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生死戀(2)

安芃 (2026-04-28 05:39:10) 評論 (0)
日本文學作品選之六

山中生死戀(2)

堀辰雄



三月到了。

那天下午,我假裝像往常一樣信步閑逛順路拜訪,來到了節子家。剛進大門就看見在旁邊的灌木叢中,節子的父親正戴著一頂像是園丁戴的那種大草帽,手裏拿著一把剪刀,正在修剪枝葉。一看到這副身影,我就像個孩子似的直接撥開樹枝走上前去,簡單寒暄了幾句,便饒有興味地看著他勞作。就這樣,當我整個人完全置身於灌木叢中時,發現各處細小的枝頭間,不時有什麽白色的東西在閃爍著微光,看起來似乎全都是些含苞待放的花蕾……

“那孩子近來好像精神恢複了不少。”節子的父親突然抬起頭,對我提起了節子--那時我倆才剛剛訂婚。“等天氣再暖和些,讓她去換個環境療養一下如何?”

“那樣固然很好,隻是……”我支吾著,目光卻總是不由自主地被眼前一個閃閃發光的白色蓓蕾吸引,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我這段時間一直在物色合適的地方--”節子的父親沒在意我的反應,自顧自地往下說,“節子提議說去F地的療養院試試看,聽說你好像認識那裏的院長?”

“是的。”我有些心不在焉地應道,隨手將剛才看中的那朵白色蓓蕾拉到近前。

“可是,那種地方,她一個人能待得住嗎?”

“大家好像都是一個人待在那裏的。”

“但節子恐怕很難在那裏待下去吧?”

節子的父親麵帶難色,卻沒看我,而是對著眼前的一截樹枝猛地剪了下去。看到這一幕,我終於按捺不住,將節子的父親好像一直在等我說出口的那句話吐露了出來:“如果不嫌棄的話,我可以陪她一起去。手頭正在做的工作,到時候應該也正好能告一段落……”

我說著,輕輕鬆開了那條剛剛好容易才抓到手中的帶花蕾的枝條。與此同時,我察覺到節子父親的臉色瞬間變得明朗起來。

“若是能這樣,自然是最好不過了,--隻是,實在太對不住你了……”

“沒關係的,對我來說,說不定在那種深山裏反而更能專心工作……”

隨後,我們聊起了療養院所在的那個山嶽地帶。不知不覺間,話題又轉回了節子的父親正在修剪的盆栽上。兩人心中此刻流淌著的一種類似同情的共鳴,似乎讓這些漫無邊際的閑談也變得生動起來。……

“節子小姐起床了嗎?”過了一會兒,我故作隨意地問道。

“哦,應該起來了。……請自便吧,從那邊過去……”節子的父親用拿著剪刀的手指了指庭院的小木門。我好容易鑽出灌木叢,推開那扇因纏滿常春藤而有些沉重的木門,徑直穿過庭院,走向那間直到不久前還被當作畫室,如今已成為病室的偏房。

節子好像早就知道我來了,但沒料到我會從庭院這邊進來。她還穿著睡衣,外麵披著一件花色明亮的羽織外套,正橫躺在長椅上,手裏把玩著一頂係著細絲帶的我從未見過的女式帽子。

當我隔著法式玻璃門望著她的身影向她走過去時,她也看見了我。她下意識地動了動身子,仿佛想要站起來。但她最終依然還是那樣橫躺著,臉朝著我的方向,帶著一絲顯得有些難為情的微笑,靜靜地注視著我。

“起來了?”我在門口有點粗魯地脫掉鞋子,一邊跟她搭話。

  

“試著起來坐了一會兒,可馬上就覺得累得不行。”

說著,她用滿是倦意且軟綿無力的手勢,將那頂剛才還在隨手擺弄的帽子順手扔向旁邊的梳妝台上。然而,那頂帽子沒能夠著梳妝台,掉在了地板上。我走過去,彎下腰,臉幾乎要碰到她的腳尖。我撿起帽子,這次輪到我象她剛才那樣手裏拿著帽子擺弄起來。

然後,我終於開口問出來:“特意把這種帽子翻出來,你剛才在做什麽呢?”

“這種東西,都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戴上,可爸爸昨天非要買回來。……真是個古怪的爸爸,對吧?”

“這是你爸爸選的嗎?真是一位好父親啊。……來,這帽子,戴上讓我看看。”我半開玩笑地作勢要往她頭上戴。

“不要,別這樣……”

她說著,一邊顯得有些不耐煩地側過身子想要避開,順勢半撐起了身子。接著,她露出一絲像是帶有歉意的虛弱微笑,好像忽然想起什麽,用那雙明顯消瘦的手開始理順有些淩亂的頭發。她那無意間自然流露出的少女般的姿態,散發著一種令人窒息的近乎愛撫般的感官魅力,那魅力如此強烈,以至於我不由自主地想要把視線從她身上移開……

過了一會兒,我輕輕地把那頂帽子擱在旁邊的梳妝台上,一下子陷入了沉默,眼睛依然不敢望向她。

“你生氣了嗎?”她突然仰起頭看著我,語氣裏帶著一絲誠惶誠恐的擔心。

“沒有啊。”我終於將目光轉到她身上,隨後也顧不上什麽話題的銜接,沒頭沒腦地問道:“剛才聽你爸說,你真的打算去療養院嗎?”

“嗯,象現在這樣待下去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好。隻要能快點好起來,去哪兒都行。隻是……”

“隻是什麽?你想說什麽?”

