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的故事（10）：母子
（十）
袁磊天性裏，有不少天不怕地不怕的頑劣。自家對麵，是縣委招待所，招待所的大門樓子裏，有一大堆草墊子。他帶著幾個小朋友，在墊子堆裏搭地道，從地道口爬進去，在裏邊點蠟燭搞地下黨聚會。招待所後麵是縣監獄，聚會到一半，外邊大人察覺到草堆裏的動靜，以為有越獄的犯人躲在裏邊。結果警察掀開地道，地下黨全體被抓。這幾個被抓的頑童，沒被反動派槍斃了，但都受了家長的拷打。袁磊的記憶裏，挨媽媽打，從小到大就這一回，媽媽一邊拿笤帚打他，一邊哭著，說與其讓你把自己燒死，我傷心死了，不如幹脆先把你打死，然後我上吊。
類似的教訓，袁銘也有過一次。袁磊的家鄉是水鄉，到處是溝溝渠渠，但是袁磊兄弟到現在，都是旱鴨子不會遊泳。那些年每年夏天，城裏都有幾個不知深淺的小孩子，遊泳被淹死。所以爸媽對袁磊兄弟的規定，是絕對不準下河學遊泳。袁銘有一天放學不回家，媽媽帶著袁磊去找，居然碰到他要跟幾個同學一起去遊泳。她媽急了眼，一邊哭，一邊拖著袁銘往河邊走，說你要是這樣作死，還不如現在跟我一起投河。媽媽發抖的哭腔裏透出來的傷心恐懼，真的是把兩個頑童嚇著了。
袁磊從小到大，家裏發生過的事，記憶裏算得是災禍的，隻有一件，發生在媽媽身上。袁家以前是奶奶當家，後來換成了袁磊媽。袁磊媽當家不久，有一次不知道怎麽弄的，丟失了買一百斤米的錢和糧票。媽媽當時，直接就被嚇得暈厥了過去，好不容易醒過來，還是神智不清，拉著袁磊爸，不停的自語，說他爸，這可怎麽辦，這一大家子，沒飯吃怎麽好。下麵神智漸漸恢複，不過後麵有很多年，隻要真生氣傷心，袁磊媽就會發愣，有些神不守舍的神情。
再細說，袁磊媽跟外人，有生氣的時候，但是隻生氣不會傷心。一家人裏邊，她跟長輩，奶奶姑奶奶，不是沒有不滿置氣，但都是浮雲，一帶而過的事。跟自己的老公，生氣的時候不少，但是不管是什麽樣的爭執，都到不了傷心發愣的地步。真能讓媽媽傷心到發愣的，世上隻有袁磊袁銘，而且用不著是重要的事。有時候一句話說錯，他媽就會有些愣神。結果就是這兄弟倆，隻要覺得做了什麽事，說了什麽話，惹得媽媽不高興有些愣神，就會無比緊張，立馬道歉說好話。他們倆個，仿佛是媽媽喜怒哀樂的罩門。袁磊媽的這個病，後來康複了。據她自己說，是因為她漸漸覺著了兩個兒子長大以後，特別是袁銘，是真心孝順對她好。
那個年代，媽媽操持這個窮家，身上的壓力艱難，袁磊袁銘，小孩子說不上感同身受，但耳聞目睹，感覺都蠻強烈。倆人從小到大，從心底裏不喜歡他爸，原因隻有一個，就是這個壓在媽媽身上的艱難不易，他爸很多時候，表現得事不關己。這個窮字，對他爸不是沒壓力，他自然也有自己的艱難不易。但是他爸對他媽，很多事情上，缺了男人對自己的女人起碼的關愛，該搭手的時候不伸手，結果在兒子們那裏，形象負麵。
當時以袁磊家這樣的收入，積蓄肯定一年到頭一分都不會有。臨時有急處，三塊五塊，可以找朋友鄰居借，但是到三十塊五十塊這樣的缺口，就隻有喊會這一個辦法。會這個東西，當年在小縣城蠻流行，是窮人救急籌款的辦法。你下個月，需要有額外大幾十塊的支出，就找周圍的朋友喊個小會。十一個人一人一月五塊。喊會的人，是會頭，第一個月的五十塊，歸他，後麵每月的五十，誰先誰後，抽簽決定。每個月的月頭，把錢收到一起，按時交給該得的人，是會頭的責任。喊會的，是急需，一堆的麻煩；參會的，等於有人提供零存整取的服務。
