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九聽完大美人的吩咐，見大美人已經醒了，但是一點想從他懷裏起來的意思都沒有。董九不敢問她怎麽辦，是把她放在沙發上，還是喊一聲“進來吧！”正在左右為難時，大美人又說了一聲：“哥哥，讓她進來呀！”

董九見大美人還是微閉雙眼，不敢冒然起身，隻好輕聲咳了兩聲，顫巍巍地說道：“進……進……進來吧！”董九結結巴巴、欲言又止說話的聲音，讓大美人忍不住笑了起來，看來再也沒法睡了，隻好從董九的懷裏睜開眼，正想坐起來，就聽到門“吱呀”一聲從外麵慢慢地被推開。

大美人連餘光瞅一下來人是誰的興趣都沒有，而是在董九的照顧下，慢慢從董九的手臂上，站起身來。等大美人抬起頭來，見周護士雙手擺在身前，微微躬身，站在餐廳門口，等在客廳的老領導進餐廳看一下，因為周護士平時不負責送餐，而是程師傅親自送來，以便了解老領導是否要增減什麽主食、副食和水果等。這次因為老領導特別吩咐了周護士，所以周護士才把飯菜送到老領導餐廳。一旦老領導覺得飯食沒問題，周護士還得回去告訴程師傅。現在時間太晚，估計程師傅已經趕不上最後一班公交車了。除非警衛小張開車送他回家，但是沒有人敢提這樣的要求，因為專車的出車情況，每天要做記錄的，萬一老領導不答應，會讓程師傅很為難，覺得一點小小的困難都克服不了，所以今晚，程師傅打算跟楊秘書擠一晚。周護士聽程師傅說，他跟家人打過招呼，說老領導來客人了，新的上班時間有時讓回家的時間不固定。如果太晚沒回家，就不回家，在10號樓跟同事擠一擠。

周護士進門的時候，低著頭，不敢左顧右盼，而是直接朝餐廳的門走去。進去後，把飯菜從手提木屜裏一一取出擺好。等飯桌擺好後，仔細檢查了兩遍，覺得一切無誤後，才輕輕地走到門外，微微低著頭，朝老領導站立的方向站著，等著他們進餐廳吃飯。

董九見周護士一聲不吭，知道平時大美人一定非常苛刻。對方說話時的音量、語氣和表達的方式，都是大美人挑剔的地方，所以麵對這位老領導的時候，一般都很小心翼翼，唯恐惹她發脾氣。好在今天有這位客人在場，周護士心裏感到踏實一些。

董九也不敢喧賓奪主，輕輕攙扶著大美人來到周護士身邊，對她輕輕地點頭示意，然後安排大美人坐好後，才小聲問道：“妹妹，想不到程師傅做了這麽多好吃的飯菜！”大美人看了一眼，都是她平時愛吃的，但是今天太晚，吃完就睡，對身體不好，但是這個死熊瞎子胃口氣死豬，隻好順坡下驢道：“周護士，你先回去吧！過一個小時過來收拾一下飯桌，今晚就沒你的事了。”

等周護士離開後，董九趕緊幫大美人擓了一小碗雞蛋紫菜湯，裏麵還有一些蝦米，味道看上去一定不錯。董九喂大美人之前，嚐了嚐，無論是味道還是溫度都非常不錯，就對一直看著他的大美人說：“妹妹，哥哥先喂你喝點熱湯，開開胃。今天累壞了妹妹，哥哥心裏既感激又心疼。”

董九見大美人點點頭，就一勺一勺地喂了半碗，直到大美人搖頭不喝為止。董九用周護士準備好的擦嘴軟紙，輕輕地印幹了大美人柔美的雙唇後問道：“妹妹，要麽再來一些……”大美人打斷董九的問話道：“你別管我了，我自己來。你挑你愛吃的飯菜趕緊吃飽，已經很晚了。吃完飯，你先去看看你的幹女兒王丹丹吧，問問她這兩天在京城玩得怎麽樣！吃完飯，我們商量一下接下來的參觀景點。妹妹想讓哥哥把京城重要景點都看看，雖然不可能看得很全麵，但是開放的地方盡量都能參觀到。洗漱完畢，就趕緊休息，否則明天精力跟不上，不能讓旅遊變得有心無力知道嗎？”

