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前這條街從東來往西去，街北十幾戶人家，街南十幾戶人家。二十年前，五湖四海的人們，為了同一個緣故，拖家帶口聚集過來，於是屋子都亮起了燈。然後鋪草皮，然後填車道，然後修院牆，再然後，彼此就認識了，起碼臉熟。
我家左邊的左邊，一對小夫妻帶一雙小兒女，白白淨淨一家子。進門出門，隔著距離都打個招呼。後來孩子大了，忽然賣了房子搬走了。接著搬進來的，又是一對小夫妻帶一個小男孩，白白淨淨的一家子，進門出門還打招呼。有時候領著孩子從門前走，孩子就站下，朝我家窗下的小人偶揮手，說：Baby!Baby！ 男孩長了幾歲，會騎自行車了，我把女兒小時候玩的滑板車給了他，他就在門口人行道上滑過來滑過去，當爹的跟著跑，汗流浹背。某日妻子又抱出個女嬰，從門前走過，也會揮手，就是不會說Baby。此後，每逢天氣好的時候，丈夫就帶著孩子們在門口玩，極是有耐心的，各樣玩具擺放一地。如今男孩已經會鏟雪女兒也會跟著搗亂了。
右邊的右邊，也是一對年輕夫婦，家裏不知幾口人，忙忙碌碌地進出。我家修門前花壇的時候，女主人的還過來研究了一番，說話熱情又爽朗，似乎拉丁裔的模樣。過了幾年，他們把祖父祖母接了來同住。兩個老人或者在左近搖搖擺擺地走動，或者就坐在門口曬太陽。每當我路過他家門口就拉著我說話，從讚美天氣始，一年又一年，說的都是差不多的言語。忽有一日，老頭來拉我家車庫門，我問他有什麽事嗎？他說老伴兒不見了，想進去找找。
貼近左邊的這一家，抬頭不見低頭見，就比較熟，也有一對小兒女。女兒尚小，抱在懷裏，兒子則五六歲模樣，見人不好意思抬頭，貼著門框進出，像條小章魚，順溜得很。初次見麵，彼此握手自我介紹。丈夫方方的臉，滿臉憨厚，原來是洪都拉斯人，叫個什麽名字沒有聽清，他又說一遍，還是記不下來，不好再問了，心想隻叫他小洪便是，不會有混淆。
小洪一家人隨和，怎麽樣都行，吃飯便吃飯，出門便出門，門前的花盆讓大風吹倒了，好幾天也不扶起來。我們杭州人說“醬油瓶倒了不扶”，可花盆畢竟不是醬油瓶。但是小洪並不懶，什麽事都自己動手，而且也都會做。車庫裏總有汽車拆散一地，什麽時候裝回去開走的沒有看見過，換個車又拆散放在那裏是尋常能見到的。
一日，小洪敲我的門，說後院裏做個小工程，造成不便十分抱歉，若有損壞定當修複雲雲。我說，隻管行去。結果工程進行了小一年。院子角落裏修一個工具房，爬上爬下地自己一個人，修得十分雄壯。不幾日又拆除，僅留地基，再起爐灶，比先前的矮了不少。然後屋頂外牆都收拾停當，安了對開的玻璃大門，隻留了一圈屋簷沒有油漆。結果大約是忘記了，至今屋簷還是沒有油漆，已經黴跡斑斑了。
先是，小洪叫來小舅子，把兩家間的藩籬拆去一截，開進來大小兩台機器，在院子裏挖了個大坑，深約四尺許，離東南兩道籬笆僅一尺有餘。我問他，是泳池嗎？他道不是。後來見他壘牆鋪地，屋門一側墊了三級台階，原來是個天井。安置一套庭院家具，叫來親友坐在坑裏說話，別出心裁的。入了深秋，雨水就便多了。一夜大雨過，早晨從二樓窗中看下去，天井裏就漲了“秋池”，家具在碧波中宛如亭台樓閣。我問丫頭，“水往低處流”這個物理定律，屬於小學課程還是初中課程？丫頭以為我又犯糊塗，竟不理我。這般景致小洪也看見了，搬出家具掀開地磚建了個排水係統。後來每逢甘霖普降，他一摁電門水就排去了什麽地方。從此無憂。
