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琴海的陽光像融化的金子,灑在“波塞冬號”遊艇潔白的甲板上。 莉婭伸展雙臂,感受海風穿過指縫的清涼。 她淺藍色條紋比基尼上的水珠在陽光下閃爍,黑色長發隨風起舞, 如同黑色的旗幟在湛藍背景中飄揚。 遠處聖托裏尼的白色建築群沿著懸崖層層疊疊, 藍頂教堂在午後的光線中宛如童話。
這是她給自己的三十歲禮物——獨自一人的希臘之旅。 作為矽穀一家科技公司的產品總監, 連續三年每周工作八十小時後的徹底逃離。手機留在酒店房間, 筆記本電腦鎖進保險箱,她隻想做七天沒有日程、沒有郵件、 沒有決策的普通人。
“小姐,需要飲料嗎?”服務生端著托盤走近。
“檸檬水,謝謝。”莉婭接過杯子,墨鏡後的眼睛望向無垠的海麵。
遊艇正駛向一個少有遊客的小海灣, 這是她在旅行論壇上發現的秘密地點。 據說那裏有一片被遺忘的羅馬時代遺跡,半浸在海水中, 隻有退潮時才能完全顯現。
就在她啜飲檸檬水時,一陣吉他聲從下層甲板飄來。 旋律陌生而迷人,像是吉普賽民歌與爵士樂的融合, 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憂鬱。莉婭不由自主地循聲而去。
下層甲板的遮陽棚下,一個男人背對著她坐著。 他有著一頭蓬鬆的金色卷發,在微風中輕輕顫動, 淺米色亞麻外套隨意搭在椅背上,藍色牛仔襯衫的領口敞開。 他修長的手指在吉他琴弦上舞蹈,奏出的旋律讓莉婭停下腳步。
一曲終了,男人似乎感覺到身後的目光,緩緩轉過身。
莉婭第一次看清他的臉——輪廓分明的麵龐,深邃的藍色眼睛, 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他的眼神溫柔卻疏離,像是看著你, 又像透過你看向遙遠的地方。
“打擾你了?”莉婭有些尷尬地開口。
“一點也不。”他的聲音低沉,帶著輕微的口音, 不是純正的英式或美式英語,而是混合了多種語言的質感,“ 音樂需要聽眾,否則就像無人觀賞的日落。”
很會說話,莉婭心想。她在矽穀見慣了技術天才的笨拙表達, 這樣詩意的開場白反倒讓她警惕——太熟練了, 像是反複練習過的台詞。
“你是專業的音樂家?”她在對麵的椅子上坐下, 保持著禮貌的距離。
“我收集聲音。”男人放下吉他, 從隨身包裏取出一台小巧的錄音設備,“世界各地的聲音—— 市場裏的叫賣聲、雨打芭蕉聲、教堂鍾聲、陌生人的笑聲。 然後把它們編織成音樂。”
“有趣的工作。”
“不是工作,是生存方式。”他微笑道,“我叫凱斯。凱斯·科林。 ”
“莉婭·陳。”
他們握手時,莉婭注意到他手指上有細微的繭子, 既有彈吉他留下的,也有...像是長期握著畫筆或雕刻刀形成的。
“你一個人旅行?”凱斯問,重新拿起吉他,隨意撥弄著和弦。
“顯而易見。”
“我也是。”他的目光飄向遠方,“ 一個人才能完全沉浸在一個地方的聲音裏。有人陪伴時, 你聽到的更多是對方的聲音,而不是世界的聲音。”
遊艇在這時輕微顛簸了一下,莉婭扶住椅背, 凱斯本能地伸手穩住她。他的手溫暖而有力,觸碰的瞬間, 莉婭感到一絲電流般的悸動。
太俗套了,她暗自嘲笑自己。三十歲的科技公司高管, 竟會因一個陌生男人的觸碰而心悸。
“我們快到了。”船長在廣播中宣布,“前方就是卡利斯托灣, 建議遊泳的客人現在可以準備了。”
莉婭站起身,準備返回上層甲板取她的浮潛裝備。
“你會遊泳嗎?”凱斯突然問道。
“當然。”
“那片水域有暗流。”他收起吉他,“如果不介意, 我可以當你的安全員。我對這片海域很熟悉。”
莉婭猶豫了一秒。安全第一,她告訴自己,這僅僅是出於安全考慮。
“謝謝。”
二十分鍾後,他們並肩漂浮在碧綠的海水中。透過浮潛麵罩, 莉婭看到了一個水下奇跡——殘破的石柱橫躺在沙質海底, 雕刻著葡萄藤圖案的大理石板半埋在沙中,陶罐碎片散布其間。 陽光穿透水麵,在這些兩千年前的遺物上投下搖曳的光斑。
凱斯遊在她身邊,不時指向特別有趣的發現。他顯然對這裏很熟悉, 知道哪根石柱上刻有銘文,哪塊區域能看到最多的魚類聚集。
浮出水麵換氣時,莉婭摘下呼吸管:“你怎麽知道得這麽清楚?”
“我在這裏住了三個月。”凱斯抹去臉上的水珠,“ 錄製海潮進出這些遺跡的聲音。不同時間,不同潮汐, 水流穿過石柱的聲音完全不同——有時候像歎息,有時候像合唱。”
“你把它們用在了音樂裏?”
他點頭:“在我的最新作品裏。 那是一組基於地中海古代遺跡聲音的電子交響曲。”
他們遊回遊艇時,夕陽已經開始西沉。莉婭靠在甲板欄杆上, 用毛巾擦拭頭發,看著凱斯整理他的錄音設備。 他的動作從容而專注,每一個細節都一絲不苟。
“今晚島上有火把節。”凱斯抬頭說,“如果你沒有其他計劃——”
“我已經答應了船上的晚宴。”莉婭打斷他, 語氣比自己預期的更生硬。
凱斯聳聳肩,沒有流露出失望:“那麽,祝您晚餐愉快。”
看著他收拾東西離開的背影,莉婭突然感到一陣莫名的失落。 她甩甩頭,將這個念頭趕出腦海。浪漫邂逅? 那是二十歲女孩的幻想。她是莉婭·陳,理性、謹慎、 永遠掌控局麵的莉婭·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