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流魁北克

魁北克人是加拿大人中的異數,近半數公民讚成獨立,年輕人尤甚。每年6月24日的”國慶節” ,隻要你到亞伯拉旱平原,便立刻能感受到他們要求獨立的狂熱氣氛,”魁北克萬歲!”的口號一呼百應。魁北克人還有高非婚同居率,高分居率以及公開的同性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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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驚人的整齊劃一----革命樣板城市一瞥

(2009-02-01 17:45:23) 下一個

28  驚人的整齊劃一----革命樣板城市一瞥

 

前年集訓的時候,我曾一心一意地要找死,卻是求死不得;現在有充分的自由去死,我卻不肯死了。因為我看到了太多的不正常的現象,我覺得正在上演的是一台缺乏真實感的戲,我想要看到大幕落下之後的真實景象,因此我不能死。

我判斷回遷已完全無望,而我的災難才剛剛開始,鬥爭形勢正在向更凶猛、更殘酷的方向發展,市裏、區裏和各大單位都開始建立更“革命”的武裝權力組織----“文攻武衛師”和“文攻武衛團”。從那個學生主任和他的夥伴們的隨意閑談中,透露出的有關“文攻武衛”的片斷,就夠令人不寒而栗了。主任說:“文攻武衛打人的工具是鋼絲鞭,外邊套的是膠皮管子,裏邊是用細鋼絲擰成的鞭子。打在人身上外傷不顯著,內傷卻十分厲害,兩鞭子下去,沒有不吐血的!”主任說:“文攻武衛指揮一切,權力比公安局、法院大得多。”有人問:“文攻武衛也能領導革委會?”主任說:“革委會算老幾?你不見滿街的小字報都在糟蹋楊葆華(原青島市革委會主任)。說什麽:誰說楊葆華賣花生米是一毛錢10粒?不對,是8粒。誰再敢說楊葆華賣花生米一毛錢10粒,就砸爛他的狗頭!”孩子們訇然大笑起來。

我琢磨著:文攻武衛這樣強大的實力組織,隻有主動的“攻”,哪兒還需要被動的“衛”呢?被他們攻的都隻能束手待斃,哪兒還有對抗或還擊的力量?還需要“衛”嗎?手持鋼鞭的“攻”還能叫作“文攻”?分明是一個不需要“溫良恭儉讓”的“武攻隊”卻要冠以溫文爾雅的“文攻”雅號,可見恃強淩弱畢竟不是光彩的事,還不能不加以粉飾和偽裝!

從“文攻武衛”的建立,可以預測形勢的發展。攻擊的目標首先選擇的就是我這樣的人。我總不能等著死在鋼絲鞭下吧!不,我要活下去。要活就要逃離這險惡的環境。

我就這樣當機立斷,於54夜幕垂落的時候,離開了群力中學,把預先寫好的一封給宗和的信投進郵箱,信中告訴她我回駱屯去了。

我身上隻有剛領到的6元錢和24斤糧票。6元錢不夠支付全程的火車和汽車的費用,隻好對不起鐵路了,我買了一張到滄口的短程火車票,滄口與滄州一字之差,也許可以蒙混過關吧!我坐上了火車,並沒有脫離危險的安全感,一則是不敢逆料駱屯的革命派將怎樣對待我這個“逃兵”,再則如何安排農村的生活心中無數。真的是落荒而逃,茫然不知所措。

今天是“五四運動”49周年紀念日,“五四”的先驅們追求的是“科學與民主”,中國人民為民主與科學奮鬥了半個世紀,取得的是怎樣的科學與民主呢?我想起了我喜愛的歌曲《五月的鮮花》:“五月的鮮花,開遍了原野,鮮花掩蓋著誌士的鮮血……”那些在紅五月裏流盡了鮮血的誌士們的在天之靈,麵對當前的鬥爭形勢,該作何感想呢?

……

我給自己提出了一些無法回答的問題。

一路上不曾查票,順利到達滄州。但是出站的時候,我的車票騙不了精明的檢票員,我被他一把拉住,送進了出站口旁邊的一間沒有人的屋子。這間屋是個穿堂屋,前門通往站內,後門通向站外。兩張門都大敞著,我可以輕而易舉地一步就跨出那張通往站外的門,我卻迂腐得有點兒可笑了,端坐在對著那張門的椅子上,看著站外那熙熙攘攘的行人,卻不敢立起來跨越那道門檻。我想過好多次應當行動,卻像是檢票員有定身法,把我釘在椅子上不能行動似的。這是長期受精神束縛形成的一種可悲的變態心理,不敢越雷池一步。這一親身經曆使我相信曆史上的“畫地為牢”一定是確有其事,且行之有效的。那決不是什麽仁政感召的結果,恰恰是專製暴政統治下精神奴役的結果。

等待的時間越久,我就越後悔不該不早走,已經等了這麽長的時間,現在似乎又不該走了,以免前功盡棄似的。大概那個檢票員早把我忘了,出站口已關閉多時了,他卻遲遲不來。終於他來了,看見我還坐在那裏,先是一愣,大概是驚訝我愚蠢得超乎常情了吧!他隻好向我招招手說:“你來吧。”把我領到車站派出所交給了一個鐵路警察。警察盤問了我幾句,在本子上寫了幾個字,隻說了一句:“以後別這樣了。”就揚揚手打發我走了。我不禁在心裏笑罵自己:“呆鳥,世界上少有的傻瓜!”

