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

我家隔壁住著一個老太太，養了一隻黑貓。老太太不怎麽出門，但那隻貓每天都要在小區裏逛一圈。它從陽台跳下來，沿著花壇走，經過我的窗前時會停下來，往裏麵看一眼。如果我在寫東西，它就蹲在那裏等。等什麽？我也不知道。可能是等我打開窗戶，也可能是等我犯錯，比如把筆掉在地上。有一次我真的掉了筆，它嚇了一跳，跑了。第二天照常來。

它從不進我的門。老太太說過，這隻貓小時候被人關過地下室，所以怕封閉的空間。我心想，一隻貓都會記住陰影，人卻常常記不住。後來我試著把門敞開，它站在門檻上，前爪伸進來一點，又縮回去，反複好幾次，最後還是在門口坐下了。尾巴搭在門裏，身子在門外。我忽然覺得，這就是很多人對待感情的方式，一隻腳踏進去試一試，另一隻腳永遠留在外麵，隨時準備跑。

去年冬天，老太太生病住院了。那隻貓還是每天來，隻是來得更早，走得更晚。有時候天黑了它還蹲在那裏，眼睛在路燈下一閃一閃的。我給它倒了牛奶，它聞了聞，沒喝。後來我才知道，它是在等老太太回來。貓不知道醫院是什麽，它隻知道那個每天給它開門的人不見了。它以為隻要自己等得夠久，那個人就會從某個方向出現。

老太太是在正月裏走的。兒子回來處理了後事，把貓也帶走了。我最後一次見到那隻黑貓，是被裝在一個航空箱裏，它縮在角落，眼睛瞪得很大。我跟它說：“以後不用怕了，新家不會有地下室。”它叫了一聲，聲音很低，像是在回答，也像是在問：那個人在哪裏？

現在我的窗前沒有貓了。有時候風把樹葉的影子吹到地上，我還會以為是一隻黑色的東西蹲在那裏。我打開門，什麽也沒有。我想，被人記住是一種運氣。被一隻貓記住，也是一種運氣。我沒有那樣的運氣，但我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