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級男人通鑒》第233章 不能幹,滾

FionaRawson (2026-04-11 16:27:21) 評論 (9)

剛強還是羅湖區長那時候,曾帶領部下參觀過比亞迪在坪山的生產基地。確實占地很廣,但他那時候是高層領導,去什麽地方車接車送用不著他走幾步路。這回來到富士康在龍華的園區,他才見識到什麽叫“一個廠就是一座城”。30萬人,2.3平方公裏,相當於246個足球場。工人宿舍有的在園區內,有的還是在外麵,比如剛強分到的住處。剛強頭天已在中介處體檢——包括抽血和胸透,照了證件相。還得通過嚴格的視力測試,沒通過的也可以錄取,但被告知隻能分去裝卸物流等部門。

第二天清早坐進園區派來的大巴,同車坐的還有幾十來名新員工。二十多歲的居多,也有剛強這種三十出頭的。大家都拾掇得幹幹淨淨,手裏提著像模像樣的行李箱,沒見到三和那裏睡馬路日結老哥的身影。

“哦,大專剛畢業,”剛強問身邊坐著的年輕人,“是學電子工程的麽?”

“人家正經學電子的就不來應聘這種低等工位了,”小夥笑著說,“我是學曆史的,找不到別的工作。”

在園區內下車後,放眼望去是綿延起伏看不到邊際的廠房。而在剛強站立的通勤區裏,左右兩邊是類似於機場那種層數不高但連續不斷的兩排條形建築物。此刻應當是趕早班的那批員工已經到園區、下夜班的正從各棟樓裏下樓梯、換衣服的時候。

剛強一眾新人跟著領隊,沿著通勤區那條中央大馬路朝一個方向快步走去。身邊是一輛接一輛停泊著的大巴,目測停在園區裏的就有五六十兩,再算上還在外麵跑的,肯定要過百輛。員工們多數穿著一身天藍色的工服,大概懶得換來換去了,反正宿舍和廠房兩點一線,這就是他們日常的行頭。有的在等車,有的走在人行道上,由於人數太多,鮮有迎麵碰上熟人的情況。本來呢,剛強還擔心被人認出來,很快發現別說他一個前區長了,就算是落馬的前深圳市長都不會有人在意。基本上人人捧著手機、腳步匆匆地低頭走著,偶爾會有兩人結伴而行。用“行屍走肉”形容有些過分,但絕對感受不到大學校園裏那種生氣勃勃。

一條直線走了好久,身邊人流不減,前方冬日的太陽在迅速升高。終於在C區一個急轉彎,一行人轉向幾棟廠房走去。廠房前方的大草坪和圓花壇上,那些已經到園區但不到最後一分鍾不願意進樓的老員工們紛紛起身,不情不願地朝著入口走去。老員工們要在一樓的密碼鎖儲藏櫃前各自穿好工服,戴上防靜電帽,換無塵鞋。手機必須留在櫃子裏,若被發現隨身攜帶屬於嚴重違規。

剛強等初來乍到的新人還沒領到工衣。穿過長長的走廊,進了一間“分發廳”等候。廳裏有一排排塑膠椅給人坐,有點像機場裏那種固定在地麵上的座椅。剛強見大廳靠門的一側有幾隻書架,走過去翻看,都是富士康的內部刊物,諸如《鴻橋》月刊。門外走廊另一側是間巨大的廠房,一排排的流水線處在暫歇的階段。兩個不知道什麽頭銜的小領導正在靠門處召集員工們開早會。剛強站在這邊的門裏麵,聽了個一清二楚。

“後麵的人往前麵站一點,你聽得見麽,啊?後麵,每人對齊前麵,多的那些站到前排。要把這個精神打起來,不要還跟在家一樣睡覺……立正!我們上個月的訂單提前完成了,給大家安排的計劃也不是很多,新來的我也沒要求你做多快。哎、你可不能說,前幾天是那樣子,以後就都是那樣子,每天來工位上晃一下就行了,不允許的!做,也分做了還是做好,做得好才算是做事。還是那句話,能幹幹不能幹滾蛋,你不幹有的是人想幹……不要想著我需要離崗了,我就離崗。你一個人離崗10分鍾覺得10分鍾沒有多少錢,後麵所有的人都得等你10分鍾,浪費多大?來園區前就要先做好上班的準備,每四個小時內隻能離崗一次,必須找線長拿離崗證,不能超過10分鍾……”

