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前,我寫過一篇《多餘的外來語》,諷刺那些生搬硬套的洋詞。十二年後,我坐在星巴克,端著一杯“拿鐵”,腦子裏突然蹦出李白的詩:
“爐火照天地,紅星亂紫煙。
赧郎明月夜,歌曲動寒川。”
自己先笑了。拿鐵,手裏拿著個大鐵疙瘩,爐火旁光著膀子叮叮當當鍛打著刀劍犁鋤。這畫麵和吹著空調、翹著蘭花指、精致打扮的都市姑娘們,實在太不搭調。
這就是我們今天外來語翻譯的現狀:漢字“望文生義”的本事被徹底廢掉,硬生生造出一堆驢唇不對馬嘴的音譯。
“拿鐵”這詞,早年間從香港粵語(naa4)粗暴音譯而來。荒謬的是,在香港本地,菜單上老老實實寫的是“鮮奶咖啡”。在意大利,“latte”本義就是牛奶,“caffè latte”才是我們喝的這一杯。傳到內地,反倒成了時尚專有名詞。若按普通話正經音譯,“拉忒”或“那堤”至少不鬧笑話,偏偏要叫“拿鐵”,透著一股莫名其妙的重工業汗水味兒。這不比當年“士多啤梨”把草莓種到樹上還離譜嗎?
翻譯原本是一門極高級、極講究文化底蘊的藝術。凡稱得上“神譯”的,無不遵循漢字表意的審美邏輯:
• “可口可樂”(Coca-Cola)既模擬原音的歡快,又字字透著美味與快樂,堪稱商業營銷與語言融合的絕唱。
• 徐誌摩譯的“翡冷翠”(Firenze),用字冷豔深邃,與聖母百花大教堂那冷冽的墨綠大理石外牆不謀而合,美得讓人窒息,遠勝後來直譯的“佛羅倫薩”。
• “露華濃”(Revlon),據傳是香港才子黃霑所譯,借李白詩句“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雅致動人。
• 哪怕是“巧克力”,量小而能量極高,暗合武術“四兩撥千斤”之意,也比粵語“朱古力”吃著更有滋味。
可惜,這種尊重漢字、追求“信達雅”的翻譯,在效率至上、消費主義橫行的今天,快要絕種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大堆看著就煩的語言汙染。
吃喝方麵,當年美國蘋果“red delicious”被叫“蛇果”,已夠荒唐;如今手段全麵升級。普通櫻桃非叫“車厘子”,好像不套個洋名就對不起那翻倍的身價。小酒館不叫小酒館,非要叫“Bistro”才顯格調。“拿鐵”“布丁”“吐司”“芝士”……全都一個德性——拋棄漢字邏輯,隻為讓消費者掏錢時覺得自己高級。
寫字樓裏更熱鬧。魯迅當年諷刺小知識分子:
“有些小布爾喬亞印貼利更追亞,卻帶著生的門脫兒……" (bouroisie, intellectual, sentimental)
今天白領們左手端著充滿誤會的“拿鐵”,右手敲鍵盤:
“我們要完成底層邏輯的閉環,找到用戶的痛點,並用矩陣去賦能,去leverage更多資源。”
他們不說“把事辦成”,不說“想辦法”,不說“借力使力”。非要把那些生硬的洋詞一塊塊砸進漢語,像沒靈魂的塑料積木,逐步替換掉原本有筋骨、有血肉的漢字表達。
新事物、新概念,本國語言裏沒有,又實在湊不出好詞,直接拿來用,合情合理。可放著明明白白的“鮮奶咖啡”“小酒館”“櫻桃”不用,非要搞一堆牛頭不對馬嘴的怪胎來裝腔作勢——這確實是對母語的汙染。
十二年過去,《多餘的外來語》這話題,看來還能接著寫下去。
最後提醒各位:若哪天真去了羅馬,走進咖啡館大聲要一杯“拿鐵”,服務員端上來的就真是一杯純latte——濃濃的,白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