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到過了元宵節後我才跟父母親說隔天去鳳凰城,鬧心的是已經沒有回程的路費了。打工攢的錢我在年前都寄給了父母親還債,現在隻剩一雙空手,錢包比臉還幹淨,不得已厚著臉皮求助於媽媽。幸運的是在這世界上,媽媽就是我心中的菩薩,總是有求必應。
媽媽不但當天就給我湊足了路費,在出門前還贈給我金玉良言:“ 蘭兒!出門在外一定要睜大眼睛看人啊,不要被人騙了,特別是長著三角眼睛的男人心狠手辣,最好遠離他們。還有一種男人臉上無肉行事惡毒,你也要遠離他們。蘭兒,千萬要記住我的話啊!”
“ 媽一!你就放心吧,我又不是小孩,也不是頭次出遠門,再說天底下那有那麽多的壞人呢?” 我裝著滿不在乎地笑著安慰著媽媽,同時也安慰著自己。
站在大門口望著遠方,想到將要返回到無窮無盡又無邊的打工生涯,心裏便拔涼拔涼的。父親!我真的很愛您和媽媽,但有時候會忍不住地想:要是我們生下來就是城裏人,生活就不用這麽辛苦了,我們的日子可能會過得很輕鬆,很幸福。
唉一,幸福的人生要素之一是運氣,有人一出娘胎就贏在起跑線上,像我這樣在鄉下出生長大的姑娘,注定了要費盡九牛九虎之力才能改變命運。
天氣很冷,陰沉沉地像是要下雪,吃過早飯後媽媽送我到清河邊。我很不情願地背上雙肩包,隻覺得肩膀上沉甸甸的似乎擔著自己不可知的命運,一肚子的苦水想要和媽媽訴說,卻又不知道從哪裏說起。媽媽的脖子上圍著深綠色的方巾,花白的短發在呼嘯而過的寒風中瑟瑟發抖,單薄的棉襖外罩著深藍色的外套,黑色半舊的長褲,腳下是她自己千針萬線做的棉鞋。曾經是那麽的雷厲風行、能言善辯和在戲台上能歌善舞的媽媽,走路如一陣風似的刮過,做事也總是火急火燎地一副要去救火的樣子,如今卻被日積月累的煩心事磨掉了棱角。
從清河北邊由遠而近地傳來機帆船 “ 突一!突一! ” 地聲音,我站在岸邊向船老大招手。媽媽慌忙從口袋裏掏出卷成一團的手帕塞在我手裏,低聲說道:“ 蘭兒!這點小錢你拿著在路上買東西吃,別餓著。”
攥著還帶有媽媽體溫的手帕,我心酸得想哭,不知道媽媽將來要賣多少個雞蛋和多少擔菜才能還給人家。媽媽抬起她那像老樹皮一樣粗糙的手輕輕地抹去我眼角的淚水,憂傷地說:“ 蘭兒!如果在外麵遇到合適的男子就帶回來讓我看看,死也閉眼了。”
“ 媽媽!放心吧,我找到男朋友肯定帶他回來。” 我的眼淚忍不住無聲地淌下來,為媽媽也為自己。
機帆船上的跳板己經搭在岸上,船老大趕著做生意,催了我好幾次:“上船吧!上船吧!再不走天都黑了。”
我不得己一步三回頭地上了船,呼嘯而過的北風將小船風吹得晃蕩起來。船老大迫不及待地一竹篙將船撐到河心,然後匆忙地放下竹篙穿過船艙,坐在船尾開足了馬力向南行駛。
我站在翹起的船頭轉身向著東北方望去,媽媽還站在河邊向我揮手,她那單薄的身影一點點地消失在遠方,眼前隻見清河兩岸枯幹的柳樹與陰沉沉的天空連成一片。我的心情也是灰蒙蒙的,媽媽!我心中的菩薩,願您身體永遠健康!願您長命百歲!
機帆船劃破了的平靜河麵,掀起來的波紋不斷地向岸邊擴散並極盡全力地想要爬上岸,卻被浪潮又強行拖回了水中,我的人生有時也如此。
河麵上的寒風刮在臉上很痛, 我含著淚水轉身低頭鑽進機帆船的烏棚下,裏頭麵對麵地是一排粗製檻造的長板凳,寬不足一尺,高不足六寸。我躬著身子坐下來後身不安,心也不寬,手心裏攥著媽媽給的手帕,憂心重重地想著獨自站在河邊的媽媽是否平安無事的回家去了?又想到自己將要去遠在南方的工廠,每天枯燥乏味地長時間勞作,自己又無處投奔,心中一會兒悲悲戚戚的,一會兒又懊惱自己沒本事混不出人模狗樣,連累媽媽為我牽腸掛肚。
這次回家媽媽還告訴我,在清河鎮開小雜貨店的表姑劉嬸因中風而癱瘓了,正住在江州醫院。小蘋果為了治她媽媽的病,也為了掩蓋未婚先孕而不得已嫁給了大她四十歲的江州男人。當時我聽說後覺得小蘋果好傻,她的男朋友何西年輕又長得帥,家境也不錯,為什麽非要嫁給老頭子?現在想起來我理解了小蘋果,甚至還有一點兒羨慕她的勇氣。不經別人的苦難,莫怪別人不善啊。女人嫁人總是有所圖的,或者圖男人錢財,或者圖男人才貌雙全,亦或是為脫離困境而不得已為之。
我也好想有個自己的家,一個不大卻溫暖的家。當年我因一時衝動和太過自信而退學,一步錯以至步步錯,就像搬石頭砸自己的腳趾頭,不!應該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腦袋,害得自己連初中都沒有畢業。我的身份證件上白紙黑字地印著某縣某鄉某村,每次在旅店登記住宿時總是偷偷摸摸地遞給前台服務員證件,生怕旁人知道我是鄉下人。當初進省城的紗廠上班,我在極短的時間內逼著自己學會漢口的方言,也是擔心開口就被人看出是鄉下來的。粵語我學了半年也隻會說幾句唔急、唔哂和唔該要落,太難學了,想假裝鳳凰城的人都裝不了。
在我們鄉下,過了正月十五才算過完年。我到了江州的大輪碼頭,以為很容易買到當天去省城的船票,誰知道售票窗口長長的隊伍都擰成麻花了,全是聰明人,我隻買到當天的散票。
坐在大輪碼頭的侯船室裏,我的耳邊傳來江州人的說話聲,不知道彭強過得好不好?不知道他是否還記得我?我將目光投向候船室臨江的整麵玻璃牆壁,腦海中浮現出最後與情人分手的情景,我沒有勇氣去找彭強,自己又要漂泊他鄉,前途未卜,再說正月裏就迫不及待地去找別人的丈夫,那就太不要臉了。唉一,再也回不去從前了。
一夜無話。第二天早上我就到了省城,下船後上公交車直奔火車站,當天就坐上南下的火車。第三天下午我就趕到羊城了,沒想到年前火車站廣場上鋪天蓋地如候鳥一樣遷徙的人群,如今卻像潮汐一樣退去,火車站裏外空蕩蕩的,車票不用排隊就買到了。當天傍晚我就登上了去鳳凰城的火車,幾個小時後就坐中巴車到工廠了。
新年新氣象,隻是做夢都沒料到這一年發生了太多的事情,我現在想起來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熬過來的。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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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腹為婚的 “丈夫” 上門拜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