歲月荏苒，小小洪們長大了，男孩在城裏工作，女孩進了大學，小洪也憔悴了些許。忽一日，小洪在門前往地裏敲一塊牌子，For Sale，牌子上的經紀竟是他太太，小洪要走了。原來肺炎那些年裏，小洪把屋裏頭全麵裝修了一遍，不興師不動眾，做著長遠的打算。曆時兩年，房子終於轉手了，小洪的太太開著保時捷小洪開著他的小卡車，歡歡喜喜地去不遠處一座小屋子裏過生活。
新來的左鄰是家伊朗人，也有一對小兒女，十分地文靜可愛。大約是家教，一家人非常安靜，很少見他們在門外。終於有一日，是去年夏天的一個傍晚，我正在門前剪草，他家男主人也出來剪草，不免寒暄一番作自我介紹。他的嗓音柔和，卻不曾告訴我他叫什麽。那也無妨，他長得頗似潘天壽畫中的達摩，就叫達摩吧，不會混淆的。那日雨後，“秋池”又漲起來，我尋思著達摩顯一葦渡江的本事，拿片楓葉來池中來回浮弄，一時竟魂不守舍。
右鄰住著個單身老頭（因為比我大些）羅恩，是個德國裔，估計是移二代，因為時常有個更老的老頭來看他，說是他父親。我曾對他說起去德國旅行的經曆，談到科布倫茨，他眼放毫光，老家竟是科布倫茨的。我們這個小城裏有不少德裔人士，我遇見的有二戰德國老兵，也有戰後東德的飛行員。
羅恩是個涇渭分明的人，絕不給任何人添麻煩，也絕不容忍任何人給他添麻煩。剛搬進來月餘，他就和他的右鄰以及後院對麵的那戶人家起了齟齬，嗓門清亮如一個男高音歌唱家。我後來曾問他是否喜歡歌唱，他竟臉紅了。半年以後修圍牆，眾鄰居一起和承建商談判，他卻另外找了人，幾日功夫把自家三麵圍起，令大家措手不及。完工以後他來找我，說我可以把籬笆聯在他的牆柱上，另外兩家他不允許。當然，他的圍牆都建在自己的地界內，不曾占別人絲毫便宜。
羅恩每日在家，不知如何營生的。他是個完美主義者，眼中留不得事兒，每逢有雪，天放亮就起床鏟雪，把車道及人行道鏟得幹幹淨淨，還順手把人行道直鏟到我家車道邊，“投我以木桃”。這便給了我很大的壓力，縫雪夜就睡不好覺，總想著回去“報之以瓊瑤”。至於這老頭每每把雪堆得整齊如蛋糕，我實在無力效仿，隻好相形見絀自我排解。我問他為什麽要追求完美？他哈哈大笑。當然，我也曾給過他一回壓力。一日閑扯，他說他前妻喝紅酒。我正好剛從摩洛哥回來，就拿瓶摩洛哥紅酒給他前妻嚐嚐。轉年的初夏，老頭忽然來敲門，遞給我一個紙盒子，說是中國新年的禮物，竟然忘記了。說話時老頭還紅了臉。禮物是一條全身關節沒有脊梁骨的五爪金龍，隻好放在女兒的鋼琴上，蜷著。
老頭的前妻模樣姣好，高挑的身量，能高出羅恩半個頭，見人禮貌而且親切，時常過來看望他。有時侯幫老頭在院子裏拔草，有時候他們一起坐在院子裏咕噥咕噥說話，總是老頭清亮的嗓音越過牆來，前妻不大出聲。丫頭為他前妻惋惜了許多年，這麽好的妻子怎麽就不要了？不過最近老頭改口說他妻子，不再稱前妻，丫頭終於放了心，但總還覺得這老頭太古怪。