喊這樣的會，最要緊的是會頭的信譽，到日子會頭必須一個一個，把所有人的份子錢收上來，按時交給輪著了的收款人。一般五十的小會，容易，到一百，會頭的責任就大。在袁磊袁銘的記憶裏，他媽喊小會大會，就沒停過。起頭喊會，有時候會出情況，需要晚上到別人家收錢，不管多晚，再按時把錢交到收款人手上。這個時候不說其它，就一個安全的考量，怎麽著他爸都該一起去。但是他從來不去。他媽沒辦法，走夜路隻能帶著袁磊袁銘，給自己壯膽。就為這一個事，這兄弟倆對他爸，不以為然了一輩子。
對著一望不到頭的窮日子，袁磊媽的指望，是兩個兒子長大以後，日子會漸漸好起來。不過袁磊小的時候，媽媽也明白她這個人生理想，和現實有不小的距離。袁磊長大後，要下鄉做農民，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他的以後，大概率比自己現在，更苦更不容易。但是後來兩個兒子都上了大學，她的這個人生理想，眼瞅著就可以實現了。這個時候，理想就具體化。她跟袁磊袁銘說，你們兩個，以後每月五十幾塊的工資，必須每人給媽媽十塊。袁磊跟她開玩笑，說十塊太多，五塊可不可以？她媽說門都沒有，敢不給，我就到你們單位去鬧。袁磊問她，我的單位，有人會理你這個事嗎？她說如此不孝，我就讓你們在同事麵前丟麵子。袁磊笑了，說媽你再想想，這世上誰最怕你兒子在單位丟麵子？一家人哄堂大笑。
後來袁磊媽的這個人生理想，算是超額實現，但比她預期的，慢了很多。袁磊直到八八年到美國後，才真正有能力在錢上麵支持爸媽。第一次給他媽寄了五百美元。媽媽收到錢，激動得直流眼淚。後來每次袁磊回國，媽媽都跟他提這個事，說收到這個錢的時候，那個高興，這輩子沒有過。袁磊就問，說接下來我孝敬你的，哪一次也遠不止五百呀。媽媽回答說後麵的再多，感覺不一樣，知道你有，就成了隻嫌少不嫌多。
袁磊媽其實是世上最成功的媽媽。這個成功，不是因為自己有成就，也不是因為孩子有多少出息，而是因為她得了兒子們的衷心愛戴。一個普普通通的勞動婦女，既沒文化，又不會講什麽大道理，隻憑著日常裏身教兩個字，能讓朦朦朧朧開始懂事的兒子，起強烈切實的母子情感，是真成功真了不起。袁磊爸就差遠了。
小時候的故事（10）: 母子
蔣聞銘 (2026-02-06 17:23:21) 評論 (0)
小時候的故事（10）：母子
（十）
袁磊天性裏，有不少天不怕地不怕的頑劣。自家對麵，是縣委招待所，招待所的大門樓子裏，有一大堆草墊子。他帶著幾個小朋友，在墊子堆裏搭地道，從地道口爬進去，在裏邊點蠟燭搞地下黨聚會。招待所後麵是縣監獄，聚會到一半，外邊大人察覺到草堆裏的動靜，以為有越獄的犯人躲在裏邊。結果警察掀開地道，地下黨全體被抓。這幾個被抓的頑童，沒被反動派槍斃了，但都受了家長的拷打。袁磊的記憶裏，挨媽媽打，從小到大就這一回，媽媽一邊拿笤帚打他，一邊哭著，說與其讓你把自己燒死，我傷心死了，不如幹脆先把你打死，然後我上吊。
類似的教訓，袁銘也有過一次。袁磊的家鄉是水鄉，到處是溝溝渠渠，但是袁磊兄弟到現在，都是旱鴨子不會遊泳。那些年每年夏天，城裏都有幾個不知深淺的小孩子，遊泳被淹死。所以爸媽對袁磊兄弟的規定，是絕對不準下河學遊泳。袁銘有一天放學不回家，媽媽帶著袁磊去找，居然碰到他要跟幾個同學一起去遊泳。她媽急了眼，一邊哭，一邊拖著袁銘往河邊走，說你要是這樣作死，還不如現在跟我一起投河。媽媽發抖的哭腔裏透出來的傷心恐懼，真的是把兩個頑童嚇著了。
