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烏克蘭仍在人間

sandstone2 (2026-02-27 06:13:33) 評論 (4)

吟罷低眉無寫處,月光如水照緇衣。

各位好,今天是2026年2月24日,俄烏戰爭爆發整整四周年的紀念日。

四年是一段不算短的時間了,20世紀以來人類的大部分武裝衝突都在一年內就結束了,當然那兩伊戰爭打了八年、越南戰爭打了14年,英法百年戰爭打了116年,西班牙收複失地運動持續了761年,曆史的有趣與殘酷都在於它的謎底從未昭示,俄烏戰爭還要持續多久,我們尚不可知。但就讓我們祈願和平盡早降臨吧,因為如您所見,這個世界已經被這場戰爭深深地改變了。

事實上,早上起床就推開電腦,想寫一篇有關俄烏戰爭的紀念文章的時候,我深深地猶豫了,因為四年過去,公眾號這個平台,能說的話,能引發的共識,也在四年中有了深刻的改變,我不知道這篇文章怎樣寫,能說什麽,才不會淪為情緒的複讀機或立場的傳聲筒。戰爭敘事早已被算法切割成無數碎片,真相在轉發鏈中失真,痛感在熱搜更迭裏鈍化。或許此刻最誠實的書寫,是承認語言的無力——當衛星圖上頓涅茨克郊外的焦土年複一年泛著灰白,當基輔地鐵站裏的鋼琴聲混著防空警報成為日常,我們連“見證”或“紀念”本身都需警惕是否淪為消費苦難的共謀,或是被別人批判和攻擊的標靶

這,是否也是這場戰爭給這四年的變化呢?我不知道。

所以就說一些還能說的吧。

四年前,當俄烏戰爭拉開序幕,很多簡中自媒體都在替俄羅斯歡呼“一小時22分滅一國”的時候,我是最早寫文章分析說戰爭不可能輕易這樣結束的作者。我的那個判斷基於兩個基本的常識:

第一,是對俄羅斯目前狀況和實力的不同理解,從長曆史時段看,俄羅斯這個國家解決地區衝突的能力是在下降的。

上世紀八十年代一場本來也期望速戰速決的蘇聯侵阿戰爭,最終都能成為拖垮蘇聯這個泥足巨人的沙粒,如今當實力更弱的俄羅斯踏入相似的泥潭,而烏克蘭無論從綜合實力、戰略位置、與歐洲的關係等等方麵都比阿富汗更重要。我無論如何不能說服自己相信這場戰爭能如親俄分析者所認為的那樣速戰速決。

第二,是我對烏克蘭這個民族的認知,烏克蘭這個民族作為東斯拉夫的小兄弟雖然曆史上備受俄羅斯的欺淩,但它有一個很多屈辱、不幸的民族沒有的特點,那就是它“長記性”。

1654年,烏克蘭哥薩克的領袖赫梅利尼茨基為了從波蘭、立陶宛聯邦中獨立,選擇與沙皇俄國結盟,簽訂《佩列亞斯拉夫協議》,沙俄帝國和蘇聯在之後三百多年的時間裏,一直力圖將這份協議解讀為“合並協議”,但一代又一代烏克蘭知識分子,一直頂著壓力、不斷地告訴他們的人民,那是一個平等的合作條約,條約要求沙皇必須將烏克蘭的哥薩克們當做平等盟友來尊重,而不是當做臣民去驅使奴役,沙皇違反了協議、辜負了烏克蘭人的信任,沒有做到這一點,或許沙皇認知不到這一點,但烏克蘭人還記得,默默的,卻也永遠的記得。

塔拉斯·謝甫琴科、德米特裏·東措夫……這些其他民族看來默默無聞的人們,被烏克蘭人寫在了他們的曆史上,因為他們以後人難以想象的艱難與勇氣,將烏克蘭的民族記憶保存了下來。保存了下來,連同對沙俄時代、餘糧收集製下的烏克蘭大饑荒、切爾諾貝利的傷痛等等等等,一起記了下來。