不知道老頭為什麽愛鏟雪不愛剪草。二十年來，我家草坪在丫頭辛勤汗水的澆灌下依然看得，而老頭的草坪換過幾次，如今依舊隻見三葉草馬齒莧車前草貼著地皮四處蔓延。老頭已經放棄和雜草的戰爭了，不是因為懶，老頭每年夏天都在烈日下用老虎鉗去拔地磚縫裏的小草。我給他看我用醋加鹽來殺雜草，他認為不是個好辦法。
羅恩是個善良的老頭，前些年陸續收養了八隻流浪貓。風雪交加的時節，見有流浪的貓艱難覓食，老頭就動了惻隱之心，請人在車庫門上開了貓竇，置些水食攬貓們入車庫歇息。後來幹脆在地下室擺上貓床貓山貓樹，八貓聚義，熙熙攘攘。某個冬日，忽聽老頭清亮的嗓音“聲哀厲而彌長”，不知道八個貓孩的老幾走失了。他先敲了我的門，又去敲小洪的門，然後再去敲下一戶。這麽多年過去，貓們陸續去世了，老頭屢遭生離死別而心力交瘁，便不再收養流浪貓，貓家具也都處理給了後來的愛貓者。
但是老頭也不是個濫好人，還是有他的原則而不妥協的，他就不喜歡小洪家的狗。小洪起先養了一頭草狗，身量長大不修邊幅，關鍵是狗品猥瑣，隔著籬笆敢狂吠一旦見麵就俯首帖耳，老頭嫌它沒教養。小洪後來又弄來兩條狗，一條比一條小。其實也是冤枉。小洪一家沒有遛狗的習慣，通常也就是讓狗們在後院放風。狗們聊天難免大聲，尤其聽見我或者老頭開門出來，總一起拚命地打招呼，老頭心中益發不喜。小洪家搬走以後，老頭見我第一句話就是，再也沒有群狗亂叫了。
老頭好像也不大喜歡鳥。某年春天，一對黑鳥夫妻去他臥房窗外屋簷下作窩，來去匆匆掉了許多草葉樹枝在窗台上，外加大便也不太注意。老頭從窗裏進出幾次執行強拆，可是黑鳥也是屢拆屢建寸步不讓，我在一旁看見煞是歡樂。後一日忽然沒了小鳥的動靜，我去後院查看，見老頭窗台上赫然蹲著一架貓頭鷹，當然是木頭的，小鳥由此絕跡。老頭亦黠矣。
我和丫頭在此地生活已經二十年，街兩邊的創街老鄰居除老頭與我，已換過兩三茬了，彼此不熟悉以至於連麵熟的都不多。一日我問老頭，有沒有down size的打算，老頭一擰脖，NO！Never！隨他去吧。我反正已經動了念頭，或者一二年或者三五年，去女兒近處尋個所在，安放自己的晚年。至於老頭，做個釘子戶想必不易，願他安康吧。
左鄰 · 右舍
shuangxi (2026-03-21 07:21:41) 評論 (2)
門前這條街從東來往西去，街北十幾戶人家，街南十幾戶人家。二十年前，五湖四海的人們，為了同一個緣故，拖家帶口聚集過來，於是屋子都亮起了燈。然後鋪草皮，然後填車道，然後修院牆，再然後，彼此就認識了，起碼臉熟。
我家左邊的左邊，一對小夫妻帶一雙小兒女，白白淨淨一家子。進門出門，隔著距離都打個招呼。後來孩子大了，忽然賣了房子搬走了。接著搬進來的，又是一對小夫妻帶一個小男孩，白白淨淨的一家子，進門出門還打招呼。有時候領著孩子從門前走，孩子就站下，朝我家窗下的小人偶揮手，說：Baby!Baby！ 男孩長了幾歲，會騎自行車了，我把女兒小時候玩的滑板車給了他，他就在門口人行道上滑過來滑過去，當爹的跟著跑，汗流浹背。某日妻子又抱出個女嬰，從門前走過，也會揮手，就是不會說Baby。此後，每逢天氣好的時候，丈夫就帶著孩子們在門口玩，極是有耐心的，各樣玩具擺放一地。如今男孩已經會鏟雪女兒也會跟著搗亂了。
