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師傳曾在周末的時候穿戴整齊地到公司找我,一起去附近的茶餐廳吃飯,聊天。之後就再也沒有任何聯係了,而我在新的環境中也有點忙。
公司是在一幢五層高的三樓裏,廠房比我原來的公司寬敞明亮,員工不到百人,且大多數是女工。辦公室裏除了我,還有一名叫阿珍的女會計,比我大幾歲,家在附近海邊的漁村。員工宿舍在公司對麵坐北朝南的大樓裏,員工宿舍的東邊盡頭有兩室一廳的套房,楊太將其中的一個小間讓我和阿珍合住。不過阿珍每天下班後直接回家,因此基本上就是我一個人住,楊太一個月難得住進來一次。
楊太一般都是上午到廠,傍晚時回港。我從沒見過楊老板,女工們說楊太不是正房太太,公司是楊老板讓她來打理。奇怪的是楊太每星期至少一次會帶著一個叫阿義的男助理來公司,總是引起了大家的好奇和猜測。
阿義全名叫伍慶義,三十多歲,身材頎長,鼻梁高挺,一雙桃花眼水汪汪的看誰都像是很深情,長得很像某個當紅的港星,不過我發現他正眼也不看我和阿珍。阿義每次來會雙手插在褲口袋裏去車間散步,和車間主管聊天,然後回到辦公室裏坐在老板娘的位置上,非常悠哉地翻看著他從香港那邊帶過來厚厚的一疊星島日報或者壹周刊,看完了隨手將報刊扔在辦公室的保險櫃子上,這時的楊太風風火火地下車間找主管商討新產品或者處理雜事。
大概是我在公司上班兩、三個月後,天安門廣場發生了震驚世界的學潮。員工宿舍裏雖然沒有電視機,但年輕人中有小收音機,平時收聽港台地區流行音樂或者新聞。
公司裏那幾位關心時事的打工仔等阿義回港去了,便爭先恐後地將辦公室裏的星島日報拿回宿舍看,一傳十 、十傳百,大家多多少少的知道了外麵正在發生驚天動地的大事。員工上下班都在議論紛紛的說學生們要民主自由,過了不久又說是暴徒鬧事,不過大家也隻是坐在縫紉機前一邊手腳不停地幹活一邊激動地爭論著,過了一段時間又恢複了對時事麻木的狀態。我雖然也關心窗外的世界,但為了保住自己這份稱心如意的工作,盡量少惹事多幹活。
一天晚上楊太帶上我,提著她從香港那邊帶過來的昂貴禮物去海關職工宿舍找人。一位看上去相貌堂堂且身材魁梧的六十多左右的男人笑容滿麵地迎接我們,楊太非常客氣地同他聊天,間中提到請多關照。我因在公司上班不久,對南方的人情世故或者生意方麵的事情不懂,以為楊太與這位講普通話的男人是親戚,也不敢多嘴多舌地亂問,隻是覺得很榮幸的被老板娘帶著去見世麵,後來老人熱情地將我們送到小區的大門口。
不久廠裏加班趕貨,偏偏配件組將皮包上的扣釘裝錯了,同色不同款,工人是計件工資,所以都不願返工,組長和車間主管又互相推卸責任,楊太很生氣的處理完事情後匆忙趕回香港。
當時的我正忙著在車間的倉庫裏清點存貨,忙完了回辦公室清理台麵時發現楊太的支票本,急忙用辦公室的電話告訴楊太,她讓我將支票本帶回宿舍裏保管。
自那以後楊太特別信任我,不但將辦公室的保險櫃鎖匙讓我保管,還常常帶我出去吃午飯。此外楊太還經常給我大額的港幣去銀行換成人民幣,預備著給工人發工資。而我也不敢辜負老板娘的期望,總是盡心盡力地做好她吩咐的事。
當時在特區的關裏和關外遍地都是外商的服裝廠,玩具廠,以及手袋廠等等,維修電動縫紉機和打鈕扣機之類的電工很緊缺。在我來之前楊太就高薪聘請了一個叫白沙的年輕電工,阿珍親熱地叫他阿沙。
阿沙的年紀大概二十五、六歲,客家人,技術水平頂瓜瓜的,人也長得高大威猛,肩膀寬寬的像一堵厚實的牆,能說會道的大嘴巴子比烏鴉還聒噪,還沒見到他的蹤影聲音就哇啦哇啦地先到了。阿沙口頭上非常的慷慨,行動上卻老是掉鏈子,對應了老話說的講就天下無敵,做就無能為力,但他總是有說得過去的理由。
