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妄言11 宦萼行善7--戒賭拒淫(上)

安芃 (2026-04-15 04:53:00) 評論 (0)
姑妄言11 宦萼行善7--戒賭拒淫(上)

宦萼一日高興,到城北一帶走走。人煙稀少,盡是園圃。見一座墳墓邊有三間小房,一個獨院,左右無一居鄰。聽得內中一個婦人聲音喊叫救人。

宦萼心驚道:“此處荒僻,莫非有人做什不公不法的事物歟?”忙跳下馬來,進入院中,大喝道:“房中什麽人喊叫?”

隻聽得喊著道:“是哪一位?快些進來救救人。”

宦萼忙叫了一個小廝同到房中,見一個少年婦人吊在梁上,一個老婦抱著兩腿,拚命往上送。見了宦萼,叫道:“老爺積陰功,幫著救一救。”

宦萼叫小廝相幫住,問道:“你家有刀沒有?”

老婦道:“那桌子上有把剪子。”

宦萼拿了過來,把繩子剪斷,同著將那婦人抬放在床上,替他捏著喉嗓。叫那老婦道:“你摸摸他的心口可還熱?”

那老婦摸了摸,道:“還熱呢。”

宦萼道:“不妨,你快去燒些熱水來。”那婆子去了。

宦萼此時也顧不得嫌疑,將那婦人抱在懷中,抹胸度氣。不一會,喉中漸有聲響,才把繩子解去。那婆子也拿了水來,忙灌了幾口,那婦人哎出一口痰涎,才透過氣來,就哽哽咽咽的哭。

宦萼見他已救活,心才放下。叫那老婆子扶他坐著,然後下床來,坐在凳子上。將這婦人一看,有二十一二年紀,生得十分美豔。一身雖都是絹衣服,卻補補納納,舊而且破,不堪之甚。有一調《秦樓月》說他道:

香馥馥,眼中一個人如玉。人如玉,荊釵裙弊,苦寒裝束。嬌羞緊把眉兒蹙,千般隱恨縈心曲。滿肚愁腸,淚痕盈目。

看他房中雖然都是破爛之物,卻是個舊家光景,知是大家子孫敗落下來的。

宦萼道:“府上貴姓?尊夫在哪裏?有什麽傷心的事?如此青年,為何就尋這個短見?”

婦人見問,越發哭得傷心。

宦萼道:“不必悲傷了,有什麽話,可告訴我,我或者出得些力,也不可知。”

那老婦道:“這位老爺是你救命的恩人,奶奶你有若楚,何妨說說。到了這個田地,你還瞞什麽?”

那婦人才要說,看見宦萼的小廝在,欲言又止。宦萼會意,叫小廝道:“你到外邊去。”

小廝出去了,那婦人一麵流著淚,一麵說道:“我家公公姓牧,名字叫做牧德厚,婆婆聶氏。公公在廣東瓊州府做過一任知府,掙有十數萬金。隻生我丈夫一個,名字叫做牧福。從小不知管教,任他胡做非為。我爹爹姓屈,叫做屈攀桂,母親仰氏。我因是我爹爹得官那年生的,叫做紳姐。我爹爹就做瓊出縣知縣,是他的屬官。因仰攀他家的富貴,把我嫁與他家做媳婦。不幸公婆染了瘴癘,一齊病故在任上。我隨了丈夫扶柩到這裏來,隻三四年間,把銀子綢段、金銀器皿、首飾衣服,並房產地土,一色等項,賭輸了個幹幹淨淨。家人賣的賣了,走的走了。”指著那老婦道:“隻剩下這老兩口,賣是沒有人要。他是公婆手裏舊人,也可憐見。他們所以捱死捱活的跟著,連房子也沒得住,搬到這墳上來住。如今吃的也沒有,穿的也沒有,他還隻是賭個不住。當日有錢,還同的是體麵些的人賭。如今窮了,那略像樣些的人都不同他賭了,就同那些光棍屎皮辣子不堪的下流人賭。該了七八個人的銀子,成月上門上戶的打鬧,時常被人村辱不堪,他一些也不知羞愧。新近又輸了一個什麽刁公子 的五六十兩銀子,每日叫小廝們上門來打罵。這個壞良心天殺的,不知幾時看見了我。”說到這句,臉就緋紅,大哭起來。

宦萼道:“不必哭,有話說完了。有什麽事,我替你做主。”