剛強翻著手中的刊物。前半部分是介紹公司盈利與發展計劃,各種“全國第一、世界第一”,每個數字後麵都跟著好多個0。後半部分是員工特寫,基本都是中高層管理人員的成功故事,沒見有普通工人的。剛強耳中聽著隔壁訓人,手裏翻著勵誌的故事,不無諷刺。

這時剛強聽到自己名字被叫到,走上前去領工衣。對方瞅了眼他的身材,給了他套XXL的。剛強見牆上大牌子寫著“新員工入職,獲贈30元電話卡”,這個電話卡可是沒見著影子。隨後是分配工種。這麽大的園區,幾十萬人,可以說每天都有大批辭職跑路的,每天也都有新人入職。剛強被分到夜班,證件編號為“CNSBG 龍華 5F3-O2”,代表CNSBG事業群,5號樓3樓O1工作站,具體工作由那裏的基層領導分配。被告知待會兒開完新員工集體培訓會就可以回宿舍了,晚上七點再回來上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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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強的宿舍位於園區外,還好隻有十來分鍾的車程。出了廠房後,他先慢悠悠地在園區裏逛了一會兒,向人詢問哪裏是食堂。被告知“食堂有20多個呢,你要去哪個?”此外,隨處可見外來進駐的餐飲休閑服務設施,麥當勞、星巴達克這些連鎖店都有,理發、手機維修也不用離開園區。

要說宿舍的條件,比剛強之前住過的地方強不少。由於這之前剛發過一輪工資(剛強也是後來才知道的),不少員工跑路了,垃圾箱附近堆滿了沒帶走的被褥,一直延伸至走廊裏,所以看起來有些混亂。宿舍是六人間,每人一張床、一張書桌,簡直又回到大學時代了。靠門的牆上貼著一張詳細的清單,標明弄壞每一樣要賠多少錢。

浴室還算幹淨,就是氣味不怎麽妙。當然剛強記憶中的大學男宿舍比這還糟,男人不都這個樣麽,有什麽稀奇的?陽台是晾衣服的地方,頭頂新洗的內衣外衣不斷有水滴滴下來,不能久待。剛強還注意到,陽台的玻璃窗是那種“限位”式的,不能開太大,走廊裏也都裝了鐵柵欄、鐵絲網。原因嘛,不用問人也能猜到。四年前深圳這個廠區曾發生過轟動全國的連環跳樓事件,三個月內有14人墜樓而亡。具體情形剛強倒沒怎麽關注,那時候劍劍隻有一歲大,剛強自己的工作也忙。

大家的行李箱擱在房間一角。上下鋪的中央通常會掛兩支衣架,為了不能被折皺的衣褲,還有折疊傘。床底下基本上塞滿了鞋,某位老兄看來愛幹淨,每雙鞋都裝在盒子裏。剛強的床在下鋪,之前睡這張鋪的兄弟有隻接線板沒拿走,算是送給他的禮物了,剛好他沒帶。鋪好被褥後,他輕手輕腳地在床上躺下,閉目養神。這種兩班倒的工廠宿舍,每天早晚通常隻有很短一段“活動吵鬧時間”因為白天有上夜班的同事在睡覺,晚上是上白班的同事睡覺,你得顧及一下別人。

快到下午五點的時候,剛強上鋪的小夥子醒了,下床後洗了把臉,準備去上夜班。剛強一問,居然跟他是同一個車間的,二人可以結伴行。小夥兒二十出頭,名叫韋紅毅。臉大而平,臉上肉較多但又不是營養過剩撐起來的,更像個單純的孩子,一對眼睫毛老長。