回到駱屯,先去看望三嫂子。我不便向她詳細敘述青島的情況,隻是說現在回遷的手續還沒有辦妥,我先回來看看。

借用張士楨家的那間南房已經退還本主了,我連個棲身的地方也沒有,暫時和小潛一起住在三嫂子院外夾道裏一間柴草棚子裏。村裏還沒有把我們這一家安排在哪個生產隊,沒有生產隊就不能參加勞動,不能掙工分,秋收時也不能分配口糧。今後將怎樣生活?宗和不在身邊,我像瞎子離開手杖一樣,將寸步難行,不免恐慌起來,後悔僅憑一時的衝動,貿然行事,落得個進退兩難!不禁惶惶然不可終日。

第三天上午,有人來叫我到大隊部去一趟。我走進門一眼就看見劉仁民坐在屋裏,旁邊還有一個學生。我明白,群力中學還不肯放過我去,心裏反而踏實了許多,似乎是劉仁民替我解決了難題。劉仁民說:“跟我回學校吧!”我說:“好。”他見我很馴順,也就放心了。嗣後對我說:他一進村,先和村裏的民兵組織取得聯係,如果我不順從,就由民兵幫助他強製執行。

我們當即離開了駱屯到肅寧來。本來應當買東去滄州的車票,他卻買票西去保定,自然是為了借機作一次公費旅遊。

和劉仁民一道來的那個學生姓徐。劉仁民說:學校成立了護校連,徐是護校連的連長,他暗示我,回校以後我歸護校連監管。一路上我觀察這個連長,文靜而善良,和我和睦相處,沒有敵意。我暗忖:如果真的是由他負責監管,可能不會過分難為我。

到達保定,劉仁民不急於買車票南下,就得先找旅館,當時全國各地的旅館床位都是供不應求。我們找了幾家都已滿員。旅館裏的人指點說:隻有到澡塘去或許能找到床位。於是劉仁民領著我們穿街走巷去找澡塘,一路尋問打聽,好不容易才在一條陋巷中找到了一家澡塘,答稱:要等到晚上10點浴客散盡後才接納住宿客人。劉仁民預定了三張床位,然後去逛街。

我無心觀看路旁景,保定也確實沒有可供遊覽觀賞的去處,我隻覺得到處是亂哄哄、鬧嚷嚷,令人煩躁不安。我無精打采,悶悶不樂地隨著他倆在人群中穿梭,感到疲憊不堪。

晚飯到一家小飯館去吃“照餅”,據說是保定的特色食品。飯館還是那種老式布局,廚灶設在門臉兒上,我們的座位就在廚灶的旁邊,因此參觀了製做照餅的全過程。餅就是一般城市裏都有的那種大餅,餅切成條兒,和其他城市的燴餅、燜餅的切法無異,隻是不放進鍋裏去燴或燜,而是裝在碗裏用鍋裏沸騰的湯一遍遍地澆,澆上潷去,再澆再潷,反複多次即成。我長期吃的是粗食淡飯,今天吃照餅應該是一種享受,無奈我的心情沮喪到極點,竟毫無食欲,味同嚼蠟,難以下咽。

走出飯館,才到下午8時,離澡塘接納住宿還有兩個小時,如何在昏暗的大街上消磨這兩個小時?連一直興味盎然的劉仁民也犯了愁。人困馬乏,無處可去,隻好遛到澡塘門前的台階上去坐等。無事可做、無話可說、無景可觀,百無聊賴中,苦悶、傷痛、怨怒、憤懣、懊惱、憂愁一起湧上我的心頭,真是打翻了五味瓶,什麽滋味都有!