右邊的右邊，也是一對年輕夫婦，家裏不知幾口人，忙忙碌碌地進出。我家修門前花壇的時候，女主人的還過來研究了一番，說話熱情又爽朗，似乎拉丁裔的模樣。過了幾年，他們把祖父祖母接了來同住。兩個老人或者在左近搖搖擺擺地走動，或者就坐在門口曬太陽。每當我路過他家門口就拉著我說話，從讚美天氣始，一年又一年，說的都是差不多的言語。忽有一日，老頭來拉我家車庫門，我問他有什麽事嗎？他說老伴兒不見了，想進去找找。
貼近左邊的這一家，抬頭不見低頭見，就比較熟，也有一對小兒女。女兒尚小，抱在懷裏，兒子則五六歲模樣，見人不好意思抬頭，貼著門框進出，像條小章魚，順溜得很。初次見麵，彼此握手自我介紹。丈夫方方的臉，滿臉憨厚，原來是洪都拉斯人，叫個什麽名字沒有聽清，他又說一遍，還是記不下來，不好再問了，心想隻叫他小洪便是，不會有混淆。
小洪一家人隨和，怎麽樣都行，吃飯便吃飯，出門便出門，門前的花盆讓大風吹倒了，好幾天也不扶起來。我們杭州人說“醬油瓶倒了不扶”，可花盆畢竟不是醬油瓶。但是小洪並不懶，什麽事都自己動手，而且也都會做。車庫裏總有汽車拆散一地，什麽時候裝回去開走的沒有看見過，換個車又拆散放在那裏是尋常能見到的。
一日，小洪敲我的門，說後院裏做個小工程，造成不便十分抱歉，若有損壞定當修複雲雲。我說，隻管行去。結果工程進行了小一年。院子角落裏修一個工具房，爬上爬下地自己一個人，修得十分雄壯。不幾日又拆除，僅留地基，再起爐灶，比先前的矮了不少。然後屋頂外牆都收拾停當，安了對開的玻璃大門，隻留了一圈屋簷沒有油漆。結果大約是忘記了，至今屋簷還是沒有油漆，已經黴跡斑斑了。
先是，小洪叫來小舅子，把兩家間的藩籬拆去一截，開進來大小兩台機器，在院子裏挖了個大坑，深約四尺許，離東南兩道籬笆僅一尺有餘。我問他，是泳池嗎？他道不是。後來見他壘牆鋪地，屋門一側墊了三級台階，原來是個天井。安置一套庭院家具，叫來親友坐在坑裏說話，別出心裁的。入了深秋，雨水就便多了。一夜大雨過，早晨從二樓窗中看下去，天井裏就漲了“秋池”，家具在碧波中宛如亭台樓閣。我問丫頭，“水往低處流”這個物理定律，屬於小學課程還是初中課程？丫頭以為我又犯糊塗，竟不理我。這般景致小洪也看見了，搬出家具掀開地磚建了個排水係統。後來每逢甘霖普降，他一摁電門水就排去了什麽地方。從此無憂。
歲月荏苒，小小洪們長大了，男孩在城裏工作，女孩進了大學，小洪也憔悴了些許。忽一日，小洪在門前往地裏敲一塊牌子，For Sale，牌子上的經紀竟是他太太，小洪要走了。原來肺炎那些年裏，小洪把屋裏頭全麵裝修了一遍，不興師不動眾，做著長遠的打算。曆時兩年，房子終於轉手了，小洪的太太開著保時捷小洪開著他的小卡車，歡歡喜喜地去不遠處一座小屋子裏過生活。
新來的左鄰是家伊朗人，也有一對小兒女，十分地文靜可愛。大約是家教，一家人非常安靜，很少見他們在門外。終於有一日，是去年夏天的一個傍晚，我正在門前剪草，他家男主人也出來剪草，不免寒暄一番作自我介紹。他的嗓音柔和，卻不曾告訴我他叫什麽。那也無妨，他長得頗似潘天壽畫中的達摩，就叫達摩吧，不會混淆的。那日雨後，“秋池”又漲起來，我尋思著達摩顯一葦渡江的本事，拿片楓葉來池中來回浮弄，一時竟魂不守舍。
