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生死戀(11)

安芃 (2026-05-07 05:22:06) 評論 (0)
日本文學作品選之六

山中生死戀(11)

堀辰雄

死陰幽穀

一九三六年十二月一日 於K村

時隔近三年半再次見到這個村子,它已完全被大雪覆蓋了。據說雪從一周前就開始下,直到今天早晨才漸漸停歇。我請來料理家務的村裏的年輕姑娘和她的弟弟用那男孩子的小雪橇載著我的行李,拉向我要在這裏度過這個冬天的山間小屋。我跟在雪橇後麵走著,途中好幾次險些滑倒。穀底陰坡的積雪已經凍得堅硬如岩石。……

我租下的小屋位於村子北麵的一個小山穀裏,那裏錯落地散布著一些外國人很久以前建造的別墅--而我租的應該是最偏遠的那一幢。據說夏天來此避暑的外國人們稱這片山穀為“幸福之穀”。我不禁想,在這樣人跡罕至、冷清寂寥的深穀裏,到底有哪一點能稱得上“幸福之穀”呢?我一邊看著那些被大雪埋沒的仿佛被世人遺棄的別墅,一邊落在兩個孩子後麵吃力地向上爬著,腦海中竟突然出現了一個截然相反的名字蹦到了我的口中。我猶豫了一下,想把它壓回去,但隨即心念一轉,終究還是脫口而出:死蔭幽穀。

……是的,死蔭幽穀, 這個名字似乎更適合這座山穀,至少對於在這寒冬臘月裏打算在此過一段孤家寡人的日子的我來說。--我這麽胡思亂想著,總算抵達了租下的最後一幢小屋前。這是一幢覆著木皮瓦的小屋,帶著一個小得可憐的露台,周圍被雪包圍著,雪地上竟留下了許多深淺莫測的足跡。趁著姐姐進屋推開雨窗通風的工夫,小弟弟一個一個指給我看:這是兔子的,這是鬆鼠的,那是雉雞的……我一一辨認著這些奇異的足跡。

隨後,我站在半埋在雪裏的露台上環顧四周。從這裏俯瞰我們剛才從那裏爬上來的那個穀底,那裏呈現出山穀的一角,看起來確實是一個形狀優美且小巧玲瓏的地方。啊,拉著雪橇先行獨自回去的小弟弟的身影,正從光禿禿的樹木間若隱若現。我目送著那可愛的身影最終消失在下方的密林深處。等我瀏覽完穀間的景色,小屋裏似乎也收拾妥當了,我這才第一次走進屋內。

牆壁上貼滿了杉樹皮,連天花板都沒有,雖然構造比預想的還要簡陋,但感覺並不壞。我立刻上二樓看了看,從床鋪到椅子,一切都是雙人份的。簡直就像是專門為你和我準備的一樣。--說起來,在這樣的山間小屋裏,與你相對而坐,過著清冷寂靜的生活,曾經是我多麽熾熱的夢想啊!……

傍晚,晚餐準備就緒後,我便讓那個村裏的姑娘直接回去了。隨後,我獨自一人將大桌子拉到壁爐旁,決定以後就在這上麵處理從寫作到用餐的一切事宜。這時,我無意間注意到頭頂上掛著的日曆竟然還停留在九月份,便起身將其撕掉,在今天的日期上做了標記。接著,我翻開了這本時隔一年未曾動過的筆記本。

十二月二日

北方的某座山上似乎正刮著猛烈的暴風雪。昨天還曆曆在目的淺間山,今天已完全被雪雲遮蔽,想必在那雲山深處暴風雪正鬧得不可開交,連山腳下的村子也受到了波及。雖然偶爾也陽光明媚,卻總有細雪在空中不停地飛舞。每當雪雲不經意間掠過穀頂,隔著山穀向南望去,連綿的山巒上方依然能看到清晰的藍天,但整個山穀卻驟然陰暗下來,緊接著便是一陣猛烈的暴風雪。可轉瞬之間,陽光又會突然間燦爛地直射下來。……

我總是不時走到窗邊眺望這瞬息萬變的穀中奇景,隨即又回到壁爐旁。或許是因為這個原因,我整日都有些心神不寧。

中午時分,村裏的姑娘背著包袱、赤腳穿著草鞋踩雪而來。她是個手上臉上都長滿凍瘡的姑娘,看起來很溫順,而且沉默寡言,這對我來說最合適不過。我像昨天一樣讓她備好飯菜後便打發她回去了。之後,仿佛這一天就結束了,我守在壁爐旁寸步不離,無所事事地凝視著木柴在自然穿堂而過的陣風的扇動下劈啪地燃燒。

就這樣到了夜晚,獨自一人吃完冷冰冰的晚餐後,我的心情也總算稍微平靜了一些。雪似乎沒怎麽變大就停了,卻開始刮風了。爐火稍一轉弱,聲音靜下來的間隙,便能真切地聽到穀外枯木林被寒風撕扯出的哀鳴,那聲音聽起來仿佛近在咫尺。

大約一小時後,因為不習慣爐火的熏烤而感到有些頭暈腦脹,我走出小屋去呼吸新鮮空氣。在漆黑的戶外走了一會兒,臉上的灼熱感終於消散。正打算進屋時,借著屋內漏出的燈光,我才發現細雪依然在不停地飄落。