澡塘門前來等待住宿的旅客越聚越多,劉仁民早定了床位,不失為明智之舉,如果此刻才來,難免要露宿街頭了。10點後,浴客散盡,浴池才向旅客開放。室內那種公共浴池特有的惡濁氣味濃烈得令人窒息作嘔。我躺在肮髒、潮濕、狹窄的鋪位上,輾轉反側難以成眠。

黎明前我們登上了從北京開來的京漢直快車南下,於早晨七時到達石家莊。石家莊是河北省的省會,當時是著名的革命樣板城市,全國都在向石家莊學習,各地的革命派都派專人來“取經”,這是石家莊的鼎盛時期。我們走出火車站立刻就感到了濃濃的、有別於其他城市的“革命”氣氛。車站外的十字路口建立著一座兩米高的高台,高台上矗立著十幾米高的毛澤東的石雕像。四方八麵的過往行人均須走近雕像肅立致敬並默誦“語錄”35分鍾後方能離去。我們不敢怠慢,亦步亦趨地效顰這種“革命禮教”,頂禮如儀。一天到晚,十字路口的行人不斷,雕像下的參拜儀式自然不會有一秒鍾的中輟。

石家莊整個城市給人的印象是驚人的整齊劃一。看到一條街,就看到了所有的街,看到一家商店,也就看到了所有的商店。大街兩側是兩排同一形式,同一色調,同一高矮的灰磚灰瓦平房。一門兩窗就是一家商店,同一規格的玻璃窗和鑲著半截玻璃的風門,一律不掛牌匾,不貼招貼,沒有陳列商品的櫥窗。每家商店門上,在同一位置,同一高度,貼著一張統一印製的大紅紙鬥方,印著一個金光閃閃的大“忠”字。每一住戶的門上也同樣貼著這樣的鬥方。中國的傳統道德已經隨著“破四舊”破除殆盡,隻有這至高無上的道德準則的“忠”,在文化大革命中得到了空前的普及,推崇到了極致。可謂“取之有道,用之有方”了!

我看著石家莊的這整齊劃一的一片灰色,卻產生了與參觀秦始皇陵墓中排列整齊的灰色兵馬俑時有相似的感覺。

劉仁民想買煙,但不知該推哪家商店的門為妥。如果不推開那一律關閉著的風門看看,就不知道是綢布店還是理發店,是百貨店還是藥店。躊躇再三,他硬著頭皮推開了一家的門,真巧,正是一家賣煙酒糖茶的雜貨店。店堂正中的神龕裏,貼著毛澤東的彩色標準像,下方的供桌上規規矩矩地擺著4卷《毛澤東選集》,用一條紅絲帶十字交叉地捆在一起,上邊綰了一個碩大的蝴蝶結,說明這是供品而不是讀物(這是標準的“革命化”陳設,我們走過好幾家不同的商店,都是如此!無一例外)。

售貨員一見有顧客進門,立刻態度嚴肅地說:“毛主席萬歲!”這是打招呼的意思。劉仁民不愧當過幾天革委會主任,反應極靈敏,答道:“毛主席萬歲!”售貨員問:“毛主席萬歲,你買什麽?”劉仁民說:“毛主席萬歲,我買一盒煙。”問:“毛主席萬歲,什麽牌子?”答:“一支筆。”售貨員瞪了他一眼,他立刻補上了一句:“毛主席萬歲,一支筆。”售貨員拿出一盒一支筆煙卷來,一手遞煙,一邊說:“毛主席萬歲!”劉仁民已經煙癮大發了,一見煙,恨不得一手奪過來。他伸手去接,售貨員卻把手縮了回去,劉仁民這才悟到自己又犯禁了,連忙說:“毛主席萬歲!”接著他把手裏的一張5毛錢的鈔票遞過去,這次他牢牢地記住了搶先說:“毛主席萬歲!”售貨員把找零的錢遞給他說:“毛主席萬歲,找你三毛一。”劉仁民熟練地說:“毛主席萬歲!”才接過錢來。

走出商店,劉仁民深深地籲出一口氣,掏出手絹來檫腦門子上急出來的一層汗。經過這一次的實習,我們再進商店,就懂得用“毛主席萬歲!”作“敲門磚”、“擋箭牌”和“通行證”了。而且不斷地提醒自己:千萬不要忘記“毛主席萬歲!”

我們找到了新華書店,知識分子都有逛書店的癮,尤其到了革命樣板城市,總要看看這裏的書店的特色,它大概具有示範性和代表性的。新華書店的神龕和供桌上的陳設除與所有的商店相同之外,紅寶書的旁邊還多了一隻金色的花瓶裏插著一束絹花。貨架上空落落的情況也與其他商店相仿,甚至是有過之無不及。隻有正麵的4個書架上有書,兩側的書架全是空的。正麵左側的書架上全是《毛澤東選集》,有中文版的兩個版本,有英文版譯本。右側則是零零落落的馬恩列斯的著作。店堂中央的台子上陳列著《沙家浜》、《紅燈記》、《智取威虎山》等革命樣板戲的劇本和幾本《紅旗》雜誌,再沒有其他書籍了。我們仿佛走進了一座“文化沙漠”,我久久地望著那瓶絹花,它是這荒漠中的唯一亮點。 我不禁從心地湧出了一首《詠絹花》的歪詩來:

群芳盡去絹花來,

  獨占金甌上瑤台。

  有色無香無風韻,

  儂家生就是王牌!

 

©郭錦文 2009

(轉載、出版需經作者書麵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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