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天雲月

江天雲月 名博

今當何世?——聊聊可以反複現實代入的中國王朝的滅亡之路

江天雲月 (2026-03-06 12:37:23) 評論 (4)

 許多人喜歡把曆史講成英雄與奸徒的故事,其實很多朝代的興衰,與人的關係真心不大,每個朝廷都有貪腐和昏君,都有英雄、奸臣, 有的朝代奸臣的貪腐、舞弊、行私甚至喪盡天良地殘害忠良、無辜還很嚴重, 但這個朝廷卻並不一定滅亡。 所以中國王朝最終走向滅亡, 至少可以說並非完全是人的問題,更重要的原因是權力製度與皇權心理問題,這些權力製度和皇權心理問題可以被反複現實代入, 從而打造了中國王朝無法走出的滅亡之路。

幾乎每一個王朝在剛建立的時候,那些開國雄主們都認為自己已經找到了“永遠不亡”的辦法;然而過了一兩百年之後,人們再回頭看,卻發現他們找到的這些辦法卻往往正是王朝滅亡的根源。

統一天下的 秦始皇以清掃六合之威烈,對自己的製度極為自信。他相信自己找到了一把可以永遠統治天下的鑰匙,這把鑰匙就是嚴刑峻法。在秦始皇的政治邏輯裏,每個人都是嫌疑犯,也都是法律和恐懼驅使的耗材和工具。其時法家治國被推到了極致:官吏稍有差池就連坐問罪,百姓違令便施以重刑,動輒黥麵、斬首、流放。這樣秦朝的統治看起來確實像一張威力無窮的鐵網,把整個社會都牢牢罩住——沒有人敢反抗,因為反抗的代價太高。所以秦朝才能發動那些浩繁的勞役, 修長城、築馳道、建阿房宮,天下仿佛一部巨大的機器,隻要皇帝一聲令下,億萬民眾便被驅趕著運轉。這反過來又讓秦始皇這個家夥的自信更為根深蒂固: 隻要法律足夠嚴厲,何愁天下有反賊。 這也是為何張良博浪一擊, 秦始皇這個大暴君就敢下旨大索天下, 大肆開殺戒的原因(雖然傳說中的“屠百裏”估計有點誇大)。

但結果我們也都看到了, 秦傳二世而亡, 卻正是因為嬴政自詡為高明的嚴刑峻法,   陳勝吳廣起兵時其實不過幾百人,這麽點人就敢揭竿而起, 原因就是嚴刑峻法規定的“失期當斬”四個字。既然遲到要被殺,反不反都是死,那索性反了算了。恐懼張力一旦崩了,積壓已久的不滿便像決堤的洪水一樣爆發。 完全可以說 ,正是秦始皇的嚴刑峻法, 才逼反了天下。

同樣的規律我們從唐朝也看到了。 唐朝以藩鎮製衡為手段,最後亡於藩鎮割據。李姓皇帝因為認定權力過於集中或者過於分散都是天下大亂之源,所以才設立藩鎮,其本意是讓地方武將各自製衡彼此牽製 。朝廷的算盤打得很精。你河北有個節度使,我就選擇你軍隊裏的對手,比如張三跟李四合不來,在河南再設一個;你兵多,我就再給旁邊那位多撥一點糧餉。大家互相盯著、互相防著,誰也不敢輕舉妄動。皇帝坐在長安,看著地圖上星羅棋布的藩鎮,就像一個棋手端詳擺好了棋局——黑白子互相牽製,天下自然安穩。

剛開始,這招確實管用。地方將領各守一方,彼此顧忌,沒有人敢輕易造反玩命。 但時間久了, 這一招的弊端就顯露無疑了,  那就是這些節度使漸漸變成了一方土皇帝,不再是朝廷的將軍。沒辦法, 權力就是這個邏輯, 既然兵是自己的,稅是自己收的,官是自己任命的,那不做土皇帝都難。所以最後朝廷的詔書到了地方,有時連城門都進不去。好好一個大唐的江山, 就是被 當年為了讓他們互相製衡而設立的藩鎮撕成了碎片的。