袁磊從小到大，家裏發生過的事，記憶裏算得是災禍的，隻有一件，發生在媽媽身上。袁家以前是奶奶當家，後來換成了袁磊媽。袁磊媽當家不久，有一次不知道怎麽弄的，丟失了買一百斤米的錢和糧票。媽媽當時，直接就被嚇得暈厥了過去，好不容易醒過來，還是神智不清，拉著袁磊爸，不停的自語，說他爸，這可怎麽辦，這一大家子，沒飯吃怎麽好。下麵神智漸漸恢複，不過後麵有很多年，隻要真生氣傷心，袁磊媽就會發愣，有些神不守舍的神情。
再細說，袁磊媽跟外人，有生氣的時候，但是隻生氣不會傷心。一家人裏邊，她跟長輩，奶奶姑奶奶，不是沒有不滿置氣，但都是浮雲，一帶而過的事。跟自己的老公，生氣的時候不少，但是不管是什麽樣的爭執，都到不了傷心發愣的地步。真能讓媽媽傷心到發愣的，世上隻有袁磊袁銘，而且用不著是重要的事。有時候一句話說錯，他媽就會有些愣神。結果就是這兄弟倆，隻要覺得做了什麽事，說了什麽話，惹得媽媽不高興有些愣神，就會無比緊張，立馬道歉說好話。他們倆個，仿佛是媽媽喜怒哀樂的罩門。袁磊媽的這個病，後來康複了。據她自己說，是因為她漸漸覺著了兩個兒子長大以後，特別是袁銘，是真心孝順對她好。
那個年代，媽媽操持這個窮家，身上的壓力艱難，袁磊袁銘，小孩子說不上感同身受，但耳聞目睹，感覺都蠻強烈。倆人從小到大，從心底裏不喜歡他爸，原因隻有一個，就是這個壓在媽媽身上的艱難不易，他爸很多時候，表現得事不關己。這個窮字，對他爸不是沒壓力，他自然也有自己的艱難不易。但是他爸對他媽，很多事情上，缺了男人對自己的女人起碼的關愛，該搭手的時候不伸手，結果在兒子們那裏，形象負麵。
當時以袁磊家這樣的收入，積蓄肯定一年到頭一分都不會有。臨時有急處，三塊五塊，可以找朋友鄰居借，但是到三十塊五十塊這樣的缺口，就隻有喊會這一個辦法。會這個東西，當年在小縣城蠻流行，是窮人救急籌款的辦法。你下個月，需要有額外大幾十塊的支出，就找周圍的朋友喊個小會。十一個人一人一月五塊。喊會的人，是會頭，第一個月的五十塊，歸他，後麵每月的五十，誰先誰後，抽簽決定。每個月的月頭，把錢收到一起，按時交給該得的人，是會頭的責任。喊會的，是急需，一堆的麻煩；參會的，等於有人提供零存整取的服務。
喊這樣的會，最要緊的是會頭的信譽，到日子會頭必須一個一個，把所有人的份子錢收上來，按時交給輪著了的收款人。一般五十的小會，容易，到一百，會頭的責任就大。在袁磊袁銘的記憶裏，他媽喊小會大會，就沒停過。起頭喊會，有時候會出情況，需要晚上到別人家收錢，不管多晚，再按時把錢交到收款人手上。這個時候不說其它，就一個安全的考量，怎麽著他爸都該一起去。但是他從來不去。他媽沒辦法，走夜路隻能帶著袁磊袁銘，給自己壯膽。就為這一個事，這兄弟倆對他爸，不以為然了一輩子。
對著一望不到頭的窮日子，袁磊媽的指望，是兩個兒子長大以後，日子會漸漸好起來。不過袁磊小的時候，媽媽也明白她這個人生理想，和現實有不小的距離。袁磊長大後，要下鄉做農民，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他的以後，大概率比自己現在，更苦更不容易。但是後來兩個兒子都上了大學，她的這個人生理想，眼瞅著就可以實現了。這個時候，理想就具體化。她跟袁磊袁銘說，你們兩個，以後每月五十幾塊的工資，必須每人給媽媽十塊。袁磊跟她開玩笑，說十塊太多，五塊可不可以？她媽說門都沒有，敢不給，我就到你們單位去鬧。袁磊問她，我的單位，有人會理你這個事嗎？她說如此不孝，我就讓你們在同事麵前丟麵子。袁磊笑了，說媽你再想想，這世上誰最怕你兒子在單位丟麵子？一家人哄堂大笑。