董九聽完大美人的分析，連忙點頭並讚不絕口。大美人吃好晚飯後，就坐在他身邊看他吃飯。大美人平時非常注意飲食的營養均衡，不吃大魚大肉，而是少葷多素、中西結合，隻吃七分飽，最忌吃得太飽、吃得太鹹、吃得太油膩，注重身體鍛煉，所以在見過董九狼吞虎咽、食量驚人後，喜歡上看董九吃飯。此時董九見大美人吃得不多，大部分飯菜還默默無語地呆在飯桌上。等確定大美人吃飽了，不想再吃一口後，才把程師傅做的麵食、米飯、幾道葷素佳肴，如同風卷殘雲一般，仿佛在一眨眼之際，全部倒進他的饕餮之胃中，讓在他身邊一眼不眨地注視整個過程的大美人，嚇得張開兩片柔唇，半天合不上。

大美人見董九用幫她擦過嘴巴的軟紙，動作粗獷地擦拭了幾下他的大熊嘴後，動作敏捷地站起身來，幫她倒了半杯溫茶。見大美人低頭喝茶時，董九也幫自己倒了一些茶水，慢慢品嚐著，覺得茶水花香濃鬱、回味悠長，真是供應京津兩地最好的窨製綠茶——茉莉花茶。董九覺得大美人骨子裏是一個講究之人，但是並不奢華，崇尚儀式感，多麽一般的物什，在她看來，都要做到有氣派、有韻味，不能遷就，而要做到極致。就說跳交誼舞，董九聽黃浦江市革委會的幾位高幹提及，在國家領導人的夫人裏麵，大美人的舞跳得最好。無論是倫巴、探戈、華爾茲、布魯斯，都拿捏得恰到好處，跳探戈時，風度翩翩、灑脫自信，常常使得她很難找到合適的舞伴，所以最能體現她樂感強、節奏感強的探戈，隻能從她與警衛一起跳時的舞姿中得到最好的詮釋。跳其他舞時，舞步在她一身黑色連衣裙的飄逸揮灑中，彰顯優雅、流暢、高貴、準確，對一個曾經經曆演員生涯的她，隻是一個與生俱來的優勢。

喝完茶，大美人說，她要回辦公室去看看文件資料信件，因為楊秘書會把大美人每天需要批閱的文件及時整理好，放在她的辦公室的書桌上。這兩天帶董九參觀五壇和天安門附近的景點，錯過了每天早飯後和午睡後，閱讀或者批閱文件、會議資料、中央指示、全國各地寄給文革小組的重要信件，所以想看看有什麽重要信息。大美人並叮囑董九下樓去看看他的幹女兒，說孔夫子說過，天下唯女子與小人難養嘍！

董九聽完，看了看腕上的手表，覺得時間太晚，估計女兒已經睡了，但是又不能拂逆大美人的命令，所以隻好來到周護士的值班室，問問她王丹丹是否在她的一樓寢室裏休息。

因為今晚要照顧老領導吃晚飯，周護士好不容易等到一個小時後，上老領導餐廳收拾完後，剛上樓回到值班室，一下子也沒有睡意，雖然此時人已經準備上床睡覺。無論是周護士還是趙護士，她們隻要聽到老領導搖鈴，在一分鍾內就要趕到她的身邊。本來今天是趙護士值夜班，但是因為老領導讓周護士照顧他們吃完飯，隻好跟趙護士換班。

自從有董大夫代替她們照顧老領導，讓楊秘書和她們感到如釋重負。雖然聽到敲門聲，周護士一想就知道是誰來了，反而內心感到非常驚喜，連外套都來不及披上，就開門讓董九進屋。“董大夫，是老領導需要什麽嗎？”周護士見董九一臉輕鬆自在的樣子，故意很關心地問道。

董九搖搖頭，臉上露出非常抱歉的神情說道：“周護士，老領導正在批閱文件。打擾您休息真是過意不去，希望周護士不要怪罪我這個老頭子！”

周護士一邊笑一邊在董九的幫助下，披上外衣，然後示意董九坐在靠背椅上，才捂嘴笑道：“老頭子大還是老領導大呀，董大夫？您找我這個小護士有什麽事嗎？”董九一邊坐下，一邊微笑道：“我想去看看女兒，她現在睡覺了吧？”周護士輕輕地舒了一口氣，神情立刻愉悅起來，轉而顯得非常神秘地說道：“我這一天都沒見到丹丹姐，她不會一生氣回黃浦江市去了吧？”

董九噗哧一聲笑出聲來，接著樂哈哈地說道：“難怪回來的時候，沒見她出來迎接老領導和她幹爹呢，原來不辭而別，看來是我這個做幹爹的不稱職，今晚好好反省一下！曾子有雲‘吾日三省吾身’，否則我隻會越老越糊塗，竟然把女兒冷落了幾天，放在誰身上，也會不辭而別，打道回府。周護士，能請教您什麽是三省嗎？”

