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生死戀(9)
堀辰雄
十一月十日
冬日降臨。天空變得越來越開闊,山巒也顯得越來越迫近。群山上方,時而會有像雪雲一樣的雲層凝固不動。在這樣的清晨,或許是被山上的大雪驅趕而來的,甚至連陽台上都擠滿了平時難得一見的小鳥。雪雲消散後,山巔一整天都會呈現出淡淡的白色。近來,幾座山峰上的積雪已經開始很清晰地殘留了下來。
我想起幾年前,我時常會憧憬著能像這樣在寂寥的冬日山嶽地帶,與心愛的姑娘相依為命,與世隔絕,在彼此深切思念與相互愛慕中度日。我想把自己從小到大一直懷揣著的那份對甜美生活的無限憧憬,寄托在這種令人畏懼的、甚至近乎殘酷的自然之中,讓它毫發無傷地生根發芽。為此,必須是這種真正的冬天,必須是這寂寥的山區的冬日。……
天剛蒙蒙亮,趁著那身體病弱的姑娘還在熟睡,我悄悄起身,從山中小屋精神抖擻地衝向雪地之中。周遭的山巒沐浴著晨曦,閃爍著玫瑰色的光芒。我從鄰近的農家取回剛擠出的羊奶,帶著一身寒氣歸來。接著,我親手往壁爐裏添柴。不久,爐火劈啪作響地燒旺了。在那個聲音終於喚醒姑娘的時候,我已經忍著凍僵的雙手,正滿心歡喜地記錄著眼下這如實的、屬於我們的山居生活……
今天早晨,我想起了幾年前的那個夢。腦海中浮現出那如版畫般的在現實世界中難以尋覓的冬日景象。我不停地琢磨著如何調整那座原木小屋裏各種家具的位置,並在心裏反複斟酌。隨後,那背景終於支離破碎,在模糊中消失殆盡。唯有那像是從夢境裏生生溢入現實中的積了些許微雪的群山、凋零光禿的樹林,以及清冷的空氣,依然留在我的眼前。……
獨自先吃完飯,我把椅子移向窗邊,沉浸在這些回憶中。就在這時,我突然轉過頭去,望向剛吃完飯正靠在病床上、眼神中透著疲憊、茫然地注視著大山的節子。看著她發絲零亂、神色憔悴的臉龐,我心中湧起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痛惜。
“難道說是我的這個夢想,把你帶到了這種地方嗎?”我心中充溢了一種近乎悔恨的情緒,雖未說出口,卻在心裏默默地對眼前的病人訴說著。
“即便如此,近來的我卻隻顧著沉溺於自己的創作。即便像這樣守在你身邊,我也完全沒有考慮你現在的感受。明明我對你、也對自己說過,通過我的創作我是在更多、更多地思考你的事情。可不知不覺間,我竟然隻顧著沉迷於自我,為了自己那些無聊的夢想而虛度著光陰……”
或許是察覺到了我那欲言又止的目光,病床上的節子臉上沒有一絲笑意,而是神情嚴肅地回望著我。不知從何時起,像這樣比以往更久、更深地相互凝望,已成了我們之間的習慣。
十一月十七日
再過兩三天,我的筆記大概就能寫完了。可是,關於我們自身的這種生活,若真要寫下去,恐怕會永無止境。為了給它一個階段性的終結,我或許必須賦予它某種結局。但對於至今仍在延續著的我們的生活,我卻不願給予任何結局。不,應該是無法給予吧。倒不如說,就讓它停留在我們如今這種真實的生活狀態下,才是最好的結局。
現在的真實狀態?……我想起曾在某部小說裏讀到的一句話:“沒有什麽比對幸福的回憶更妨礙幸福了。”現在的我們給予彼此的東西,與曾經給予彼此的幸福,變得多麽不同了啊!它雖然與那樣的幸福相似,卻又截然不同,是更加揪心、更加令人心酸難過的東西。這種真實的狀態既然尚未在我們的生命表麵完整地顯現出來,若我就這樣立刻對其窮追不舍地寫下去,究竟能否為我們這段幸福的故事找到一個相稱的結局呢?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但我總覺得在我們那些我還無法看清的生命側麵,似乎隱約潛伏著某種對我們的幸福懷有敵意的東西,這種感覺揮之不去。……
我帶著一種坐立不安的心情一邊思考著這些,一邊熄了燈。正當我準備從已經熟睡的病人身邊走過去時,忽然停住了腳步,凝神注視著她那在黑暗中唯一泛著蒼白輪廓的睡臉。她那凹陷的眼眶周圍偶爾會微微抽動痙攣,在我眼裏,那總像是受到了某種威脅。難道這僅僅是我自身無法言說的不安所產生的錯覺嗎?
