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 三姨和她的鬥戰佛
三姨和我媽離家出走時芳齡二十二豆蔻年華,職業女性,有收入,所以是否跟著隊伍走沒有我媽意誌堅定,我媽社會青年沒著落,無需左思右想,至於在軍中覓個高官做郎君是我的主意,我媽和三姨比我要單純愚鈍,還想不到那麽遙遠,不過也說不好,可我不是沒地問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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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的三姨和老媽)
三姨入伍後在吉江軍區專員屬工作,由於她入伍前曾教過書,不久兼作了保安團的文化教員,和我媽一樣,三姨也是個招人的,在那個男人的世界裏,想不招人難於上青天。團政委老徐,有時間就坐在教室最後的一排椅子上,匝巴著煙袋鍋子雙眼聚光,盯著三姨朝思暮想的,把三姨看得又驚又喜又擔憂,心裏頭像揣著兩頭鹿。一頭鹿說,太好了,高官郎君出現啦!一頭鹿說,打住吧,他早就是人家的郎君啦!看官您聽明白了吧,團政委早就委身她人了。三姨被鬧得寢食不安的,說起來也賴她自己,當時保安團駐軍離專員屬不遠,她們幾個女兵沒事就跑到保安團蹭飯,一來二去的把團裏的幹部們蹭得不安生,你說她們是不是有意為之呢?無論有意與否都是人之常情,換我也上團裏蹭。
提起三姨夫真是有的說,一個傳奇人物,我媽總叫他老徐頭,老倔驢,不知這個稱呼是什麽時候開始的,大概因為他比三姨大出十一二歲,在我媽眼裏自然就老吧,三姨則是一般正經稱呼丈夫全名。小時候常聽我媽拿三姨夫調侃,說他打了一輩子仗居然能活下來不算,連次小傷都沒負過,肯定是槍聲一響就找地兒貓起來啦,三姨夫呢,隻是蔫樂,一句都不反駁,姐夫嘛,一向讓著小姨子,更何況當年還在一起吃吃喝喝呢。
老徐頭山東人,地主出身,應該是滿清倒台那年出生的,地主嘛,飯還是有的吃,私塾也沒誤,然後進省城上了師範,正經八百的大學生,扯下畢業證後在山東哪個國高做教員,我總覺得他和季羨林搞不好有些交集,都是山東人,在師範混事,隻是一個學術,一個戎馬,兩股道上跑的車,就算打過照麵也是擦肩而過,看官您知道我下麵的話了吧,“我不是沒地兒問嘛。”
當年的三姨夫熱血青年,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糞土當年萬戶候,1933年一激進加入了共產黨,做了地下工作者,在青年學生中煽風點火。35年鬧學潮被抓入大牢,當局不知道他是共產黨,便聽任黨組織想了個什麽轍把他從大牢裏撈了出來,出來後結束了地下工作被送進正規軍,開始了我媽說的打一輩子仗都不肯受傷的曆史。進了戰鬥部隊不能帶家屬,他的山東大妹帶著他的一雙兒女在家鄉守望。
三姨夫名副其實打了一輩子仗。他先是在北邊八路軍裏打來打去,皖南事變後新四軍幾乎全軍覆滅,八路軍調出一個師去充實,三姨夫被編入了新四軍又在南邊打來打去,小日本被打跑了好歹能夠鬆一口氣,黨又下令建了個騎兵旅,洪學治旅長,三姨夫政委,從地上打到馬上,戰火中十幾年風餐露宿,腦袋掛在腰帶上,今天健在,明天或許就歸西,他們憑借著什麽偉大的信念才能如此的英勇?!看官您知道我不是個有理想的,理想與信念是脊梁骨,我的那副骨架歪七扭八,不敢挺起來拿生命賭明天。都知道成則王侯敗則寇的道理,如果說我的父輩參軍入黨出生入死打贏了,也可說賭贏了,然後進城做官住樓房,另一個人的父輩留在家裏辛辛苦苦種地養活家人,被國民黨拉了壯丁打輸了,賭輸了,他們的下場就是地獄裏的油鍋。所以,無論你怎麽忽悠我,我都不會去賭,隻求做一個有良知的、庸庸碌碌的普通人,三姨夫是我的對立麵,他在戰火中淬煉成一個不死不傷的鬥戰佛。