那屈氏道:“刁家那斫頭的起了一片壞心,他對我丈夫說,叫我同他做那不長進的事。若依了他,還叫我那不成人的丈夫寫張典我的文書與他,不但他的幾十兩銀子不要,該眾光棍的銀子他都替還。我男人先還不肯,這姓刁的串通了這些光棍,終日打罵,在街上把他淩辱不過。我男人急了,竟應允了他,許他明日來。他替還了眾人的銀子,我就算他的人了,叫我陪他睡,今日來對我說。我也是好人家的兒女,怎肯幹這樣醜事?所以才尋自盡。不想老爺又把我救活了。我早晚是必死的,辜負老爺這片好心。”說完,放聲大哭。

宦萼大怒道:“刁家這奴才,我素常知道他的名字叫做刁桓,一個麻臉,幾根黃胡子,混名叫‘羊肚石’。這奴才萬惡萬刁,他老子做著個千戶,多大個官兒,他公然在外邊做這些惡事,誘人家賭博,又想騙人家妻子。這奴才同一個慣開賭場的姓屠的勾連,坑了人家多少子弟。你放心,我替你報這個仇。我明日如此如此設法救你。”

屈氏忙忙下床來拜謝。

宦萼道:“不消,不消,你丈夫在哪裏?”

屈氏道:“他怕有人來打鬧,躲在一個小庵裏,離這裏有一裏多路。”

宦萼道:“我有一句話,你不要惱。”

屈氏道:“老爺有話,隻管請說。”

宦萼道:“如今把你們這場事弄清了,設或你丈夫又輸了別人的,把你又要典與人,我如何得知?又怎麽來救你?除非叫你丈夫把你典了與我,我替你做了主,他才不敢又生他想。你心裏酌量一下,可行得麽?”

屈氏想了一想,道:“罷,老爺救了我一命,再替我出了這口氣,我應該報答的,強如舍身與那樣奴才。”

宦萼道:“須得把你丈夫尋來,當麵說明方可。”

屈氏道:“家中沒人去尋他,怎麽處?”

宦萼指著老婆子道:“他的老頭子呢?”

屈氏道:“他雖六十多歲,因見家中沒得吃,每日早起,雇與人家做小工,掙三分銀子,買升米買個柴來家度命。”

宦萼道:“他不在家,怎麽樣辦呢?”

那老婦道:“我認得,等我去尋。”

宦萼道:“你尋著了,把我先說的話不要告訴他,看走了風,讓眾人知道了。”

那老婦道:“我知道。”忙忙的去了。

宦萼問屈氏道:“你家柴米,這個老兒去掙了。家中日用油鹽菜蔬並冬夏的衣服,這些零碎盤纏出在哪裏?”

屈氏見問這話,紛紛落淚,道:“可憐一碗飯還不得飽吃,還說什麽菜?幾個鹽花就是下飯的菜子,成個月連油星兒也不見。燈是久不點的,有月的日子多坐一會,無月之日早早便去睡了。至於衣裳,好的準了賭賬,與人去了,賣也賣了些。有不值錢略像樣些的,都當了日用。剩下破爛的,當賣不得,拚拚補補,遮體罷了。”

宦萼道:“你身上這件衫子好像百家衣,太難為情。把你當票拿來我看。”

屈氏在一個舊拜匣裏,拿出一包票子來,約有百十張。

宦萼道:“你可認得票子上這種字,是些什麽東西?逐張念與我聽。”

屈氏道:“我都有字記在後邊呢。”

原來這屈氏寫得一筆好字。他遂一張一張的都念與宦萼聽。

宦萼把他穿得著的衣服,並幾件丁香、簪棒、被褥之類,都把票子接過來,別的仍叫他收起。將這些票子本利一算,該二十多兩。

宦萼道:“我若把銀子與你,怕你丈夫又拿了去賭,我替你贖了回來罷。你家這個老頭子,明日以後不必打發出去了,留著家中使喚。你家柴米我都送來。”

屈氏歎道:“我們有什麽補報老爺的,老爺這樣的恩情到我?”

宦萼道:“我憐你是宦門之女,嫁了這樣不成器的丈夫,故動了一點慈心,豈望你報?”

正說著,那老婦同牧福來了。

老婦路上已將屈氏上吊,虧這人救活,並將要典他的話,對他說了。他一進門,就與宦萼深深打躬道謝。宦萼看他有二十四五年紀,好一個齊整少年,也穿得襤褸不堪。暗歎道:可惜這樣個人品,卻做這樣的下流事。

那牧福問道:“請教老爺貴姓?”