坐大巴回到園區,紅毅輕車熟路地領著剛強去他最喜歡的食堂吃飯。食堂占地麵積堪比一座購物城,上下兩層。紅毅跟他介紹不同的區,有自己拿、稱重量算錢的自助餐區。有大學食堂那種專人給你“打菜”的,還有一間間按地域特色分類的小食坊。剛強說他什麽都能吃,二人各自打了些紅燒排骨、燉白菜之類的家常菜,每人12元,找位子坐下。吃飯期間聽紅毅說,他還有個二姐也在這個園區工作,同一棟樓,不同的車間。姐弟倆來富士康一年了,那之前姐姐在別的廠裏幹過幾年,紅毅是去年才離開的韶關老家。

“我姐大概幹不了多久了。我媽身體一直不好,最近又查出癌症。大姐嫁了很遠出去,幫不上。爸媽想讓二姐回鄉嫁人,離得近些,也好照顧家裏。嗯,家裏還有個弟弟才上初中……我不喜歡二姐要嫁的那個人,但是,我也沒辦法。”

果然。剛強先前在大巴上瞥見紅毅手中拿著的手機,諾基亞幾年前的小屏幕款式,已猜到這小夥子出身貧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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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好衣服進了車間,紅毅一刻不停地奔向他的崗位。剛強先找到線長,是個二十八九歲的男人。身高不到160,留著分頭,眉眼向山根處匯集,嘴唇內抿,似乎總在跟人較勁兒。男人抬頭看了眼剛強,沒好氣地讓他去找組長,說工位分配由組長統一安排。

剛強在好心人的指引下,在車間流水線旁找到那位女組長。車間裏共有四條流水線,這條線都是女工。當時組長正在訓一個年輕的女工,隻把自己瘦削的背影留給剛強。剛強記得紅毅吃飯時提過,大家背地裏偷偷給組長起了個外號叫“石榴姐”。此刻雖然看不到正麵,單是身材和那副嗓音確實像足了周星馳影片裏慣於扮醜的那位石榴姐。

“走啊,我給過你機會了,”石榴姐伸臂,朝著車間大門的方向指了一下,“跟不上,你就可以走人了,我說過多少次?走啊,要不要我叫保安?試用期不合格,你就算去找主管他也一樣叫你走人。我給過你機會了,這裏不是混日子的,走不走?”

說到這裏,石榴姐伸手扯了一下女工胳膊,倒也沒把她拉起來。女工抹了一下眼睛,繼續低頭幹活。

“如果你這樣包線的話你看人家都怎麽包?我給過你機會,跟不上你就走人嘛!你留在這裏霍霍我的進度,到時候課長找下來還不都是我的錯,要我替你背鍋?長此以往,全組的人都要跟著你遭殃啊,快走吧!”

偌大的車間裏除了傳送帶嗡鳴的聲音,沒有人開口說話。剛強本不想打斷領導處理問題,但這時候實在看不下去,走上前對石榴姐說:“組長,我新來的,該去那個工位?”

石榴姐一臉火光地轉過身,待看清剛強的樣子後,神色柔和下來,嘴角上翹,那對原本突兀的顴骨竟有些顧盼生姿。“你,新來的噢?怎麽稱呼?”

剛強報了姓名。

“小許,我們組裏目前有七個空缺,我看你適合……你跟我來!”

石榴姐衝他眨了幾下眼,隨後邁著京劇花旦的小碎步,領剛強來到隔壁線上的一個空位。這個工位的任務是給手機內部的某個地方貼上一張很小的貼紙,就是這樣了,沒有花樣,完全不需要動腦。剛強就奇怪了,這種事情難道不該由機器來做?一天下來要貼成千上萬的貼紙,但對石榴姐來說,顯然是整個車間裏最讓人羨慕的工位。

“呐,如果有不明白的地方,直接來找我。”石榴姐看著剛強坐下,自己轉身要離開了,又像是想起什麽事。俯身在剛強耳邊,壓低的語調也說不上是愛護還是邀功,“你們線長要是欺負你,也可以告訴我啊,他那個人好變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