阿沙沒事就大搖大擺地晃到辦公室和阿珍聊天,每當楊太來公司了,阿沙格外生龍活虎般的賣力幹活,嘴巴也是特別甜,常常哄得老板娘眉開眼笑,當然阿沙也將車間裏的女工們無論是已婚的還是未婚都哄得跟他轉。這些女工要麽兜裏空虛,要麽是精神上空虛,也有兩樣都空虛的,而阿沙最擅長的就是趁虛而入,盡管他長得不是很帥。
在長時間枯燥乏味的工作中,女工們眼中阿沙那張強盜般的臉,遠看近看就像亂世中的賊人似的顯得非常粗獷。她們總是有事沒事地和阿沙套近乎,比如電動縫紉機踩下去不轉啦(其實是開關的踏板下墊了廢料),或者是電燙鬥加不了熱啦(插頭提前撥下來了),都有五花八門的理由,歸根結底就是為了有機會和阿沙打情罵俏的解悶度日。 當阿義來車間閑逛時,阿沙馬上就矮了半截,氣勢也不那麽囂張了,並且小心翼翼地夾起尾巴做人,要不然就鑽到什麽地方去了,誰都不得而知。
我們廠生產的各種款式的女式手袋和錢包都是自產自銷,香港號稱東方巴黎,匯集了全世界的的名牌奢侈品。楊太曾自豪地對我說,她隻要看手袋一眼就知道是不是用真皮或者人造皮革製成的,還坦言地說她從名牌店裏買最新款的手袋,或者是將最新款式的名牌包包拍照,然後拿著圖片去批發行找麵料,讓阿義和香港那邊的師傅照葫蘆畫瓢仿造樣品,隻是在包包的細節上,比如帶子呀扣眼呀或者是在拉鏈上做一點小小的改變,或者根本就是原模原樣,再捏造出一個與名牌的名字和圖案極其相似的品牌,讓工廠大量仿製,然後低價傾銷出去。女式手袋也和服裝業一樣的趕潮流,時間就是金錢,沒人在乎是否抄襲,重要的是產品賣得又多又快。
公司製作手袋或者錢包所需要的真皮或者人造皮革,包括襯布和配件等等都是從香港進口過來。原則上是進口多少料,出口多少個成品都是有數據記錄的。實際上公司的原材料進口是盡量少報多進,再減去四舍五入的損耗,那麽企業多岀來的進口材料做成的產品,差不多都在大陸暗渡陳倉了。
精明能幹的楊太與特區關內和關外的手袋專賣店,包括遠在羊城北京路附近的批發市場,以及珠海那邊的手袋專賣店都有著密切關係,甚至連福建石獅和浙江義烏那邊都有客商開著長途小貨車來廠裏看貨和拿貨。他們與楊太都是現金交易,車間主管照單發貨,也從不問出貨的去向,或者裝聾作啞,反正管理人員都是高薪聘請,誰也不願意被老板娘炒魷魚。那些專賣店的老板將從我們廠買回去的做工精致、款式新穎的手袋或者錢包,對外聲稱是進口貨,在他們的精品店零售或者批發。
公司裏光是賣給內地的這些包包就有做不完的活,老板娘賺翻了。而我隻是普通的打工妹,平時都是照楊太的吩咐老老實實地去海關報關,或者在辦公室打打雜。
楊太開心有錢賺,工人們在月底有工資發,還經常有額外的加班費,當然很高興啦。當地政府出租廠房和宿舍樓,國家有稅收,一業興百業興旺。緊跟著通信設備也是突飛猛進,從原來的辦公室的座機到大哥大手提電話和呼叫機,人與人之間的聯係越來越方便,交通更是四通八達。
我所在的工業園區原本隻是個小小的漁村,幾年間就迅速發展成為小鎮的規模了。村裏各種小商店、銀行和大排檔等擠滿了大街小巷。每天都有大批的年輕人從全國各地擁到這裏找工作。園區裏密密麻麻的都是工廠大樓,流水線上的工人們幾乎天天晚上加班加點地幹活。
我們的公司也是長年招縫紉工,不斷地有工人跳槽,不斷地有新人加入。我從春天進廠一直忙到秋風起,受到楊太的賞識工作順心環境也如意,和車間裏的工人相處也融洽,美中不足的是我被廠裏的電工阿沙盯上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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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師傅約會

(網絡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