三姨夫後來被並入四野打到東北還是騎到東北,搖身一變成了保安團政委,開始了一小段短暫的和平日子,三姨就是在這個秒間去保安團蹭飯吃(去保安團蹭飯吃是老媽原話),看官您說,月老這個人物到底是瞎編的,還是確有其人?在外闖蕩十多年的三姨夫始終潔身自好,從不騷擾良家婦女,見到三姨後,防線猛然崩潰,諸位看官,您說我三姨的魅力如何啊?!戰爭時期革命軍中像三姨夫這樣的情況多得不勝枚舉,兩地分居曆來是我黨的光榮傳統,也是中華民族的美德之一,幾千年以前大禹治水時,就視家人利益為零,三過家門都不入,為子孫後代樹立了樣板,在艱苦的戰爭年代,這種宣傳教育格外重要,否則將士們牽掛著自己屋裏的,誰還有精神衝鋒陷陣呢。解放戰爭後期,局勢已基本確定,部隊進了城,滿地大姑娘,大家夥忍不住春心萌動,都是食人間煙火的肉體凡胎本也是情理之中。看官兒您可能覺得我貶低了革命軍人的思想覺悟,可你親自跑到那覺悟深處打探了嗎?如果看官您是男性,並且成熟,那就將心比心設身處地私下裏盤算,我說是否有些道理。
人若是看對了眼,總要鬧出動靜的,那些可歌可泣的愛情故事都是這樣來的,山崩地裂化成頑石古井非你不可的事情,不能夠在三姨夫身上發生,黨需要他繼續出生入死去打仗,所以最可行的就是先斬後奏,新中國正在陣痛等著誕生呢。三姨夫婦如何結的歡喜冤家看官您耳朵都聽出了繭,“我不是沒地去問嘛”,但我知道婚後的三姨跟著丈夫遼沈、平津一路挺進,打完一仗又一仗,三姨夫始終保持著不死不負傷的紀錄。天安門上紅旗飄了,三姨夫繼續南下打國民黨殘餘,國名黨跑了,他開始剿匪,國民黨進駐台灣後,海峽兩岸炮聲隆隆,國家立刻在福建組建防空軍,三姨夫作了軍長,封他做個打不死傷不著的幸運戰神不算過分。三姨跟著丈夫高歌猛進並且積極配合,打仗生產兩不誤,平津生一個兒子,剿匪生一個兒子,換防福建又生一個兒子,終於和平後還是生了個兒子,中國話管這種情況叫命硬。

(三姨兒子在南寧他父母南下剿匪是住過的舊址)
天下太平後三姨夫來到了上海空軍,三姨自然一路隨行,記得在哪個大學做教育科長,後來三姨夫調入北京,我們便常來常往,三姨特別能說,有條有理的不枉當過教育科長,但三姨夫沒了仗打後人變得笨拙,和平時期和戰爭時期的人事關係不一樣,他跳不出槍林彈雨的那一套,走到哪兒都覺得憋氣。文革時全家都送進幹校,先在河南後來去了貴州,越走越遠好比流放,一直到林彪出走,空軍急忙召回老黨委成員,三姨家才重回北京。在空軍黨委會上,三姨夫一口一個“媽了X”的大罵當時的空軍黨委副書記,狠狠地出了口惡氣,虧他還是個文化人,罵起人來一點都不文明。重新上任後沒幹多久三姨夫就退了,估計誰都怵與他共事,但因為不少待遇問題都未能解決,譬如房子,三姨小老太太一次次領著三姨夫去空軍黨委據理力爭無所畏懼,三姨夫則規規矩矩把指揮權拱手相讓,打仗他行,內鬥他差遠啦。因空司離我家不遠,每次他們從空司黨委回來都在我家暫留,沒少聽小老太太的大喇叭嗓門,估計空司黨委也被她的大嗓門嚇著了,趕緊給三姨夫落實政策了事。三姨是眾姐妹裏個頭最小的,但嗓門最亮,隔著二裏地都能聽見她那底氣豐韻的吆喝聲。