右鄰住著個單身老頭（因為比我大些）羅恩，是個德國裔，估計是移二代，因為時常有個更老的老頭來看他，說是他父親。我曾對他說起去德國旅行的經曆，談到科布倫茨，他眼放毫光，老家竟是科布倫茨的。我們這個小城裏有不少德裔人士，我遇見的有二戰德國老兵，也有戰後東德的飛行員。
羅恩是個涇渭分明的人，絕不給任何人添麻煩，也絕不容忍任何人給他添麻煩。剛搬進來月餘，他就和他的右鄰以及後院對麵的那戶人家起了齟齬，嗓門清亮如一個男高音歌唱家。我後來曾問他是否喜歡歌唱，他竟臉紅了。半年以後修圍牆，眾鄰居一起和承建商談判，他卻另外找了人，幾日功夫把自家三麵圍起，令大家措手不及。完工以後他來找我，說我可以把籬笆聯在他的牆柱上，另外兩家他不允許。當然，他的圍牆都建在自己的地界內，不曾占別人絲毫便宜。
羅恩每日在家，不知如何營生的。他是個完美主義者，眼中留不得事兒，每逢有雪，天放亮就起床鏟雪，把車道及人行道鏟得幹幹淨淨，還順手把人行道直鏟到我家車道邊，“投我以木桃”。這便給了我很大的壓力，縫雪夜就睡不好覺，總想著回去“報之以瓊瑤”。至於這老頭每每把雪堆得整齊如蛋糕，我實在無力效仿，隻好相形見絀自我排解。我問他為什麽要追求完美？他哈哈大笑。當然，我也曾給過他一回壓力。一日閑扯，他說他前妻喝紅酒。我正好剛從摩洛哥回來，就拿瓶摩洛哥紅酒給他前妻嚐嚐。轉年的初夏，老頭忽然來敲門，遞給我一個紙盒子，說是中國新年的禮物，竟然忘記了。說話時老頭還紅了臉。禮物是一條全身關節沒有脊梁骨的五爪金龍，隻好放在女兒的鋼琴上，蜷著。
老頭的前妻模樣姣好，高挑的身量，能高出羅恩半個頭，見人禮貌而且親切，時常過來看望他。有時侯幫老頭在院子裏拔草，有時候他們一起坐在院子裏咕噥咕噥說話，總是老頭清亮的嗓音越過牆來，前妻不大出聲。丫頭為他前妻惋惜了許多年，這麽好的妻子怎麽就不要了？不過最近老頭改口說他妻子，不再稱前妻，丫頭終於放了心，但總還覺得這老頭太古怪。
不知道老頭為什麽愛鏟雪不愛剪草。二十年來，我家草坪在丫頭辛勤汗水的澆灌下依然看得，而老頭的草坪換過幾次，如今依舊隻見三葉草馬齒莧車前草貼著地皮四處蔓延。老頭已經放棄和雜草的戰爭了，不是因為懶，老頭每年夏天都在烈日下用老虎鉗去拔地磚縫裏的小草。我給他看我用醋加鹽來殺雜草，他認為不是個好辦法。
羅恩是個善良的老頭，前些年陸續收養了八隻流浪貓。風雪交加的時節，見有流浪的貓艱難覓食，老頭就動了惻隱之心，請人在車庫門上開了貓竇，置些水食攬貓們入車庫歇息。後來幹脆在地下室擺上貓床貓山貓樹，八貓聚義，熙熙攘攘。某個冬日，忽聽老頭清亮的嗓音“聲哀厲而彌長”，不知道八個貓孩的老幾走失了。他先敲了我的門，又去敲小洪的門，然後再去敲下一戶。這麽多年過去，貓們陸續去世了，老頭屢遭生離死別而心力交瘁，便不再收養流浪貓，貓家具也都處理給了後來的愛貓者。
