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見之外的世界 : 一個遊人眼中的穆斯林國度

雷君 (2026-03-24 06:44:43) 評論 (3)

困在JFK的第二天,我無事可做,隻好坐在旅館房間的窗邊發呆。

窗外的雪還在下,厚厚地壓著停車場裏的每一輛車,把世界變成一片無聲的白。航班取消,出行無望,我和妻子已經從最初的焦慮,慢慢磨成了一種近乎認命的平靜。手機裏的新聞還在滾動——美國與伊朗之間的局勢,像一根越繃越緊的弦。我盯著那些標題,忽然意識到:我即將前往的地方,是阿拉伯世界。是穆斯林的土地。

說實話,心裏有一絲說不清的忐忑。

那種忐忑,並不來自具體的威脅,而是來自多年積累下來的一種模糊印象——那片土地,在我腦子裏一直是新聞標題的集合:極端、保守、動蕩、不可捉摸。理智上,我知道這種印象未必公平;但感受上,那層薄薄的不安,依然在那裏。

三天後,飛機終於動了。我帶著這份忐忑,飛向了那片陌生的土地。

伊斯蘭世界,遠比我們想象的遼闊

降落迪拜的那個夜晚,舷窗外的燈火驅散了我一部分的迷霧。但真正開始動搖我的固有印象,是在我意識到一件事:我對"穆斯林世界"的想象,其實一直是一個單數。我把它當成一個整體,一種聲音,一張麵孔。然而事實上,它是一片大陸——遼闊、複雜、內部充滿差異。

全球約有十九億穆斯林,占世界人口的四分之一,分布在從西非到東南亞的廣袤土地上。其中人口最多的穆斯林國家,不是沙特阿拉伯,也不是伊朗,而是印度尼西亞——一個以海島、稻田和熱帶雨林為底色的東南亞國家。排在其後的是巴基斯坦、孟加拉國、印度。中東地區,在地圖上看起來是伊斯蘭世界的核心,但從人口比例來看,它其實隻是這片文明版圖的一角。

伊斯蘭教內部,同樣不是鐵板一塊。最主要的分野,是遜尼派與什葉派之間延續了一千多年的分歧——這場分裂,起源於先知穆罕默德去世後繼承權的爭議,此後逐漸演變為教義、儀式乃至政治立場上的深刻差異。今天,遜尼派占全球穆斯林的約百分之八十五,遍布中東、北非、南亞和東南亞;什葉派約占百分之十五,主要集中在伊朗、伊拉克和黎巴嫩。此外還有蘇菲派,更偏向內省與神秘主義,在北非和中亞有深厚的根基。

然而,即便是同屬遜尼派的國家,彼此之間的差異,有時比遜尼與什葉之間還要顯著。這一點,我在三次旅途中體會得格外真切。

土耳其:宣禮聲中的人間煙火

我去過土耳其。伊斯坦布爾,這座橫跨歐亞兩洲的城市,是我見過的最令人驚歎的都市之一。幹淨、有序、現代,地鐵準時,機場寬闊,與任何一座西方城市相比,毫不遜色。藍色清真寺和聖索菲亞大教堂並肩而立,仿佛兩種文明之間一場漫長而平靜的對話。傍晚時分,宣禮塔上的禱告聲會準時飄過屋頂,悠長、空曠,像是這座城市發出的一聲深呼吸。

然而我從未見到有人不顧場合、旁若無人地跪倒在街頭。宗教在土耳其是有序的、私人的,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滲透在街巷的氣息裏,而不是一種張揚的表演。土耳其屬於遜尼派中的哈納菲學派,曆史上受奧斯曼帝國的世俗化傳統深刻影響,又經曆了凱末爾改革的現代化洗禮,形成了一種獨特的氣質:虔誠而不排他,傳統而不僵硬。

讓我印象更深的,是土耳其人的禮貌和熱情。在地鐵站,當我對著售票機一籌莫展的時候,一位中年男子不等我開口,就走過來幫我完成了整個購票流程,點點頭,轉身走進人群,沒有多餘的寒暄。在渡輪碼頭,又是一位陌生人,用手勢和零星的英語,把購票流程一步一步演示給我看。那種幫助,幹淨,直接,不帶任何表演成分,隻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善意。

這不是我從新聞標題裏認識的那種穆斯林。

埃及:兩種信仰,一片土地

在土耳其之前,我還去過埃及。那是另一種全然不同的體驗,卻同樣在悄悄地修正著我心裏那幅舊地圖。

埃及是一個穆斯林占多數的國家,但基督徒——主要是科普特東正教徒——在這片土地上已經存在了將近兩千年,與伊斯蘭文明長期共處。我的導遊大龍先生,就是一位埃及基督徒。他帶著我們參觀了開羅最古老的教堂,那些石牆斑駁、曆經滄桑的空間裏,透著一種歲月才能賦予的莊嚴;而沒過多久,他又帶我們走進了那裏的大清真寺,用同樣熟悉、同樣自豪的語氣為我們講解。一個基督徒導遊,在清真寺裏如數家珍——這本身就是一個無聲的答案,回應了所有關於"宗教衝突不可調和"的斷言。