宦萼道:“我賤姓宦。”

牧福又深深一揖,道:“原來是宦老爺,晚生何幸得遇?”

隻見屈氏柳眉剔豎杏眼圓睜,粉麵通紅,向著牧福道:“我已是吊死了,蒙宦老爺救活了我的命,如今許替你應那姓刁的同眾光棍的賭賬。你早想要把我典與那刁姓的,你如今寫文書,就典與宦老爺。”

那牧福低著頭,紅著臉,不做聲。

宦萼道:“這事憑你願與不願,也不強你。”

屈氏又道:“你把我典與老爺就罷,若典與姓刁的,我叫你人財兩空。”

牧福道:“你不用著急。既蒙老爺救了你,又肯替應欠賬,自然該的,還有何說?”就取了紙筆,親筆寫了一張將妻典銀的文書。夫妻同畫了字,遞與宦萼。

宦萼道:“明日他們說多昝來?”

牧福道:“說是早飯後來。”

宦萼道:“等他們來,你留他們坐著,我自有道理。”說了,就告別上馬而回。

到了家,叫小廝送了一擔米,兩挑柴,一千錢到牧家去。然後到府尹衙門來,會見了樂公。

樂公一見便道:“年兄前日替兩縣窮民代償拖欠,這一番義舉,不但萬民銜恩,就是兩縣也受德不淺。誠所謂惟大英雄真本色了,我學生不勝敬仰。”

宦萼道:“這是家父憐念小民的一點慈心,晚生遵而行之,何敢當老先生過譽?”

樂公詢其來意,宦萼便說,“有一牧舍親,他令先尊曾蒞任太守,他年幼無知,被眾光棍誘賭,將家私輸盡。”並惡棍刁桓夥同賭局屠四,勾他輸了銀子,希圖奸騙他妻子的話說了。道:“求老先生重究,以警刁頑之輩,牧舍親一家生死皆銜恩德矣。”

樂公生平極恨的是賭博,又是個嫉惡如仇的人,聽說刁桓的這些壞處,勃然大怒,命傳番役到了麵前跪下,吩咐道:“你們眾人明早同宦老爺的管家,去將那些賭博光棍全拿來。若走一個,重處不貸。再將開賭場姓屠的,一並拿到。”眾人應諾下來。

宦萼也就辭了回家,叫眾番役到他家中,道:“明日你們去拿人,那姓刁的並眾光棍身邊都帶著銀子,你們隻管搜了去用。拿到衙門動刑時,加力打那廝。我過後再謝你們。”叫家人待他眾人酒飯吃了去了。

次早,眾番役約了宦家小廝領路,同去拿人。

再說那刁桓他常來牧家走動,久已看上了屈氏。不想牧福剛剛輸了他銀子,他是光棍中的魁首,遂約了眾人,終日在他家打鬧,料道牧福不得不走這條路。今見牧福把屈氏典與他,滿心歡喜。他預先都與眾光棍說明,牧家那裏來的銀子他都代還一半,向著牧福隻說全還。眾人見牧福窮到這個地位,這項銀子也有八分置於度外的了,今得一半,還有何說?遂一同八九個人說說笑笑而來,好生得意。

那刁桓滿心今日要與屈氏做新相知,穿了一身新衣,搖搖擺擺,都到了牧家,方才坐下。哪知這些番子們在左近四散看著,見這一起人進去,知道是了。哨了一聲,同走了進去,不由分說,都套上了鎖,帶到天井中拷吊起來。

這些番子都受了宦公子之囑,將眾人先打了個下馬威,然後都在房簷上高高吊起。那眾光棍還受得些苦,這刁桓他是個嬌養子弟,如何奈得?殺豬也似的叫。身邊帶來還人的銀子,盡行奉送。眾光棍身上有帶著賭本的,也都傾囊相贈,方放鬆了。

帶到衙門中來,正值午堂,樂公略問了幾句話,每人三十大板,一麵大枷。刁桓係為首光棍,屠四係開賭之人,各加責三十板。眾人俱枷號一月,限滿問徒。一個個都打得血肉分飛,帶到通衢示眾。那刁桓他是好人家子弟,隻因生性好賭貪淫,遭此羅網。他如何禁得這等重刑,隻枷了三五日,就嗚呼哀哉,死於枷眼之內。正是:

未遂奸淫身已喪,因貪賭博命橫亡。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