記性什麽用?每當我寫到某段讓人無奈的曆史時,總有人用不同的方式問我——“都過去的事兒了,你還寫它幹嘛?”人性有時候就是這樣,我們總想怎麽舒服怎麽來,而記憶是痛苦的,於是很多事情哪怕僅僅過去兩三年,很多人都已經認為它們不值得記憶了。

是的,當許多事情無從改變時,也許你記著它們徒增許多煩惱。不如那些轉眼忘掉的人過得快活,舒心。

但記性,終究是一個人、一個民族打破循環往複的苦難,通往自由與幸福的鑰匙。

2022年,當俄烏戰爭打響的時候,我們看到了烏克蘭人記住了某些事情,正因為記住了那些事情,讓他們決心不能讓自己和自己的下一代再次踏入循環往複的苦難當中。所以是這記憶,這苦難的記憶,給了他們堅持下去的決心。

所以一個長記性,並願意為長這個記性付出代價和勇氣的民族,才配迎來它的新生。這四年裏,我們看到了烏克蘭人正在做這件事。所以這個長記性的民族才配得上他的浴火重生。

“榮耀屬於烏克蘭!”——2022年的最後一天,烏克蘭武裝部隊第119獨立國土防衛旅的一位老兵亞曆山大·馬齊耶夫斯基被俘虜了,俄軍士兵用槍逼著他喊出“榮耀屬於俄羅斯”,但馬齊耶夫斯基卻堅持這樣喊:“榮耀屬於烏克蘭”。

他隨即被殺,這成為了他的遺言。

而有心或者無意,“榮耀屬於烏克蘭”這恰恰就是塔拉斯·謝甫琴科這位烏克蘭詩人在沙皇時代高壓中寫下過的詩句。

記住苦難、仰望希望。馬齊耶夫斯基重複了那詩人的堅守與殉道,用同樣的坦然與勇氣。

自由從不免費,它是那些勇於付出對價的人們才能獲得的報償。

這是過去的四年裏,烏克蘭人用苦難、鮮血與淚水所正做著的事……

慣於長夜過春時,挈婦將雛鬢有絲。

夢裏依稀慈母淚,城頭變幻大王旗。

忍看朋輩成新鬼,怒向刀叢覓小詩。

吟罷低眉無寫處,月光如水照緇衣,

不知怎的,行文至此,我猛地想起魯迅先生曾寫過的這首詩。

他把他寫在了一篇雜文裏,那文章名叫《為了忘卻的紀念》。

吟罷低眉無寫處,月光如水照緇衣。有感懷,想紀念,卻寫無可寫,隻能任由忘卻,這是何等的悲涼啊!

但我總覺得這文章名字讓是好的,為了忘卻的紀念。

誠然如先生所言。我們總是善於忘卻的,忘卻是我們用以聊度今日、接受那些無力改變事物的麻藥。

可是,紀念,紀念又是為了什麽呢?

紀念是一把通往希望的鑰匙。

世界大勢,浩浩湯湯,曆史終會給予那些曲折的故事以宿命的結局。而到了那時那刻,擁有記憶,懂得紀念的人們,才知道什麽是難能可貴、值得為之戰鬥的。

俄烏戰爭,四年,四年以來,為了這場戰爭是非曲直,我也寫過許多的文章、為此付出了很多。如先生一樣,我不希求這些文章會被記得,但若它們曾還喚起過您的認同、和心中的勇敢,甚至您今天依然還依稀想起……那我向您祝福,因為對昨日、對他人苦難與勇氣的記憶,是您打開自己的希望之門的鑰匙。請讓我恭喜您,恭喜您是一個有記憶、懂同情、知是非,因而值得幸福的人。

四年,

1461天,

無論烏克蘭、這個世界還是我們自己,

通往未來的路還漫長,長到很多時候,我們不忍記憶。

但為了未來的希望,為了證明人類的曆史終歸是向幸福與自由的前行、而非苦難與奴役的往複,

且讓我們權做這為了忘卻的紀念。

那美好的仗,我已打過了,

應行的路,我已行盡了,

當守的道,我亦守住了。

自今以後,必有公義的冠冕為我留存。

作者: 海邊的西塞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