然而,真正讓我動容的,是一個發生在埃及首都開羅橋上的那個夜晚。

晚飯後,我們走出賓館,來到旁邊尼羅河上的一座橋。夜色中的開羅,有一種意想不到的溫柔:彩燈遊船緩緩從橋下駛過,倒影在深色的河水裏拉成長長的光帶,兩岸的燈火連成一片,遠處隱約傳來音樂聲。我們站在橋上拍照,沉浸在那片光景裏。

就在這時,幾輛摩托車駛上了橋。騎手們看見我們,速度慢了下來,有人摘下頭盔,對我們揮手,用不太流利卻充滿熱情的英語喊道:"Welcome to Egypt!"然後笑著騎走了,消失在夜色中。

沒有目的,沒有索求,隻是看見了遠道而來的陌生人,想表達一聲歡迎。

那一刻,我站在尼羅河的橋上,心裏某個地方,悄悄地鬆動了。

迪拜:沙漠上的另一種選擇

而迪拜,又是完全不同的麵貌。

如果說土耳其的伊斯蘭教是紮根於土壤的一棵大樹,埃及的是兩種文明在同一片土地上長出的並蒂蓮,那麽迪拜的宗教,更像是鑲嵌在現代都市建築群裏一塊低調的基石——它在那裏,但它選擇了一種與這座國際商業之城共處的方式。

迪拜清真寺的數量其實超過一千座,但在摩天大樓林立的天際線裏,它們顯得格外安靜。宣禮聲存在,但音量是克製的,在商業區裏幾乎淹沒在城市的背景音中。走在購物中心裏,各種語言交織在一起——阿拉伯語、英語、印地語、普通話——這座城市的人口有九成是外來者,宗教在這裏是個人的事,而不是公共秩序的主軸。

阿聯酋屬於遜尼派中的馬立克學派傳統,曆史上受波斯灣貿易文化影響深重,務實與開放早已刻入這片土地的基因。更重要的是,阿聯酋的統治者從一開始就做出了一個清醒的選擇:這個國家的未來,必須建立在對世界開放的基礎上。旅遊、金融、會展、航運——每一根經濟支柱,都要求這裏對不同文化、不同信仰的人保持足夠的包容。寬容,在這裏不隻是一種美德,更是一種經過精心計算的國家戰略。

然而,寬容是有邊界的。在阿布紮比的謝赫紮耶德大清真寺,我們被禮貌地請求:女性需披上長袍,男女之間避免過於親密的合影姿勢。這些要求被清楚告知,沒有強迫,沒有對抗。我們默默遵守了,走進那片潔白的院落,望著八十二座穹頂伸向湛藍的天空,望著綴滿施華洛世奇水晶的巨型吊燈,望著鋪滿整個地麵、細密花紋綿延到看不見盡頭的波斯地毯……我忽然理解了,這不是排他,這是一個文明對自身神聖空間的基本維護——就像任何一座大教堂,任何一座神社。

偏見的另一麵

土耳其地鐵站裏那個默默幫忙的陌生人,尼羅河橋上騎著摩托放慢車速的開羅人,阿布紮比清真寺裏那片寧靜而莊嚴的白色院落——這三幅畫麵,來自三個不同的國家,三種不同的伊斯蘭麵貌,卻共同指向了同一個事實:我曾經以為我了解的那個"穆斯林世界",其實從未真正存在過。那隻是一個由新聞標題拚湊出來的幻象。

新聞總是報道極端與衝突,因為那才是"事件";而數以億計普通穆斯林的日常——他們如何工作、如何對陌生人伸出援手、如何在一片土地上與不同信仰的鄰居相處了數百年——從來不構成新聞。我們接收的,是一塊巨大拚圖裏最刺眼的幾塊碎片,然後誤以為那就是全部的圖案。

西方社會對伊斯蘭移民的憂慮,我並不認為完全沒有道理。不同文化之間的融合,從來都不是輕而易舉的事。但把一個擁有十九億信眾、橫跨數十個國家、內部流派紛繁的文明,用"威脅"兩個字一筆概括——這與其說是一種判斷,不如說是一種逃避思考的懶惰。

土耳其的伊斯蘭教是一種樣子,埃及的是另一種,迪拜的又是第三種,而沙特的瓦哈比派、印度尼西亞溫和的遜尼傳統,又是截然不同的第四種、第五種。就連在我遊輪上服務的那些巴基斯坦勞工——那些用雙手托起了整座沙漠繁華、卻可能一輩子紮不下根的外來者——他們的故事,是這幅圖譜裏另一種更沉重、更複雜的注腳。

這趟旅行,用各種方式反複折騰了我。大雪、戰爭、無人機、滯港的遊輪、跑丟的轉機航班……每一道關卡,我在《驚魂萬裏》裏都一一寫下了。但現在回想,那些外在的"驚魂",其實是次要的。更深的收獲,是那幅多年來貼在心裏的舊地圖,被一點一點地撕開、修正、重繪。

偏見之外,還有一個更遼闊、更真實的世界。它不需要我們喜歡它,也不需要我們認同它的每一麵——但它值得我們真正地看見。

本文為《驚魂萬裏,美哉阿聯酋》姊妹篇,寫於同一段旅程的感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