後來袁磊媽的這個人生理想，算是超額實現，但比她預期的，慢了很多。袁磊直到八八年到美國後，才真正有能力在錢上麵支持爸媽。第一次給他媽寄了五百美元。媽媽收到錢，激動得直流眼淚。後來每次袁磊回國，媽媽都跟他提這個事，說收到這個錢的時候，那個高興，這輩子沒有過。袁磊就問，說接下來我孝敬你的，哪一次也遠不止五百呀。媽媽回答說後麵的再多，感覺不一樣，知道你有，就成了隻嫌少不嫌多。
袁磊媽其實是世上最成功的媽媽。這個成功，不是因為自己有成就，也不是因為孩子有多少出息，而是因為她得了兒子們的衷心愛戴。一個普普通通的勞動婦女，既沒文化，又不會講什麽大道理，隻憑著日常裏身教兩個字，能讓朦朦朧朧開始懂事的兒子，起強烈切實的母子情感，是真成功真了不起。袁磊爸就差遠了。
（十）
袁磊天性裏，有不少天不怕地不怕的頑劣。自家對麵，是縣委招待所，招待所的大門樓子裏，有一大堆草墊子。他帶著幾個小朋友，在墊子堆裏搭地道，從地道口爬進去，在裏邊點蠟燭搞地下黨聚會。招待所後麵是縣監獄，聚會到一半，外邊大人察覺到草堆裏的動靜，以為有越獄的犯人躲在裏邊。結果警察掀開地道，地下黨全體被抓。這幾個被抓的頑童，沒被反動派槍斃了，但都受了家長的拷打。袁磊的記憶裏，挨媽媽打，從小到大就這一回，媽媽一邊拿笤帚打他，一邊哭著，說與其讓你把自己燒死，我傷心死了，不如幹脆先把你打死，然後我上吊。
類似的教訓，袁銘也有過一次。袁磊的家鄉是水鄉，到處是溝溝渠渠，但是袁磊兄弟到現在，都是旱鴨子不會遊泳。那些年每年夏天，城裏都有幾個不知深淺的小孩子，遊泳被淹死。所以爸媽對袁磊兄弟的規定，是絕對不準下河學遊泳。袁銘有一天放學不回家，媽媽帶著袁磊去找，居然碰到他要跟幾個同學一起去遊泳。她媽急了眼，一邊哭，一邊拖著袁銘往河邊走，說你要是這樣作死，還不如現在跟我一起投河。媽媽發抖的哭腔裏透出來的傷心恐懼，真的是把兩個頑童嚇著了。
袁磊從小到大，家裏發生過的事，記憶裏算得是災禍的，隻有一件，發生在媽媽身上。袁家以前是奶奶當家，後來換成了袁磊媽。袁磊媽當家不久，有一次不知道怎麽弄的，丟失了買一百斤米的錢和糧票。媽媽當時，直接就被嚇得暈厥了過去，好不容易醒過來，還是神智不清，拉著袁磊爸，不停的自語，說他爸，這可怎麽辦，這一大家子，沒飯吃怎麽好。下麵神智漸漸恢複，不過後麵有很多年，隻要真生氣傷心，袁磊媽就會發愣，有些神不守舍的神情。
再細說，袁磊媽跟外人，有生氣的時候，但是隻生氣不會傷心。一家人裏邊，她跟長輩，奶奶姑奶奶，不是沒有不滿置氣，但都是浮雲，一帶而過的事。跟自己的老公，生氣的時候不少，但是不管是什麽樣的爭執，都到不了傷心發愣的地步。真能讓媽媽傷心到發愣的，世上隻有袁磊袁銘，而且用不著是重要的事。有時候一句話說錯，他媽就會有些愣神。結果就是這兄弟倆，隻要覺得做了什麽事，說了什麽話，惹得媽媽不高興有些愣神，就會無比緊張，立馬道歉說好話。他們倆個，仿佛是媽媽喜怒哀樂的罩門。袁磊媽的這個病，後來康複了。據她自己說，是因為她漸漸覺著了兩個兒子長大以後，特別是袁銘，是真心孝順對她好。