但是老頭也不是個濫好人，還是有他的原則而不妥協的，他就不喜歡小洪家的狗。小洪起先養了一頭草狗，身量長大不修邊幅，關鍵是狗品猥瑣，隔著籬笆敢狂吠一旦見麵就俯首帖耳，老頭嫌它沒教養。小洪後來又弄來兩條狗，一條比一條小。其實也是冤枉。小洪一家沒有遛狗的習慣，通常也就是讓狗們在後院放風。狗們聊天難免大聲，尤其聽見我或者老頭開門出來，總一起拚命地打招呼，老頭心中益發不喜。小洪家搬走以後，老頭見我第一句話就是，再也沒有群狗亂叫了。
老頭好像也不大喜歡鳥。某年春天，一對黑鳥夫妻去他臥房窗外屋簷下作窩，來去匆匆掉了許多草葉樹枝在窗台上，外加大便也不太注意。老頭從窗裏進出幾次執行強拆，可是黑鳥也是屢拆屢建寸步不讓，我在一旁看見煞是歡樂。後一日忽然沒了小鳥的動靜，我去後院查看，見老頭窗台上赫然蹲著一架貓頭鷹，當然是木頭的，小鳥由此絕跡。老頭亦黠矣。
我和丫頭在此地生活已經二十年，街兩邊的創街老鄰居除老頭與我，已換過兩三茬了，彼此不熟悉以至於連麵熟的都不多。一日我問老頭，有沒有down size的打算，老頭一擰脖，NO！Never！隨他去吧。我反正已經動了念頭，或者一二年或者三五年，去女兒近處尋個所在，安放自己的晚年。至於老頭，做個釘子戶想必不易，願他安康吧。
我家左邊的左邊，一對小夫妻帶一雙小兒女，白白淨淨一家子。進門出門，隔著距離都打個招呼。後來孩子大了，忽然賣了房子搬走了。接著搬進來的，又是一對小夫妻帶一個小男孩，白白淨淨的一家子，進門出門還打招呼。有時候領著孩子從門前走，孩子就站下，朝我家窗下的小人偶揮手，說：Baby!Baby！ 男孩長了幾歲，會騎自行車了，我把女兒小時候玩的滑板車給了他，他就在門口人行道上滑過來滑過去，當爹的跟著跑，汗流浹背。某日妻子又抱出個女嬰，從門前走過，也會揮手，就是不會說Baby。此後，每逢天氣好的時候，丈夫就帶著孩子們在門口玩，極是有耐心的，各樣玩具擺放一地。如今男孩已經會鏟雪女兒也會跟著搗亂了。
右邊的右邊，也是一對年輕夫婦，家裏不知幾口人，忙忙碌碌地進出。我家修門前花壇的時候，女主人的還過來研究了一番，說話熱情又爽朗，似乎拉丁裔的模樣。過了幾年，他們把祖父祖母接了來同住。兩個老人或者在左近搖搖擺擺地走動，或者就坐在門口曬太陽。每當我路過他家門口就拉著我說話，從讚美天氣始，一年又一年，說的都是差不多的言語。忽有一日，老頭來拉我家車庫門，我問他有什麽事嗎？他說老伴兒不見了，想進去找找。
貼近左邊的這一家，抬頭不見低頭見，就比較熟，也有一對小兒女。女兒尚小，抱在懷裏，兒子則五六歲模樣，見人不好意思抬頭，貼著門框進出，像條小章魚，順溜得很。初次見麵，彼此握手自我介紹。丈夫方方的臉，滿臉憨厚，原來是洪都拉斯人，叫個什麽名字沒有聽清，他又說一遍，還是記不下來，不好再問了，心想隻叫他小洪便是，不會有混淆。
小洪一家人隨和，怎麽樣都行，吃飯便吃飯，出門便出門，門前的花盆讓大風吹倒了，好幾天也不扶起來。我們杭州人說“醬油瓶倒了不扶”，可花盆畢竟不是醬油瓶。但是小洪並不懶，什麽事都自己動手，而且也都會做。車庫裏總有汽車拆散一地，什麽時候裝回去開走的沒有看見過，換個車又拆散放在那裏是尋常能見到的。
