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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flower98 名博

家裏有本難念的經

mayflower98 (2026-04-14 08:24:59) 評論 (12)
         隔天陽光燦爛,媽媽將所有的棉包都打開,把棉花都攤在院裏好幾個大型的竹簾上暴曬,時不時地還用雙手翻動,順便將棉花上沾著細小的枯葉都清理幹淨。日頭剛偏西時就趕緊的收起來,生怕受潮了。

         兩天後,父親和我又拉著板車去糧站賣棉花。為了保險起見,父親用塑料薄膜將整車的棉包都仔細地裹起來。自然又是起了個大早出門,幸運的是這回棉花都賣掉了,價格是公家定的,到手的是糧站開的白條子。我心情愉快地拉著空板車往家趕,父親掩飾不住滿臉的笑意,背著手跟在板車後麵。

        在風吹日曬和繁重的體力勞動下,我剛回家時白嫩的臉蛋很快就被曬黑了,成了地地道道身強體壯的村姑。媽媽說表姑劉嬸家的小蘋果,自從嫁給了江州的老板後日子看上去過得很不錯,劉嬸沾女婿的光在江州療養院養病。我也無顏去江州找彭強,盡管心裏一直惦記著他,念著他的好。自己如今混成這般落魄的樣子,最怕的就是見到故人,因此無事不想去江州。

        平常的一天,媽媽讓我去嬸娘家送菜籽,她悄悄地告訴我說:“ 去年底你爹媽翻蓋新房子的時候,你媽媽住在你哥哥的家裏受足了氣。你嫂子真是不把你媽媽當人,不準她從大門進,要從後門進,說是怕你媽媽弄髒了前門。天黑後你媽媽開電燈,你嫂子就跟著她,你媽媽在前邊走,你嫂子就在她後麵關燈,基本上你媽媽走過的地方,身前身後都是一片黑。而且不準你媽媽用她家的鍋灶煮飯,不準你媽媽晚上睡覺打呼嚕……你哥哥又不在家,你媽媽受不了屈辱,隻好在自家的院子裏和你父親一起擠在窩棚裏。真是造孽啊!寒冬臘月裏天寒地凍,北風又呼呼地吹,我看你媽媽冷得不行,就讓她住在我的家裏。”

        我將嬸娘的話記在心裏,對嫂子的不滿也放在心底,表麵上卻裝著若無其事。加上嫂子快要生二胎,我無論如何也不能惹她生氣,相反還要幫她幹農活。

        哥哥還在化肥????上班,偶爾才見上一麵但從不在他麵前提起嫂子的不是。哥哥不會種地,父親除了種自家的幾畝薄田,還要幫哥哥家耕田耙地,媽媽也是有空就幫哥哥家幹活。

         嫂子的脾氣暴躁,我哥哥的脾氣也不好,有時候哥哥抱怨她一句,嫂子定要罵出去兩頁,堅決不能虧本。不知是不是懷孕辛苦,嫂子動不動就打我哥,且本事挺大的。有一次哥哥從廠裏回家剛進門,嫂子不知啥事想不開,倒握著掃帚兜頭就打,邊打邊罵:“ 打死你!天天死人,你怎麽還活著呢?你今天死在外麵了,老娘我明天就嫁人!”

        “ 又打我,你是不是打上癮啦?” 哥哥抱著頭嚷著竄出門外。嫂子揮著掃帚追岀來罵道:“ 你是人笨嘴不甜,長得磕瘮還沒錢。不打你打誰?”

          媽媽當時就跟在哥哥的身後,聽了嫂子咒罵自己的寶貝兒子,心都碎了。誰人不是媽生爹養的?有那個受得了自己的兒子被人又打又罵?何況我哥長得一表人才。

         從小就是個不服大人管的霸王哥哥,不是聖賢什麽氣都能忍住,哪裏受得了腦袋瓜總被老婆當鼓敲呢?摸到自己的頭上雞蛋大的青包,管它是天王老子,哥哥怒火滿腔的伸手奪下嫂子手中的掃帚,嫂子就用手指甲掐他身上的皮肉,嘴巴也沒閑著,喋喋不休地罵道:“ 你就是個石磨壓不出一個屁來的傻子,穿的像花花公子似的村尾竄到村頭,還嫌我不顧家。也不去照鏡子看看,能有個蹲著拉尿的人願意嫁給你,就是你家祖墳冒青煙了。我當初真是瞎了眼,看上你這個沒用的廢物,幹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趁早滾出我的家,死在外麵算了。” 

         其實哥哥是不忍心打老婆,可是又想贏回麵子,又想打下老婆的威風,又怕鄰居看到了,拔腳進屋,嫂子不依不饒地揪住他不放。

         媽媽忍氣吞聲地上前拉架,混亂中身上挨了好幾拳,隻好唉聲歎氣地走出哥哥的家門。

        兒子好不容易成家了,做娘的還要跟著受氣。媽媽不好去向舅舅們訴苦,怕連累娘家人,便和我說說心裏話,末了還囑咐我千萬不要讓父親和哥哥知道。我聽了心裏越發憂悶,記憶中美麗的田園色彩日複一日地逐漸地退色,而退了顏色的生活十分難看,也十分的難挨。

         哥哥的心裏也是有苦說不出,卻盡量地忍耐著,他擔心嫂子氣出個好歹來傷了胎。平時哥哥將每個月的工資和獎金都上交給嫂子,地裏的收入也都捏在嫂子的手裏。嫂子有空就去寺廟做義工,還將錢都捐給寺廟裏,聽人說那個寺廟裏的尼姑,住的房間裏像五星級賓館那樣鋪著厚厚的地毯。

