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話小山村(二十)

俏然忘情 (2026-04-06 07:23:22) 評論 (0)
過了唐氏家,下麵就該聊聊我們家了。先從我奶奶講起吧。我奶奶娘家是當他人,解放前也是大地主。我曾聽奶奶說,家裏的錢是用大櫃子裝的,借錢給別人隻需從櫃子裏胡亂抓幾把出來給人,數也不會數。

還有,借出去的錢,數目不是特別大的,不還也不會去討要。而且,也常常記不住錢借給誰了。可想而知,當時,奶奶家是多麽地有錢,根本就不把錢當錢看。

奶奶有幾個哥哥,她是最小的,也是父母唯一的女兒,算是家裏大小姐。舊社會,有錢人家喜歡抽大煙,即鴉片煙。

我奶奶很年輕時就開始抽大煙了。當然,家裏也不隻是她抽,幾乎全家都抽,慢慢地,快臨解放時,家已經完全敗了。

雖然家裏房子還有,但因田地山林,生意已經歸零了,土改時,幸運地逃過了一劫,沒有像村裏好幾家大地主那樣被清算,吃花生米。所以,每次,爺爺奶奶和我們圍爐擺龍門陣時,都很慶幸家敗了,否則就看不到我們了。

我爺爺不是當地人,說是上門女婿也算得。我爺爺老家在峨眉,是一個大家族,家裏擁有個很大的四合院,此院取名叫“王朝”。

爺爺家是書香門弟,爺爺的爺爺和父親是清朝進士和貢生,皇帝曾賜有一門匾高掛在四合院大門上。然而,很不幸,到了我爺爺這一輩兒,沒有一個讀書有超過祖父父親的,連我爺爺也隻是得了個秀才而已。

家族人太多了,又沒有幾個有出息,可以當官進爵的,隻吃祖父父親老本,時間一長就坐吃山空了。當祖父一過世後,大家族再難以維係,便分家了。從此,眾多“王朝”裏的族人為尋出路,陸陸續續地離開了老家,奔向了四麵八方。

大家散了,我爺爺也不能繼續讀書了。他不會種地 ,隻好跟人學做生意為生。做生意,走四方。由於經常來山村做生意,就認識了我奶奶,且彼此還都是一見鍾情。

兩人能一見鍾情是命中注定。我奶奶是村裏數一數二的大美女。而我爺爺是風流倜儻,英俊瀟灑的大帥哥。如是兩人彼此看上是再正常不過了的事情。

兩人年輕時的美貌俊朗,幾十年過去了,我這個孫女都長大懂事了,還經常聽到村裏有點歲數的人,擺龍門陣時說到我爺爺奶奶年輕時有多帥氣多漂亮,有多般配等。

由於我奶奶是獨女,父母不想讓她遠嫁,我爺爺隻好和奶奶把家安在了山村裏。在我父親不到兩歲時,抗日戰爭全麵爆發了。

由於我爺爺做生意到處跑,對外麵的局勢比村裏人知道得多得多,加之,年輕氣盛,又有點文化,一直呆在山裏,多少有點不心甘。於是,他報名參軍,棄商從戎,丟下我奶奶和我父親,走上了抗日戰場。

“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托有文化的福,爺爺很快在軍隊裏成長起來,做了一名國民黨軍官。他雖然指揮,參加過許多大小戰鬥,但真正赤脖上陣,和敵人近距離,麵對麵,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幾乎沒有過。

正是軍官身份,變相免去了我爺爺上前沿陣線當炮灰的命運,直到八年抗戰結束,才能完好無損地回到了我奶奶和父親身邊。

回家後的爺爺並沒有告訴GCD官員,他曾是國民堂軍官,隻說在外麵跑生意。因為他有文化,GCD讓他當了農會主席。

土改結束後過了幾年,村裏有人因對分田分地分房一直不滿,耿耿於懷,最終向GCD密告了我爺爺曾是國民黨軍官。當即,我爺爺就被打成了曆史反革命,從此我們家就開始了長達幾十年的惡夢人生,我爺爺奶奶更是承受了數也數不清的非人折磨和欺壓。

最可氣的是,我奶奶一直在家,那裏都沒去,也沒做過任何違法亂紀的事情,也被強迫陪我爺爺遊街,挨批鬥。

我奶奶因解放前長期吸食鴉片煙,患上了嚴重的喉寶病(地方土話),類似哮喘病,稍微累一點,就會吼,吼,喘不上氣。

但是,每次被批鬥,即使我奶奶都快因呼吸不暢,要憋暈過去,那些惡毒的政治紅人也從不肯放她走人,還罵我奶奶真會裝。

回首往事,從農村誕生岀來的政治鬥爭,無一不極其殘酷,毫無人道。土改,四清,文革,多少無辜的人丟了性命,遭到廹害。這些運動犯下的罪行可以說是罄竹難書,更難以為補。

我爺爺還好,雖然他身心都受到嚴重摧殘,但他挺過來了,過上了十幾年的好日子。但是,我奶奶卻一天好日子都沒過過就在一盞昏昏暗暗的煤油燈下獨自躺床上離開了我們。

由於GCD的政治錯誤而害得我奶奶的後半生要有多淒慘就有多淒慘。奶奶她,幾十年幾乎沒吃過一頓舒舒服服的飽飯,天天不是啃幹巴巴的玉米巴,就是吃青菜,喝浠飯。

很多時候,我去看奶奶,都會碰到她在吃黑乎乎的野菜餅,就是山上野生的那種蕨菜根磨粉做岀來的餅,味道很苦,非常難吃。

我奶奶的日子太苦太苦了!苦得來連我們幾姐妹從小都不用教就會自然而然地心疼奶奶,經常背著我母親偷些米麵等吃的給奶奶。身上有錢了,也總是想到了要先給奶奶一點。

悲啊!我奶奶的一生,很多時候,根本就不敢仔細去回憶,因為回憶的閘門一旦打開,越來越多的細節一旦滾出,心都會有撕裂般的疼痛,淚水就會止不住湧出眼眶。

到今天,我的奶奶已離開我們40多年了,我依然深深懷念她,常為她而心會絞絞地痛,淚會滾滾地流。奶奶,願您在天堂和爺爺好好安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