那個年代，媽媽操持這個窮家，身上的壓力艱難，袁磊袁銘，小孩子說不上感同身受，但耳聞目睹，感覺都蠻強烈。倆人從小到大，從心底裏不喜歡他爸，原因隻有一個，就是這個壓在媽媽身上的艱難不易，他爸很多時候，表現得事不關己。這個窮字，對他爸不是沒壓力，他自然也有自己的艱難不易。但是他爸對他媽，很多事情上，缺了男人對自己的女人起碼的關愛，該搭手的時候不伸手，結果在兒子們那裏，形象負麵。
當時以袁磊家這樣的收入，積蓄肯定一年到頭一分都不會有。臨時有急處，三塊五塊，可以找朋友鄰居借，但是到三十塊五十塊這樣的缺口，就隻有喊會這一個辦法。會這個東西，當年在小縣城蠻流行，是窮人救急籌款的辦法。你下個月，需要有額外大幾十塊的支出，就找周圍的朋友喊個小會。十一個人一人一月五塊。喊會的人，是會頭，第一個月的五十塊，歸他，後麵每月的五十，誰先誰後，抽簽決定。每個月的月頭，把錢收到一起，按時交給該得的人，是會頭的責任。喊會的，是急需，一堆的麻煩；參會的，等於有人提供零存整取的服務。
喊這樣的會，最要緊的是會頭的信譽，到日子會頭必須一個一個，把所有人的份子錢收上來，按時交給輪著了的收款人。一般五十的小會，容易，到一百，會頭的責任就大。在袁磊袁銘的記憶裏，他媽喊小會大會，就沒停過。起頭喊會，有時候會出情況，需要晚上到別人家收錢，不管多晚，再按時把錢交到收款人手上。這個時候不說其它，就一個安全的考量，怎麽著他爸都該一起去。但是他從來不去。他媽沒辦法，走夜路隻能帶著袁磊袁銘，給自己壯膽。就為這一個事，這兄弟倆對他爸，不以為然了一輩子。
對著一望不到頭的窮日子，袁磊媽的指望，是兩個兒子長大以後，日子會漸漸好起來。不過袁磊小的時候，媽媽也明白她這個人生理想，和現實有不小的距離。袁磊長大後，要下鄉做農民，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他的以後，大概率比自己現在，更苦更不容易。但是後來兩個兒子都上了大學，她的這個人生理想，眼瞅著就可以實現了。這個時候，理想就具體化。她跟袁磊袁銘說，你們兩個，以後每月五十幾塊的工資，必須每人給媽媽十塊。袁磊跟她開玩笑，說十塊太多，五塊可不可以？她媽說門都沒有，敢不給，我就到你們單位去鬧。袁磊問她，我的單位，有人會理你這個事嗎？她說如此不孝，我就讓你們在同事麵前丟麵子。袁磊笑了，說媽你再想想，這世上誰最怕你兒子在單位丟麵子？一家人哄堂大笑。
後來袁磊媽的這個人生理想，算是超額實現，但比她預期的，慢了很多。袁磊直到八八年到美國後，才真正有能力在錢上麵支持爸媽。第一次給他媽寄了五百美元。媽媽收到錢，激動得直流眼淚。後來每次袁磊回國，媽媽都跟他提這個事，說收到這個錢的時候，那個高興，這輩子沒有過。袁磊就問，說接下來我孝敬你的，哪一次也遠不止五百呀。媽媽回答說後麵的再多，感覺不一樣，知道你有，就成了隻嫌少不嫌多。
袁磊媽其實是世上最成功的媽媽。這個成功，不是因為自己有成就，也不是因為孩子有多少出息，而是因為她得了兒子們的衷心愛戴。一個普普通通的勞動婦女，既沒文化，又不會講什麽大道理，隻憑著日常裏身教兩個字，能讓朦朦朧朧開始懂事的兒子，起強烈切實的母子情感，是真成功真了不起。袁磊爸就差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