         哥哥苦口婆心地勸嫂子,說他不反對向寺廟捐款,說他理解菩薩也爭一爐香的心情,但家裏的日子也要過啊。嫂子不聽,沒有錢就找哥哥要,不給她錢開口就罵:“ 你對老婆的話是左耳進右耳朵出,聽到你爹媽叫幫忙,跑的比兔子還快。家裏的煙火氣是大風刮來的嗎?還不是我幫你撐起了這個家。整天囉囉嗦嗦地說你爹媽給我帶孩子,我爹媽還給你養大了老婆呢!擱那省不了這點錢,你卻跑到我的身上來算計,抱怨我亂花錢,你一年到頭就給我這麽點錢,家裏窮的老鼠見了都哭,你還好意思說啊?沒錢你出去掙呀,沒本事去學點技術呀,錢不就來了嗎?等你有錢了多給點?等到啥時候啊?你不是沒錢,是沒良心!等我快咽氣的時候你就假惺惺地跑過來問:想吃什麽?想喝點什麽?有用嗎?我活著你不給,死了你亂叫,叫給誰看呢?” 

         女人的刀子嘴逼得哥哥逃回????裏,她還對哥哥遠去的背影飆狠話:“ 沒有錢就不用回家了,看你哪一頭難受。”

         哥哥為了息事寧人,就找我媽媽借錢,當然是有的借、沒有的還。媽媽心疼哥哥,瞞著父親暗地裏一直在為哥哥家的窟隆打補丁,幫他度過一次次的難關。

          唉一,有些人日常所犯的最大的錯誤就是對陌生人很客氣,卻用親情的特權對家人苛刻,習慣了用刀子嘴代替對身邊人的愛,要是把這個壞習慣改過來,天下就太平無事了。

        天寒地凍的臘月裏,嫂子生下了一個女孩。哥哥聞訊飛奔回家,“ 撲通 ” 地一下跪在我們家的祖宗牌位前,誠心誠意地磕頭作揖道:“ 多謝多謝!一兒一女,知足了!” 

         媽媽當年生下我後父親也是這樣多謝老祖宗的,真是有其子必有其父。

         父母親添了寶貝孫女,心裏都非常高興。媽媽為了照顧坐月子的嫂子,主動地住在哥哥的家裏幫忙,除了做飯還每天提著大桶的髒衣服去河邊清洗。媽媽很迷信,不讓我插手洗衣服,她說未婚的女子不宜接觸這些血汙物。

         家鄉的冬天是真冷,風如刀子般刮在臉上,吹得人骨頭縫裏冒寒氣,連狗都不想出門。每天吃過早飯,父親雙手交叉著塞在袖筒裏,腋下夾著鋤頭一步一滑地去河邊,用鋤頭在結成薄冰的河麵上用力敲開一個大窟窿,好讓媽媽放下搓衣板洗衣服。

         鄉村的土路晴天是一腳土,雨天是一腳泥,冬天則是被板車碾成坑坑窪的路麵凍得硬梆梆的路。 陰沉沉的天上靜靜地飄下稀稀落落地雪花,背陰的草地上已經落下一層簿薄的雪。空曠寂靜的田野上,呼嘯而過的北風將細小的枯枝敗葉刮得漫天飛舞。

        媽媽說嫂子想吃包菜炒臘肉,我吸著冷氣,挎著竹籃縮著脖子走去菜園裏,將幸存下來的幾棵包菜都沿根砍下來,菜幫上沾著黑色的泥土,需要拿到河裏清洗。河水冰冷徹骨,我的雙手伸進水裏,轉眼就凍得像紅蘿卜似的,將雙手放在棉襖底下暖和一下再鼓起勇氣洗菜。

         鄉下有個不成文的規矩,一般來說河邊洗衣服都是在下遊,洗菜在中遊,上遊則是挑水喝的地方。雪花紛紛揚揚地越下越大,無聲地落在河裏麵眨眼便消失不見了。我望著附近媽媽頭上包著深綠色的方巾,躬著身子跪在搓衣板上洗著尿布和髒衣服,心疼得直掉眼淚。

         我回家將午飯做好,媽媽也提著洗好的衣服回來了。父親已經在堂屋正中放了一口舊鐵鍋,裏麵燒著穀殼,罩著用廢鐵絲編的鐵筐。媽媽的嘴裏 “ 噝噝 ” 地吸著冷氣,先在火鍋上烘熱雙手,一邊將尿布攤在鐵筐上,一邊對父親說:“ 天氣是真冷啊!要是在滑滑溜溜地岸邊掉進河裏,鬼都不知道。”

          平時恨不得一分錢掰開了當兩分錢花的媽媽,待嫂子如客人一樣排在第首位,家人排第二位,卻從不考慮她自己。如今媽媽又心疼嫂子生孩子辛苦,掏出私房錢去買雞鴨魚肉蛋,餐餐都是變著花樣做好吃的飯菜給嫂子補身體。

         我看在眼裏,心裏有時也很委屈,家裏一個月難得吃回肉,但想到嫂子為我們家生兒養女,也就無話可說。隻是嫂子養得白白胖胖,媽媽卻瘦得皮包骨頭,我勸媽媽喝點雞湯或肉湯補補身體,她卻堅持說自己不吃葷。我竟然記不得媽媽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吃素,懷疑媽媽是為了省錢,後來看到她用單獨的鍋炒素菜,又相信了。

        不管父母親如何盡心盡力地幫助哥嫂,嫂子卻對我父母的付出不領情,常在在大庭廣眾之下態度非常惡劣地咒罵我的父母親。看在兒子和孫兒、孫女的份上,父母親是一忍再忍。我看在眼裏,心中已經積滿了對嫂子的怨氣。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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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變得麵目全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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