十一月二十日
我把至今為止寫的筆記從頭到尾讀了一遍。就我的初衷而言,總算是達到了一個可以令自己滿意的程度。
然而,除此之外,我發現在閱讀筆記的過程中,我自己的內心竟已無法完全體會作為小說主題的屬於我們自身的“幸福”了。我發現了一個連自己都始料未及的充滿不安的自己。不知不覺間,我的思緒離開了我寫的故事本身。
“這個故事裏的我們,相信隻要品味著被允許的微小的生命歡愉,就能以這種獨特的方式讓彼此幸福。至少,我曾以為隻要有這些,就足以拴住我的心,讓我安定下來。--難道是我們追求的目標太高了嗎?還是說,我太小看了自己生命的欲望?正因如此,現在我心靈的束縛才快要被扯斷了嗎?……”
“可憐的節子……”我看著扔在桌上的筆記,也顧不得收拾,繼續沉思著。“我覺得她仿佛已經在沉默中看穿了我那些一直裝作沒察覺到的生命欲求,並且正對我寄予著同情。而這同情,此刻又開始折磨我了。……我怎麽就沒能對她隱瞞到底呢?我該是多麽軟弱啊……”
我轉頭看向燈影下半閉著眼的節子,感到一陣近乎窒息的壓抑。我離開燈光,緩緩走向陽台。
那是個天空掛著一輪微月的夜晚,月光隻能勉強勾勒出籠罩著雲霧的山巒、丘陵與森林的輪廓,此外的其餘部分幾乎都溶入了泛著暗青色的黑暗當中。然而,我當時注視著的,並不是那些東西。我想起在某個初夏的黃昏,我倆曾懷著痛切的共鳴,深信能將這份幸福守護到底時所眺望的那些風景。那些回憶裏的山巒、丘陵與森林,在我的心中鮮明地複蘇了。由於我曾無數次象這樣喚醒那些甚至讓我們自身也化為其中一部分的瞬時風景,不知不覺間,它們也成了我們存在的一部分,以至於隨季節更迭的它們現在的真實模樣,有時在我們眼中幾乎模糊到了幾乎無法辨認的地步。……
“既然我們曾擁有過那樣幸福的瞬間,單憑這一點,我們共同生活到現在也算值得了吧?”我這樣問自己。
身後突然響起了輕微的腳步聲。那一定是節子。但我沒有回頭,就這樣靜靜站著。她也沒有說話,靜靜地站在離我稍遠的地方。然而,我卻真切地感覺到她就在身旁,近得仿佛連她的氣息都能覺察到。冷風不時悄無聲息地掠過陽台。從遠處傳來了枯樹在風中被撕碎般的嗚咽聲。
“在想什麽呢?”終於,她開口了。
我沒有馬上回答。過了一會兒,我突然轉身麵向她,帶著一絲遲疑的微笑反問道:“你一定明白的吧?”
她小心翼翼地看著我,仿佛在害怕落入什麽陷阱。看到她這樣,我緩慢地開口道:“我是在想工作的事。我怎麽也想不出一個理想的結局。我不希望讓它結束得好像我們是在虛度生命。怎麽樣,你也幫我一起想想吧?”
她對我露出了微笑。但那微笑中仍帶著一絲憂鬱和不安。
“可是,我連你到底寫了什麽都不知道呀。”她終於小聲地嘟囔了一句。
“也是啊。”我再次帶著遲疑的微笑說,“那過陣子讀給你聽聽吧。不過,現在連開頭的部分都還沒整理到能讀給人聽的程度呢。”
我們回到了房間。我再次坐在燈下,重新拿起扔在那裏的筆記。她站在我的身後,將手輕輕搭在我的肩上,從我肩頭俯身窺視。我猛地回過頭,用幹澀的聲音說:“你還是先去睡吧。”
“嗯。”她順從地應了一聲,手從我的肩頭移開時顯得有些猶豫,隨後她轉身回到了病床上。
“總覺得好像老是睡不著呢。”過了兩三分鍾,她躺在床上,像是自言自語地輕聲說道。
“那我把燈關了吧?……我這邊已經沒關係了。”說著,我熄了燈站起身,走到她的枕邊。然後我坐在床沿,握住了她的手。我們就這樣在黑暗中相對無言。
風力似乎比剛才更強了。強風不斷地從各處的森林中撕扯出轟鳴,不時撞向療養院的建築物,讓某處的窗戶啪嗒啪嗒作響,最後讓我們的窗戶也發出了輕微的嘎吱聲。仿佛在害怕著那風聲似的,她一直緊緊握著我的手不肯放開。她閉著眼,似乎在全神貫注於內心深處的某種波動。過了一會兒,那隻手稍微鬆開了些。看起來她好像開始假裝睡著了。
“那麽,這次該輪到我了嗎……”我嘟囔著,像是為了安撫和她一樣難以入眠的自己。隨後我走進了自己的漆黑的房間。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