周護士哪裏知道什麽曾子有雲，現在北京市最時尚和流行的三省是清理階級隊伍、上山下鄉和對知識分子“再教育”“給出路”。無論是知識青年，還是脫離勞動第一線的居民，都是進軍農村的動員對象，在本月19日，就有35000多名所謂的知識青年，“滿懷革命豪情” 奔赴偏遠農村、苦寒之地，體會首都和邊疆的區別、磨練天上和地下的落差。

自從聽了董九的敦敦教誨，周護士深深體會到在10號樓工作的幸運。雖然每天都要與老領導的暴風驟雨、陰晴不定、吹毛求疵、晝夜顛倒作鬥爭，但是總比上山下鄉時，那種舉目無親、衰草遍野、偏辟閉塞、與世隔絕的內心不適要好一些，至少10樓裏還有戰友和同事，還有避風的海灣可供片刻的與心生息。雖然她跟楊秘書、趙護士、程師傅、小張他們8個警衛，以及其他工作人員一樣，都生活在戰戰兢兢小心翼翼之中，但是至少每日三餐可保證他們不會餓肚子，樓裏有暖氣，冬天不會凍得瑟瑟發抖，也不需要麵朝黃土背朝天地幹體力活，因為在農村無論刮風下雨，都得為了一日三餐，揮汗如雨。一旦生病，小病靠捱，大病靠拖，而生活在這裏，醫療有保障、生命有依靠。周護士隻想按照董大夫的建議，好好忍受著，然後不出意外，跟自己的對象談婚論嫁，完成一個女人最高的生命之禮，然後生兒育女而讓一個家充滿歡笑和幸福。

周護士知道眼前這個董九董大夫不是一個普通人，而是像她父親常說的那種大丈夫，在生命過程中能屈能伸，不會因為一時得勢，而驕橫跋扈；也不會由於暫時失勢，而一蹶不振。更是像丹丹姐說的非常憐香惜玉，所以輕聲答道：“董大夫，我一個小護士，最多算一個高中畢業生的文化程度，不知道您說的古人語錄。在我的眼裏，您說的每句話都是曾子有雲，嘻嘻嘻——要不我下樓把丹丹姐攔下來，讓她暫時不要不辭而別好嗎？”

董九擔心女兒睡著了，如果因為要見她一麵，問問她這兩天逛了什麽景點，玩得是否開心，不太合適，隻好樂嗬嗬地搖搖頭，並說道：“她是不是睡在您的一樓寢室床上，現在太晚了，不要吵醒趙護士。謝謝您，我不能耽誤您休息，那我回老領導的客廳。等她批閱完文件，就可以歇息了。周護士您也趕緊休息吧！”

周護士搖搖頭，然後低著頭，一聲不吭。

董九感到意外，不禁關心地問道：“周護士有什麽難處嗎？如果不介意的話，說給我聽聽，也許我能想出一個辦法，怎麽樣？”等董九說完，周護士才緩緩地抬頭，怔怔地看著董九，半天才說道：“董大夫，我聽丹丹姐說，您能掐會算，可以幫我算算嗎？”

董九問過周護士的生辰八字後，又問她要預測什麽。周護士害羞地低著頭，擠牙膏地說出兩個字“婚姻”。董九來到周護士跟前，征得她的同意後，仔細地看完她雙手的手相後，才回到座位上，看著坐在床沿的周護士說道：“你的紅鸞星動的時間是兩年後即71年的6月份，但是婚禮會遇到挫折。”董九說到這裏，突然停下話頭。

周護士聞聽，非常害怕。雖然她已經處了對象，雙方家庭都同意，可以領證結婚，但是自己覺得結婚要請假，而跟老領導請假難比登山。作為一個保健護士，麵對一個十分難侍候的人，始終不敢提出請假結婚一事。好在她的對象十分通情達理，說她在十號樓工作兩年不到，不要因小失大，再等等也不遲。此時，董大夫居然預測出婚途不順，這可如何是好。

“董大……大……夫，那怎麽辦？有辦法避免影響我結婚的不利因素嗎？”周護士結結巴巴地問道，消瘦的臉頰上浮現片片愁雲，看得董九十分難受。董九搖搖頭說：“這是您命中注定的遭遇和劫數，無法避免。隻有一種辦法，通過貴人幫助，離開這裏，但是這幾乎是不可能發生的人生奇跡。還有一種辦法，就是隻領證，以後有機會再舉辦婚禮，但是男方的父母和親人不會答應，所以沒解。

“周護士，一定要保證您平時的言行舉止，讓老領導感受到您的忠心耿耿。除了她之外，您不知道其他任何領導人，除非是老領導讓您去照顧別人。做任何事情之前，包括您的日常瑣事，都要向老領導匯報，征得她的許可才去做。任何位高權重的人，都不希望自己的人，擅自行動，或者未經過她的同意去做任何事情。