(幹校時的三姨夫婦)
三姨對我家的最大貢獻就是教會了我媽管錢。我媽自己就是學財務的,家裏的錢月月花個精光還經常不夠,她百思不得解,三姨帶著計劃書來了。一本工作筆記本,隔幾頁加張小紙條,把家裏的各項開銷名目一一注明,比如房租,10,15元,煤錢7,20元,保姆30,00元,然後生活費一天4元等等,如果生活費沒花完,剩多少都不許動,分分毛毛都夾在本子裏,結果一個月下來,我媽居然有了剩餘,文革開始時她竟存下了2000元!老媽月月分錢的場麵我至今曆曆在目,那本工作日記也仍舊在我家的櫃子裏成了文物,我先生是個花錢沒數的,曾經多少次我拿三姨的辦法跟他苦口婆心,結果苦的是我,他雷打不動,現代東、西方的花錢文化差異無法融合。
文革時家家破落流亡,三姨一家也去了幹校,並且還兩個地方,先在河南,然後貴州,因為家散了,三姨的幾個兒子常在我家出沒落戶,尤其是兩位表哥。那時北京都時興借月票乘車,看著長得有些像就冒充一下,下車時虛晃一把混過去,那些有天分的自己畫,畫得真假難分,一張月票好幾塊錢,自然是能省就省了。一天三姨和兒子毛毛一同乘車來我家,一進門就大喇叭開始廣播,毛毛拿他哥津生的月票混車叫售票員發現,一陣窮追猛打地訊問,毛毛也是個無賴,一口咬定他就是照片上的人,“不信你問我媽”。他指望著三姨給他做偽證。毛毛和他哥但分有一厘相似,我估計三姨都可能作偽證,可偏偏津生的外貌一直都是特例,和其他幾個弟弟差距250公裏,那時我們都說他長得像阿爾巴尼亞電影《寧死不屈》裏麵叛變投降法西斯的演員,頗有些歐範,他的弟弟們統統小眼睛賊亮,一看就是三姨夫的親兒子。
當時的三姨差點背過氣去,傻兒子辦了傻事還把自己媽供出去,大庭廣眾之下,看官您說,叫老太太說什麽才好呢?!她把月票接過來端詳:
“這是他哥。”
三姨黨性占了上風!
接下來的事情您自己都能想象,三姨跟著丈夫一輩子叱吒風雲,出生入死,教我媽管錢,給我姐說媒,月月給丈夫和離前妻家寄錢……就從未有過一次如此窩心跌麵的事!我和我媽聽三姨泄怒,毛毛在一旁咧嘴蔫樂,三姨的氣更大了,跳起來就給毛毛一掌,毛毛頭一偏躲過,三姨跳起來繼續,毛毛仍舊不慌不忙地躲過,毛毛高三姨矮,老太太跳了幾次不得逞,自己都忍不住要笑,我們則早已笑翻了,瞬間成為坊間美談。文革時,我家有一段時間跟收容所一般,時不時的有各式落難人馬光臨,孩子湊在一起晚上嘰嘰喳喳不肯睡,曾經一次三姨衝了進來大喇叭廣播:
“幾點啦,還不睡!關燈!腦袋枕著頭睡!”
立時,又一樁美談在坊間爆起,我三姨被稱頌為顛倒話大王。
三姨後來得了肺癌,我覺得和她家父子煙槍團有關聯,四個兒子從小耳濡目染,掙錢後都來和三姨夫做伴抽煙,三姨不經意下成了二手煙者,久而久之體內細胞開始了病變。小老太太沒有活到八十,撇下患難幾十年的三姨夫去了另一個世界,從來未負過傷的三姨夫被重創,沒幾天就去追趕他心愛的老伴了。走之前他常呼喚三姨的名字,不知是他腦袋混亂了,還是三姨在大家看不到的地方喚他,三姨知道,沒了她,三姨夫也活不好。
老二位入土了,在另一個世界裏,沒有戰爭,戰爭是人為的,而死去的人褪了人骸解脫了不再是人!但那裏是否有食堂?有占便宜蹭飯的遊靈?看官兒您知道,我沒地去問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