回到屋內,為了烘幹微濕的衣服,我再次湊近爐火。就在烤火的過程中,我不自覺地陷入了恍惚,隻是出神地坐著,甚至忘了烘幹身體,腦海中複蘇了一段記憶。

那是去年這個時候,在我們曾住過的那座山上療養院的周圍,也是這樣一個雪花飛舞的深夜。我無數次站在療養院門口,焦急地等待著接到電報後趕來的你的父親。直到臨近午夜,你父親才終於趕到。可你隻是瞥了父親一眼,嘴角邊掠過一絲似笑非笑的神情,之後便一直保持著那個樣子。你父親一言不發,默默地凝視著你那憔悴至極的麵容,不時向我投來不安的目光。而我裝作沒看見,隻是一味漫不經心地望著你。這時,我突然感覺你好像含糊不清地說了句什麽,於是我湊到你身邊,你對著我,用幾乎聽不到的聲音說道:“你的頭發上沾著雪呢……”--此刻,我獨自蜷縮在火爐旁,被這段突然複蘇的回憶牽引著,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頭發,指尖竟還是濕漉漉的,透著涼意。在伸手摸到之前,我竟對此毫無察覺。……

十二月五日

這幾天天氣好得簡直無法形容。清晨,陽光灑滿整個陽台,沒有一絲風,非常暖和。今天早晨我甚至把小桌椅搬到了陽台上,麵對著白雪皚皚的山穀開始享用早餐。我不禁心想,像這樣獨自一人獨享美景,總覺得有些暴殄天物。正對著早餐出神時,無意中瞥向近在眼前的枯灌木根部,發現不知何時竟飛來了幾隻雉雞。那是兩隻野雞,正一邊在雪地裏翻找著食物,一邊窸窸窣窣地四處走動……

“嘿,快來看啦,有雉雞呢。”仿佛你就在屋裏一般,我壓低聲音自言自語,屏息凝神地盯著它們。那一刻,我甚至還在擔心你會不小心發出腳步聲驚擾了它們……

就在這時,不知哪棟小屋屋頂上的積雪轟然滑落,巨響在穀間回蕩。我的心猛地一沉,眼睜睜看著兩隻雉雞仿佛從我腳下受驚飛起,一時間竟呆住了。幾乎同時,我分明感覺到你就站在我的身旁,我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你正帶著在這種時刻特有的習慣,一言不發,隻是睜大雙眼凝視著我--那感覺是如此真實,真實得令我感到陣陣心痛。

下午,我第一次走出山穀裏的小屋,繞著被大雪深埋的村莊轉了一圈。對於隻在夏秋季節見過這個村子的我來說,此刻放眼望去,無論是那銀裝素裹的森林,還是那條條路徑,亦或是大門緊閉窗子被釘死的小屋,每一處都似曾相識,卻又怎也想不起以前的模樣。在我以前喜歡散步的水車小路旁,不知何時竟建起了一座小小的天主教堂。那座美麗的木結構教堂,在積雪的尖頂下,露出了已經開始發黑的壁板。這使得這一帶的景象越發讓我感到陌生。隨後,我踏著厚雪,走進了一片曾經常與你散步的森林。不久,我認出了一棵總覺得有些眼熟的冷杉樹。可我剛走近,樹叢中便傳出“嘎”的一聲尖銳鳥鳴。我在那棵樹前停下腳步,隻見一隻我從未見過的帶青色的鳥像是受了驚嚇般振翅飛起,隨即落到另一處樹枝上,仿佛在挑釁我一般,對著我接連發出“嘎--嘎--”的叫聲。我最終隻能無奈地離開了那棵冷杉樹。

十二月七日

在教堂旁邊的枯林中,我恍惚聽見了兩聲布穀鳥的啼鳴。那叫聲聽起來忽遠忽近,引得我對著那一帶的枯叢、禿樹以及天空四處環視,然而那啼聲卻再也沒有響起過。

我想,大概是我聽錯了吧。但此刻,周圍的枯木、荒草和天空,已在那一瞬間變回了那令人懷念的盛夏的模樣。……

然而與此同時,我也真切地意識到:三年前那個夏天,我在這村子裏擁有的一切都已全部失落,現在的我已經一無所有。

十二月十日

這幾天,不知是怎麽了,關於你的記憶竟一點也無法鮮活地浮現在我的腦海。於是,這種時而襲來的孤獨感,對我而言簡直變得難以忍受。

就拿早上來說吧,碼在壁爐裏的木柴遲遲點不著火,最後我終於等得焦躁起來,開始胡亂而粗魯地來回撥弄那些柴火。唯獨在這種時候,我才會忽然感覺到你正憂心忡忡地守在我的身旁。--於是,我終於能夠平複下心情,重新將那些木柴碼放整齊。

還有午飯後,我想去村子裏走走,走下山穀後,卻發現最近因為積雪消融,道路變得泥濘不堪。沒走兩步鞋子就沾滿了泥巴,變得沉重無比,難走到讓人無可奈何。於是,走到半路我就不得不折返回來了。當我來到寒氣依然凍徹骨髓的山穀邊緣時,我不由得鬆了一口氣。然而接下來,回到自己小屋的路,卻成了一段長長的、讓人氣喘籲籲的上坡路。為了激勵自己那隨時可能沉淪的心,我甚至試圖回憶並低吟了那些記不真切的詩篇名句:“我雖然行過死陰的幽穀,也不怕遭害,因為你與我同在……”然而這些詞句對我來說,隻覺得一陣陣空虛。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