一日，小洪敲我的門，說後院裏做個小工程，造成不便十分抱歉，若有損壞定當修複雲雲。我說，隻管行去。結果工程進行了小一年。院子角落裏修一個工具房，爬上爬下地自己一個人，修得十分雄壯。不幾日又拆除，僅留地基，再起爐灶，比先前的矮了不少。然後屋頂外牆都收拾停當，安了對開的玻璃大門，隻留了一圈屋簷沒有油漆。結果大約是忘記了，至今屋簷還是沒有油漆，已經黴跡斑斑了。
先是，小洪叫來小舅子，把兩家間的藩籬拆去一截，開進來大小兩台機器，在院子裏挖了個大坑，深約四尺許，離東南兩道籬笆僅一尺有餘。我問他，是泳池嗎？他道不是。後來見他壘牆鋪地，屋門一側墊了三級台階，原來是個天井。安置一套庭院家具，叫來親友坐在坑裏說話，別出心裁的。入了深秋，雨水就便多了。一夜大雨過，早晨從二樓窗中看下去，天井裏就漲了“秋池”，家具在碧波中宛如亭台樓閣。我問丫頭，“水往低處流”這個物理定律，屬於小學課程還是初中課程？丫頭以為我又犯糊塗，竟不理我。這般景致小洪也看見了，搬出家具掀開地磚建了個排水係統。後來每逢甘霖普降，他一摁電門水就排去了什麽地方。從此無憂。
歲月荏苒，小小洪們長大了，男孩在城裏工作，女孩進了大學，小洪也憔悴了些許。忽一日，小洪在門前往地裏敲一塊牌子，For Sale，牌子上的經紀竟是他太太，小洪要走了。原來肺炎那些年裏，小洪把屋裏頭全麵裝修了一遍，不興師不動眾，做著長遠的打算。曆時兩年，房子終於轉手了，小洪的太太開著保時捷小洪開著他的小卡車，歡歡喜喜地去不遠處一座小屋子裏過生活。
新來的左鄰是家伊朗人，也有一對小兒女，十分地文靜可愛。大約是家教，一家人非常安靜，很少見他們在門外。終於有一日，是去年夏天的一個傍晚，我正在門前剪草，他家男主人也出來剪草，不免寒暄一番作自我介紹。他的嗓音柔和，卻不曾告訴我他叫什麽。那也無妨，他長得頗似潘天壽畫中的達摩，就叫達摩吧，不會混淆的。那日雨後，“秋池”又漲起來，我尋思著達摩顯一葦渡江的本事，拿片楓葉來池中來回浮弄，一時竟魂不守舍。
右鄰住著個單身老頭（因為比我大些）羅恩，是個德國裔，估計是移二代，因為時常有個更老的老頭來看他，說是他父親。我曾對他說起去德國旅行的經曆，談到科布倫茨，他眼放毫光，老家竟是科布倫茨的。我們這個小城裏有不少德裔人士，我遇見的有二戰德國老兵，也有戰後東德的飛行員。
羅恩是個涇渭分明的人，絕不給任何人添麻煩，也絕不容忍任何人給他添麻煩。剛搬進來月餘，他就和他的右鄰以及後院對麵的那戶人家起了齟齬，嗓門清亮如一個男高音歌唱家。我後來曾問他是否喜歡歌唱，他竟臉紅了。半年以後修圍牆，眾鄰居一起和承建商談判，他卻另外找了人，幾日功夫把自家三麵圍起，令大家措手不及。完工以後他來找我，說我可以把籬笆聯在他的牆柱上，另外兩家他不允許。當然，他的圍牆都建在自己的地界內，不曾占別人絲毫便宜。