 這種養蠱自噬的例子幾乎在中國任何一個王朝都能看到, 比如明朝以特務治國,結果特務這種特務政治讓明朝的官僚體係徹底失去對皇朝的信任,崇禎十六年(1643年),明朝已經危如覆卵:北方有後金(後來建立清朝)的壓力,內部有李自成、張獻忠的起義軍,財政也幾乎枯竭。所有人其實已經看出來一個現實——兩線作戰必敗,必須先解決一頭。但大家聚在一起議事, 卻還是照樣千方百計說空泛、政治正確的假話屁話, 好容易出了一位真心為崇禎著想的兵部尚書陳新甲秘密冒著風險去替崇禎皇帝試探和談:先和清朝議和,集中力量對付農民軍。這件事本來是皇帝默許、授意的,但風聲走漏之後, 立即被那些政治對手站在當時政治正確實則虛偽無比的道德製高點上以“私通外敵賣國漢奸‘的罪名對其大家口誅筆伐,最後並以此罪名處死(由此可見崇禎皇帝人格上的極端冷血和毫無擔當,這種人決不會有任何人會長久追隨, 怎麽會成為中興雄主呢) 。   明朝朝廷製度就是在這種彼此言不由衷的互相欺騙的屁話中最終走向癱瘓的。

值得一提的是, 特務政治的養蠱自噬的因果故事從曆史看非常顯眼, 武則天一生玩特務政治, 最後也被人家用特務政治算計, 如此等等, 不勝枚舉。這說明人算不如天算, 你想玩陰的,上天卻偏讓你的陰險的果報暴露於光天化日。

或問,這其中規律性的東西何在? 規律性的東西就在於, 一個政權在建立之初為了防止內部威脅所設計的製度,在後來本身就一定會變成其內部滅亡危機的根源。

因為皇權政治製度設計的邏輯, 一定是用來防內部危機的,寧贈友邦不賞家奴是基本方針, 給外人甚至外敵大撒幣、再不濟至多賠上點領土仍能維持朝廷;而對可以危害皇權的內敵,丟的可就不僅僅財富和領土了, 鬧不好皇帝龍椅要換位, 甚至腦袋都要搬家。

所以中國朝廷所有的製度設計, 重點都會變成了三件事:防將軍、防地方、防大臣——而不是防外敵。而這個製度設計就不可避免的要產生一種奇妙的製度現象:國家穩定的時間越久,下麵軍政的執行力就會變得越爛越弱雞。也就是說,隨著 一個問題的消除, 一個更大的問題卻又同時升起。

趙匡胤杯看透“兵權在外,天下不安。”酒釋兵權,高明不高明?高明得很, 從此宋朝將軍再也無法造反,但趙匡胤把軍權和糧草支配權分開的將不知兵,兵不知將體製, 卻有又製造了軍隊效率極為低下、將軍很難打仗這個更大的問題。宋朝出現經濟世界第一,軍事效率卻接近墊底這一奇特現象的根源正在於此!

高度懷疑有家族精神病遺傳基因的朱元璋披上黃袍後,廢宰相、強皇權、錦衣衛監控百官,從此沒有任何人威脅得到皇權, 但他創建的這種高強度互相監控的特務政治, 也讓明朝的行政效率變得越來越低。既然誰幹事,誰擔責任。誰不幹事,誰最安全。大家就集體躺平一起說屁話,於是就有了崇禎把唯一真心替他幹事的陳新甲殺掉的那一幕悲劇。

 說穿了, 王朝製度就是一個製度結構性悖論,從秦到清,雖然滅亡的形式在不同朝代各有不同的具體原因,但兩千年的曆史反複說明的卻是同一個問題:一個以維護皇權為最高、其實也是唯一出發點的製度,  必然會讓他陷入耳不明眼不聰的信息繭房, 最後,它的腐敗、它的懶政、以及它的毫無誠信互相欺騙的官場生態是必然的, 而這一切注定會讓整個王朝陷入進退失據、誰也無法找到真相(更別說找到道路了)、彼此之間誰也無法建立信任的無盡黑暗, 這種黑暗無法破解, 最後當一個社會危機來臨時, 就隻有滅亡重新再來一條絕路。

當今之世更像什麽時代?  能看清的是,1,  特務監控、相互檢舉的政治生態, 更甚於明朝。2,維護政權的暴力工具,則比過去任何朝代都強大了N倍,如果經濟不崩, 中國人民可以千年萬年地“享受”太平盛世了, —— 我看不出它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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