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除夕夜變成了母親的忌日

吉明日 (2026-03-11 19:22:45) 評論 (5)

好久沒有上來了,有兩個月了嗎?小說當然也是一直未更新的狀態,好在文學城裏也沒有讀者催更,我也就心安理得地斷更了。

原因是我母親去世了。

年前,她的狀態就不是很好,其實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是太好,這種情況持續了四五年之久,期間也有在醫院與老年公寓來回折騰。知道她總有一天會離開我們,但是具體到哪一天這麽嚴肅又空洞的問題,我確實沒有認真想過。

然而,在除夕夜,在家家戶戶都在辭舊歲,迎新春的日子裏,她走了。太突然了,我得知消息時火化已經完成了,因為是除夕的關係,所以火化後被擱棺了,葬禮被安排在了五個月後,也就是七月份。親戚朋友一概沒通知,怕影響人家過年心情,待春節過後再逐一告知。

一開始感覺像在做夢一樣,很不真實,所以我無法相信這是真的,而且我沒有看到最後一麵,連遺體都沒有看到。就像當年父親去世,我也沒有看到最後一麵,等來的是一個小小的骨灰盒,也因此很長一段時間我都隻是認為父親去旅行了,總有一天他會回來的,這一等就是三十年。對於父親的離世,我差不多用了將近十年的時間才相信他真的死了,永遠不會回來了。對於母親,哪怕是我現在可以在文學城裏樹洞一下,也依然還不能完全相信她真的離開了。

沒有痛苦,沒有傷心,沒有難過,甚至沒有眼淚……什麽也沒有,我的情緒平靜得有點可怕,近乎絕情,像旁觀者。

當愛人告訴我這個消息時,我的第一反應竟然是很輕鬆地說“開什麽玩笑呢,真的假的。”竟然用這種敷衍又輕浮的話去回應愛人,啊,我得多無恥,多沒心,才能這樣回答啊。可是,我確實是這樣回應的。當愛人再次對我說這件事是真實的之後,我才知道愛人不是開玩笑的,我怎麽會認為愛人會拿這種事開玩笑呢?我想不通當時的腦回路啊,像個智障一樣。可即便這樣,我竟然也隻是在心裏感慨一句終於死了的話。我真正的想法是盼著她快點死掉,死了就不用遭罪了,不用承受身體上的這些痛苦了。

這下,是真的死了。

我依然感受不到任何難過,傷心和痛苦,連眼淚都沒有。甚至在得知她去世後,睡眠也突然變好了,每天睡得像死豬一樣,睡多久都睡不夠,就一直睡。就這樣過了幾天後,我開始害怕了,害怕媽媽會怪罪有這樣惡劣想法的我。想想看,媽媽死了,我竟然未受任何影響,能吃能喝又能睡,不難過,不傷心,沒眼淚,這簡直像畜生一樣啊。直到有一天晚上,我出現了幻視,我看到媽媽站在我的身後,紅著一對眼睛死死地看著我,她變成了怪物。我嚇得不敢睡覺,睜眼到天明,從最初每天睡得像死豬一樣開始持續地失眠了,舒樂安定時而有效時而無效。

我為什麽不難過呢?我為什麽不傷心呢?我為什麽不去哭泣呢?這是我質問自己的話,也是責怪自己的方式,這麽混蛋的人總該罵一罵才對吧。媽都死了,怎麽可以像沒事人一樣每天按部就班地生活,這得多沒心沒肺呀!沒有人罵我,那麽我隻好自己罵自己了,畜生,人渣。可即使這樣做,我依然還是哭不出來,沒有眼淚,什麽也沒有,有的隻是發呆再發呆,還有無窮無盡地失眠。

從日本回來後,我沒有去看望她,因為我是生病回來的,理智告訴我是怕她擔心,不想讓她知道我生病,但真正的原因我自己也不清楚,可能愛得不夠深吧。結婚後,我好像沒有那麽愛她了,感情變得越來越淡,我最愛的人變成了老婆和孩子,還有兩隻狗狗。但真正讓我感覺到媽媽很陌生是從她認不出我之後,好像她的靈魂早已飛走了,留下的隻是一具肉體。

這段時間,我不停地對著空氣說話,其實是對媽媽說。我對她說了好多好多,因為您走了,我並沒有想象中的那樣難過,反而在心裏卻說了一句終於死了的話,很對不起。如果這句話是我不傷心的源頭,那麽您也可以怪罪我,如果很生我的氣,就請帶走我,我也沒有怨言。AD終末期實在是太遭罪了,生不如死,硬是遭了好幾年的罪,離開了反而是解脫。我就這樣絮絮叨叨地和媽媽說,雖然看起來像在對她說,但我總覺得是在為自己的無情開脫,好像在給自己找理由,為什麽自己不難過。

那日,我對愛人說,我好像真的沒有想象中那麽愛她了,我現在愛兩隻狗狗都比愛媽媽多,多混蛋。說完這句話後,我哭了,號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