容結合得非常完美。這是詩友們應當努力追求的。我們這個集子裏也有成功使用當代詞匯的例子。詩人喜子有一首寫釣魚的詩:
釣徒各色一線拴,出奇總獲多巴胺。?忘機友,任意談,濁酒一壺天地寬。
作者在這裏用了一個有三個音節的單詞,而且是從英文dopamine譯成中文的單詞。查了字典,我們得知,這是一種大腦分泌的神經傳導物質,英文為neurotransmitter。大腦釋放多巴胺會給人帶來愉悅和滿足感,所以有人稱之為“快樂激素”。這個單詞在詩裏用得很貼切,在取代了“快樂”一詞的同時,還保留了韻腳。一個外來的多音節名詞,用得如此巧妙,真是絕了!可惜這樣的例子在我們的集子裏幾乎是鳳毛麟角。
以上兩個例子證明,古體詩並非不能表達現代人的詩情畫意,關鍵是你有沒有那樣的文字功力,有沒有把胡須撚斷的耐心,字斟句酌。唐代詩人盧延讓在《苦吟》中雲:“吟安一個字,撚斷數莖須。”元朝詩人馬致遠也說:“吟詩未穩推敲字,為西湖撚斷髭。”我們寫詩,總希望寫得越來越好吧。作品不求量多,而要質高。這就得下點功夫,多琢磨琢磨。
本集中有許多好詩。我在這裏要向讀者推薦索拉博先生的一首《神雀賦》。現代人能做賦的很少了。《神雀賦》看似戲作,從打麻將說到炒股票,繪聲繪色;國人跟風之氣,躍然紙上;譏諷揶揄之語,讀了令人不禁莞爾。這是一幅用文字勾勒出的浮世繪。索拉博古文功底了得,《神雀賦》讀來令人蕩氣回腸。作者視野之開闊,心胸之博大,非一般人可以比肩。
索拉博先生不僅古體詩寫得好,白話詩也非常出色。在一首《林衝你真狠心去了梁山?》中,詩人縱論中華五千年曆史,三千年文明,借古諷今,針砭時弊。我們且不論詩的細節政治正確與否,僅此縱橫捭闔的氣勢和敢講自己想法的膽識,便值得讀者欽佩,擊掌叫好。
Laura Liu博士獻給母親的詩,也是一首佳作。她這樣寫道:??
媽媽,我想你/聽說你在最後的幾個月裏/常常一個人呆在家裏/電視總是在開著/我想你當時是怎樣的心境/與你通電話時/你總是如此的平靜、樂觀和開心/為什麽我絲毫未能察覺/隻是念叨著明年的五月/我帶上你的孫子孫女/飄洋過海回家來探望你/媽媽,女兒對不起你/在你的生命裏,我是否做到了我最大的努力/在你的生命裏,我是否帶給了你痛苦和悲戚/現在一切已來不及……
我們如果用這首詩和唐朝詩人孟郊的《遊子吟》相比,“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哪一首更能打動現代人呢?劉博士的詩,情深而直白,現代人一看就懂,就感動。而孟郊的詩雖然簡潔,但需要解釋“寸草心”和“三春暉”的含義,才能理解。在現代生活中,母親已無需給出遠門的孩子親自縫製衣服,以防孩子單身在外,衣著不周,受了風寒。這樣的關懷和愛的表達,已跟當代的物質條件不相適應了。而膝下無兒女照顧的老年父母所需要的陪伴,又是忙於生計的子女難以做到的。所以詩中的女兒覺得對母親關懷不夠,陪伴不夠。待母親意外撒手歸去,一切都來不及彌補了,剩下的隻有傷心、後悔,愧疚和自責。讀者在女兒的這些出自肺腑的哭訴麵前,怎能不產生共情呢?詩中女兒的哭訴不是比孟郊的《遊子吟》更能打動當代的讀者嗎?這首詩的後麵,還有一首母親對女兒哭訴的回應,也很動人。但筆者以為,如果沒有母親的回應——虛擬的回應,給讀者留下一些想象的空間,不是更好嗎?我們就不分析這首回應了。
最後,我要介紹一下本集的作者之一老高放(1957-2018)先生。他畢業於西安外國語學院西語係,是改革開放後被中國社科院外國文學研究所招收的第一批博士研究生,曾在國內出版過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紀德的小說《窄門》和有關超現實主義的譯著。移民加拿大後定居蒙特利爾。老高放先生為人曠達,樂於助人,人緣極佳。他學識廣博,才華橫溢,經常在自己的博客和華人媒體上發表詩歌作品,頗受讀者好評。可惜老高放先生英年早逝,魁北克華人文學圈內失去了一位英才。本集收錄了他的八首詩歌。我們在這裏隻介紹《雪天,在魁北克城的孔子雕像前》詩的背景。
在詩裏,老高放以其豐富的想象力,創作了一篇在風雪之夜與矗立街頭的孔夫子的對話。這篇對話十分風趣,引人深思,耐人尋味。這尊孔子雙手合抱於胸前的全身立像,是中國政府在海外大力推廣孔子學院計劃的年代,贈送給魁北克省政府的。魁北克省政府出於禮貌接受了這份禮物,也將其安放在省政府官邸附近的街頭。可是無論是魁北克的政界人士,還是普通老百姓,並不了解孔子是什麽朝代的人,更不知道他有怎樣的社會理想、政治抱負和治國理念。政府雖然接受了禮物,據熟悉內情的人士透露,拉瓦爾大學並不買賬,不接受在大學裏開辦孔子學院,生怕這是中國試圖進行文化滲透的舉措。眾所周知,魁北克是個被英語省份包圍著的法語省。捍衛魁北克的文化身份,抵製央格魯-撒克遜文化的侵蝕,是魁北克立省的基本“國策”。說法語和信奉天主教的魁北克人,民族意識強烈。對外來文化,尤其是來自東方的儒家思想,保持某種程度的警惕,是可以理解的。這其中不涉及歧視的問題。魁北克省擁有世界著名的漢學家,白光華教授(Charles Leblanc, 1935-2025)就是其中的佼佼者。他是研究儒學的專家,他翻譯的《儒家學派》一書幾乎嚢括了記錄孔子思想的全部經典:《大學》、《中庸》、《論語》、《孟子》、《荀子》、《孝經》。學術研究和文化交流,與所謂的“滲透”有何相幹?麵臨孔夫子及其塑像在異國他鄉受到的冷落,詩人不禁感慨萬分,從而創作了這首跨越2500多年的對話。詩人問了些什麽,孔夫子是如何應答的?請讀者自己去閱讀吧。我就不越俎代庖,進行解讀了。
總之,十年磨一劍。這第二集確實勝過第一集,優作很多。由於話長紙短,筆者不能一一點評,隻好留給詩友們慢慢品賞。多年來靜水子博士主持弘毅詩社的活動,為詩友們搭建平台,提供交流切磋的園地,現在又不辭勞苦將詩友們的作品結集出版,實在功德無量。請允許我代表詩友們在這裏對他的努力表示衷心的感謝。
如有妄言之處,請詩友們不吝指正。
張裕禾 2026年3月22日於魁北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