“現在國家各種運動風起雲湧，各種小報告紛紛揚揚，所謂人心難測，所以平時一定要謹言慎行。說出去的話，一定要動聽；如果話不動聽，就緊閉雙唇，一言不發。這樣的生活，就是在修行，讓您眼裏看得遠，心裏裝得多，然後有選擇地做對自己有利而又不引起老領導反感的事情，才可以避免對您婚禮不利的因素。

“一定要像曾子那樣，每天睡覺前，記得確認三件事：為同事、朋友甚至陌生人辦事，一定要盡力而為；在與朋友交往中，要以誠相待；老領導或者師長的教導要時刻銘記，並每天溫習，不能忘記，更要存感恩之心。通過每日反省，發現自己有沒有沒做好的地方，有則改之，無則加勉，那麽您的言行會越來越讓別人覺得舒服，出現過失的可能性越來越低，自然而然對您生活、工作和婚姻有害的不利因素就會慢慢遠離。古話說得好：人為善，福雖未至，禍已遠離；人為惡，禍雖未至，福已遠離。這裏的善，就是吾日三省吾身的具體表現；而這裏的惡，是指不去自律自省，日常生活中不以惡小而為之，不以善小而不為。

“在10號樓工作而想做到全身而退，所謂善始善終，一定要能吃虧、忍受冤枉。周護士，您是黨員對吧？”

董九說完對周護士的勸誡後，立刻把話頭拋給她，檢查一下自己的忠告對她是否有效果。周護士聽完董大夫的肺腑之言，心裏還是覺得很亂，覺得自己平時在工作上和其他方麵一直小心謹慎，並且竭盡全力地去做了。剛來時自己的蘋果臉紅撲撲的，現在已經變得麵黃肌瘦。因為照顧老領導，晝夜不分，還要消化她給自己的精神投擲的無窮無盡的滾木礌石，使得她心神俱疲，多次因為體力不支，跌倒在地，昏迷過去。一次從食堂吃完飯回來，騎著自行車，居然反應遲鈍地撞上一棵大樹，整個人摔倒後昏迷不醒，還是一個熟人路過，才喚醒她，並攙扶她回10號樓。無論是體力還是精神負荷嚴重透支，已經讓周護士感到很焦慮、很彷徨，不知道這樣的日子何時才是盡頭。好在還有男朋友在身邊安慰她、幫助她、理解她，讓她不斷苦惱的精神世界，一直輸入一些能量和生命力，才能維持到今天。

麵對董大夫的注視，周護士點點頭說：“我是黨員，您知道釣魚台國賓館是國家政治要地，在這裏工作的同誌，都必須是黨員。”周護士不想對董大夫的勸告給出自己的反饋，因為她正是憑著對黨對毛主席的絕對忠誠和根紅苗正，才從中國人民解放軍軍事醫學科學院的護士崗位上，調到10號樓，擔任老領導的保健護士。

董九見周護士對他的“敦敦教誨”沒有給出語言上的表示，知道她在“教誨”的字麵上，應該做得不錯，但是她還沒有領悟出他的一番苦心。大美人此時位高權重，心理上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狀態，早已脫離革命同誌在黨旗下一律平等的黨紀，而是屬下對她必須仰視和崇拜，對她的要求要絕對服從，並且把她當作至高無上的主人，匍匐在她的腳下，像一個奴仆一樣侍候她。董九認為，周護士沒有經曆過解放前地主和雇農、資本家和工人、豪宅裏主人和下人的生活，不知道他董九話中謹言慎行的真實含義，這也是周護士命中注定要遭劫難的原因所在。性格決定命運之說，其實性格本身就是一個人的命。一個人，隻有調整好了性格，才能改命變運。然而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看來改變命運是一件多麽難的事情。不經曆劫難，人哪能學乖？

董九隻好求其次地對周護士說：“周護士，您是一個黨員。按照黨員的要求，無論前路是刀山火海，還是滔天巨浪，您都必須前赴後繼，最後才能通過。雖九死一生，您依然可以通往中國共產黨一直努力建造的共產主義理想世界。現在一切的煩惱和痛苦，都會在七八年之後，化為烏有。相信我的預測和判斷，因為一個黨派，尤其是中國共產黨，環顧全世界，沒有一個國家的共產黨能像中國共產黨這樣有生命力。蘇聯的蘇共和南斯拉夫的南共，以及社會主義陣營中其他國家的共產黨、人民黨、勞動黨和工人黨，都無法跟中國共產黨媲美。您隻要心中存有中國共產黨這把無以倫比的火炬，您的人生，無論處於多麽黑暗的時刻，最終這把火炬的巨大能量一定會燒毀無妄之災，還您一個光明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