羅恩每日在家，不知如何營生的。他是個完美主義者，眼中留不得事兒，每逢有雪，天放亮就起床鏟雪，把車道及人行道鏟得幹幹淨淨，還順手把人行道直鏟到我家車道邊，“投我以木桃”。這便給了我很大的壓力，縫雪夜就睡不好覺，總想著回去“報之以瓊瑤”。至於這老頭每每把雪堆得整齊如蛋糕，我實在無力效仿，隻好相形見絀自我排解。我問他為什麽要追求完美？他哈哈大笑。當然，我也曾給過他一回壓力。一日閑扯，他說他前妻喝紅酒。我正好剛從摩洛哥回來，就拿瓶摩洛哥紅酒給他前妻嚐嚐。轉年的初夏，老頭忽然來敲門，遞給我一個紙盒子，說是中國新年的禮物，竟然忘記了。說話時老頭還紅了臉。禮物是一條全身關節沒有脊梁骨的五爪金龍，隻好放在女兒的鋼琴上，蜷著。
老頭的前妻模樣姣好，高挑的身量，能高出羅恩半個頭，見人禮貌而且親切，時常過來看望他。有時侯幫老頭在院子裏拔草，有時候他們一起坐在院子裏咕噥咕噥說話，總是老頭清亮的嗓音越過牆來，前妻不大出聲。丫頭為他前妻惋惜了許多年，這麽好的妻子怎麽就不要了？不過最近老頭改口說他妻子，不再稱前妻，丫頭終於放了心，但總還覺得這老頭太古怪。
不知道老頭為什麽愛鏟雪不愛剪草。二十年來，我家草坪在丫頭辛勤汗水的澆灌下依然看得，而老頭的草坪換過幾次，如今依舊隻見三葉草馬齒莧車前草貼著地皮四處蔓延。老頭已經放棄和雜草的戰爭了，不是因為懶，老頭每年夏天都在烈日下用老虎鉗去拔地磚縫裏的小草。我給他看我用醋加鹽來殺雜草，他認為不是個好辦法。
羅恩是個善良的老頭，前些年陸續收養了八隻流浪貓。風雪交加的時節，見有流浪的貓艱難覓食，老頭就動了惻隱之心，請人在車庫門上開了貓竇，置些水食攬貓們入車庫歇息。後來幹脆在地下室擺上貓床貓山貓樹，八貓聚義，熙熙攘攘。某個冬日，忽聽老頭清亮的嗓音“聲哀厲而彌長”，不知道八個貓孩的老幾走失了。他先敲了我的門，又去敲小洪的門，然後再去敲下一戶。這麽多年過去，貓們陸續去世了，老頭屢遭生離死別而心力交瘁，便不再收養流浪貓，貓家具也都處理給了後來的愛貓者。
但是老頭也不是個濫好人，還是有他的原則而不妥協的，他就不喜歡小洪家的狗。小洪起先養了一頭草狗，身量長大不修邊幅，關鍵是狗品猥瑣，隔著籬笆敢狂吠一旦見麵就俯首帖耳，老頭嫌它沒教養。小洪後來又弄來兩條狗，一條比一條小。其實也是冤枉。小洪一家沒有遛狗的習慣，通常也就是讓狗們在後院放風。狗們聊天難免大聲，尤其聽見我或者老頭開門出來，總一起拚命地打招呼，老頭心中益發不喜。小洪家搬走以後，老頭見我第一句話就是，再也沒有群狗亂叫了。
老頭好像也不大喜歡鳥。某年春天，一對黑鳥夫妻去他臥房窗外屋簷下作窩，來去匆匆掉了許多草葉樹枝在窗台上，外加大便也不太注意。老頭從窗裏進出幾次執行強拆，可是黑鳥也是屢拆屢建寸步不讓，我在一旁看見煞是歡樂。後一日忽然沒了小鳥的動靜，我去後院查看，見老頭窗台上赫然蹲著一架貓頭鷹，當然是木頭的，小鳥由此絕跡。老頭亦黠矣。
我和丫頭在此地生活已經二十年，街兩邊的創街老鄰居除老頭與我，已換過兩三茬了，彼此不熟悉以至於連麵熟的都不多。一日我問老頭，有沒有down size的打算，老頭一擰脖，NO！Never！隨他去吧。我反正已經動了念頭，或者一二年或者三五年，去女兒近處尋個所在，安放自己的晚年。至於老頭，做個釘子戶想必不易，願他安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