“沒什麽。”

“就算沒什麽也說來聽聽吧。……如果你不肯說,那我就替你說出來吧。你是不是想讓我也陪你一起去?”

“才不是那樣呢。”她急促地打斷我的話。

但我沒理會,自顧自地往下說,語氣從最初的調侃變得越來越認真,甚至帶著一絲不安:“……不,就算你說我不用去,我也一定會陪你去的。隻是,我心裏總有一種顧慮。……在和你在一起之前,我就夢見過和你這樣可愛的姑娘一起住在寂寥的大山深處相依為命。以前我不也對你吐露過這個夢想嗎?就是那個山間小屋的故事。當時你還天真地笑著問:‘我們真的能住在那種深山裏嗎?’……其實啊,我在想,這次你提出要去療養院,是不是那個夢想在不知不覺中牽動了你的心,才讓你產生這個念頭的?……難道不是這樣嗎?”

她努力保持著微笑,靜靜地聽完了我說的那些話,,然後幹脆地說:“那種事我早就不記得了。”隨後,她用一種反倒像是體恤我的眼神凝視著我,“你呀,總會冒出一些異想天開的念頭呢……”

幾分鍾後,我們便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一同望向法式玻璃門外麵。門外,草坪已經變得一片翠綠,各處都升騰起如夢似幻的春日氣息,讓我倆一起看得入神。

進入四月後,節子的病情似乎一點點地接近了恢複期。盡管那進展極其緩慢,但那令人心焦的康複腳步,反而顯得愈發篤定且踏實,給了我們莫大的慰藉。

有一天下午,我過去時,節子的父親恰巧外出了,節子獨自呆在病房裏。那天她的精神狀態極好,破天荒地換下了總是不離身的睡衣,換成了一件藍色的罩衫。見到她這副裝束,我忍不住想方設法都要把她拉到庭院裏去。雖然起了一點風,但那風柔和得讓人心曠神怡。她有些底氣不足地笑了笑,但最終還是禁不住我的央求,點頭答應了。她把手搭在我的肩頭,在法式玻璃門口向外邁出了腳步。就這樣,她腳步有些虛浮地戰戰兢兢地小心翼翼地走上了草坪。

沿著生籬,我們走向那片雜亂繁茂的灌木叢。那裏混雜著各種異國樹種,彼此枝條交錯纏繞,讓人難以分辨。在那繁茂的枝葉間,到處都點綴著白色、黃色和淡紫的小花蕾,仿佛下一刻就會吐蕊綻放。

我在一處灌木叢前停下腳步,突然想起去年秋天她曾教過我的花的名字:“這是丁香花?”我轉頭向她半帶詢問地說道。

“那恐怕不是丁香呢。”她依舊把手輕搭在我肩上,略帶歉意地回答。

“哼……這麽說,你以前一直都在騙我嘍?”

“才沒有騙你呢,送我花的人就是這麽告訴我的。……不過,這花並不怎麽好看。”

“搞什麽嘛,眼看花都要開了才肯坦白!那麽,那個家夥也真是……”

我指著旁邊的另一處灌木叢問她,“那玩意叫什麽來著?”

“是叫金雀嗎?”她接過了話頭。

我們移步到了那處灌木叢前。“這金雀花可是貨真價實的哦。你看,花蕾有兩種顏色,黃色的和白色的。聽說白色的那種非常罕見……是爸爸最得意的寶貝呢……”

就在我們這樣說著些無關痛癢的話時,節子的手一直沒離開我的肩膀。與其說是累了,倒不如說是沉醉其中,她整個人輕柔地依偎在我身上。隨後,我們兩人就這樣相對無言地佇立了許久,仿佛這樣做,就能多留住一點這如花綻放、清香四溢的人生似的。時而有和煦的微風,從對麵生籬的縫隙間穿過來,就像是被壓抑許久的呼吸終於吐露出來,拂過眼前的灌木叢,微微掀動葉片,然後留下完全沉浸在彼此世界中的我們倆悄然遠去。

突然,她將臉埋在搭在我肩膀上的那隻手裏。我察覺道她的心跳比平時更快。“累了嗎?”我輕柔地問她。

“沒有。”她低聲回答。我卻感覺到肩膀上承載的分量越來越重了。

“我身體這麽虛弱,總覺得有點對不住你……”我仿佛聽到了她這樣的呢喃,又或許隻是我的錯覺。

“你怎會不明白,正是因為你如此纖弱,才讓我覺得你更加楚楚可憐,更想去愛你啊……”我在心中焦急地向她訴說著,表麵上卻故作什麽也沒聽見,靜靜地一動不動。她突然像要避開這種情緒似的抬起頭,手也漸漸離開了我的肩膀。

“我最近怎麽變得這麽脆弱了呢?前陣子病得很重的時候我都不那麽在意的……”她用極低的聲音,像是自言自語般地嘟囔著。沉默將這些話語令人揪心地拉長。過了一會,她突然抬起頭來凝視我,隨後又低下頭,用略顯高亢的中音說道:“不知為什麽,我突然好想活下去……”

  

接著,她用幾乎聽不見的微弱聲音補了一句:“多虧了你……”

那是兩年前我們初次相遇的夏天,我在不經意間脫口念出了一句詩,從那以後,我總是在不經意間喜歡隨口念叨起它:

縱有疾風起,人生不言棄。

本已塵封在內心深處的記憶,此刻卻又在我們的心中複蘇。--可以說,那是先於人生、比人生本身更生動、甚至讓人感到傷感的無比快樂的日子。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