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島行

老小明 (2026-01-10 21:33:51) 評論 (2)


在我的記憶裏,上個世紀九十年代之前,個人是沒有身份證的,隻有工作證或者學生證來證明你的身份。

要是你既不是學生也沒有發工作證的單位掛靠,比方說你常年在大有作為的廣闊天地裏戰天鬥地,有一天突發奇想打算橫向發展,出個遠門旅個遊辦個事啥的,那就可能需要有一張類似於介紹信的東東證明你是誰、什麽事由、出來幹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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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大一放暑假,我和中學鄭同學以及他妹妹剛從黃山遊玩回來不久,疲乏之軀還沒完全恢複,就接到班長馮同學的電話,邀我結伴去青島遊玩。

馮同學告訴我他帶了出版社的介紹信。

我一看A4紙頂端大紅套頭: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然後下麵手寫的內容大意是今有某某同誌來貴處為創作體驗生活,望熱情接洽之類的套話,底部還蓋上一個圓形的大紅印章。

馮同學能讓人家開出介紹信,全仰仗他之前受人美約稿,出版了好幾本連環畫,其中還包括了如今已是珍藏版的連環畫《紅樓夢》係列。如此一來,外出體驗生活、收集創作素材和提升繪畫能力,怎麽說都有理由了。

馮同學介紹信準備在身,看得出他相當細心,考慮周到,同時也有備無患。

後來事實也證明了出門在外,有了這樣一張“通行證”方便多了。

在青島期間,憑這張介紹信,讓我們得以落腳在青島市文化局招待所。它坐落在青島市內一個劇場的後麵,和劇場是同一建築,從我們落腳的招待所邊門可以直通劇場,閑來可以進去看看熱鬧。





出招待所不遠,就是青島著名的聖彌愛爾教堂,一座上世紀三十年代德國人建造的天主教堂。

青島很多路段蜿蜒起伏,有的地方走到盡頭開始了石階梯路,與有曆史感、錯落有致的建築群相得益彰。或許時代的風雨衝刷過度,有些牆麵斑駁陸離,隱約透露出店鋪原先招牌的底色。這些林林總總、不可或缺的細節,組合成了都市的整體,在有點朦朧的遠山背景襯托下,從早晚任何一個時間段看過去,都會令人駐足。





***

臨時根據地安頓下來以後,我們便開始四麵出擊了。

我們或到海邊遊泳兼寫生,或尋找有特色的地段和街道閑逛,也曾登上嶗山攬勝。

當地人叫嶗山的嶗字發音“Liao”,變成了“遼”山。一進山就聽見有人不停地叫賣嶗山啤酒。

那“遼”山啤酒”的叫賣聲從進山那一刻就喊個不停,隻能說選的地點和角度都不錯,聲音傳輸距離很廣,“遼”山啤酒”、“遼”山啤酒”,“遼”山啤酒”……在山穀裏久久回蕩,揮之不去。

真有人會上山前買一大玻璃瓶啤酒增加負擔爬山嗎?肯定有,要不她和他早就挪地了。

到後來我們幹脆有樣學樣,邊登山邊大喊“遼山啤酒”“遼山”“遼山”……,來了個對衝。

聽說嶗山啤酒的水用的是嶗山的山泉流水,也不清楚是真的還是在講故事,看來看去那泉水也不大,誰知道夠用不夠用。

在青島市裏,商店和館子裏根本看不到青島啤酒,問當地居民也說市麵上沒有賣的。這種狀況放在今天是不可想象的,不過在口袋裏沒有碎銀三瓜兩棗、市麵物質匱乏的年頭是很正常的。

對我們來說,人都到了青島,沒喝過青島啤酒好像有點說不過去。

一天在街邊館子裏用午餐,對麵坐下一位像是出差幹部的大叔,等飯菜上桌後他自顧自從包裏拿出一大瓶青島啤酒,開瓶後自斟自飲起來。

我們立刻眼睛放光,忙著套近乎:

這啤酒在哪裏買的?我們找來找去也買不到哎

…自己弄來的

幫我們也弄一瓶吧,包裏還有嗎?賣給我們一瓶吧

…沒有了,就這一瓶

我們來遊玩的,一直在找青島啤酒

……

看到我們殷切的神情和饞涎欲垂的樣子,大叔樂了,給我們各倒了小半杯讓我們品嚐一下,我們舉杯一下子就幹盡了,雖說遠遠不夠,但也聊勝於無,好歹也算是在青島的地麵上喝過青島啤酒了。

***

窮學生到哪裏都會和當地的群眾打成一片。

平日裏我們跑東跑西都和市民們一起勇擠公交車。

青島公交車售票員是沒有座位的,每次停靠站後,後門一開,女售票員第一個跳下去,等乘客下車上車後,她再最後一個上車。

有的熱門站點上來乘客多,她最後一個上車後被乘客擠著背靠在關上的後門上賣車票。還有有好幾次她都因為人多幾乎上不了車。

這位女售票員一路上嘟嘟囔囔,罵罵咧咧,好像人人都和她有過節似的。看到馬路中央的交警就說人家是“馬路賊”如何如何,引得第一次聽到這樣說法的我們大笑不已。

青島的海水浴場聞名四方。





我們幾乎每天都會去一次海濱遊泳場。

海灘上泳客‍如織,每次隻要一到海灘,馮同學就會立馬操著他那支2B鉛筆大畫泳裝人體速寫。

他筆下的泳裝客或仰或躺,或站或坐,重要地方,重點刻畫,要害部位,點到為止,意到筆不到,筆走龍蛇,形神兼備,隻見一個個生動的人物形態躍然紙上。

我則畫我的水彩海景寫生。

多年以後我有次問他那些速寫還在不在,他說都沒有保留下來。有點可惜,否則可以在這裏展示一二了。

***



有一天我倆晃悠到一個海灘,看到那裏正在進行海上摩托快艇訓練。

隻見伴隨著引擎轟鳴聲,戴著頭盔的運動員們駕駛著一艘艘快艇爭先恐後,白浪翻滾留下一條條尾跡,我們頭一回看到這種場麵很是激動。

少頃,隻見一夥人簇擁著一位身著泳衣帶著頭盔的女運動員在沙灘上,上前圍觀後得知她當天的訓練成績超好,打破了比賽的記錄,有報社記者在現場采訪她。

那女運動員十幾歲的樣子,采訪完後繼續站在那裏一動不動,讓一位不知是體育報還是體育欄目的美編記者,當場畫她的人像。

那位記者同誌頭戴大草帽,用碳精條哼哧哼哧畫著素描頭像。

也是畫畫的呢,隻見馮同學過去瞟了一眼,微微一笑,隨即模出那支2B鉛筆和速寫本,一聲不吭,在一旁也對著女運動員畫起來了。

我抓拍的照片:記者坐著畫畫,馮同學站在後麵也在畫(其實馮同學身高近180,他站的地方是沙灘低窪地顯得瘦小而已)



這個場麵有意思吧?

時代的瞬間需要敏銳和果斷。

圍觀的群眾先是圍著記者看,一看這邊也開張了,又圍過來看新鮮,也有這裏看看那裏看看兩邊輪流看的,漸漸地後來居上,圍觀馮同學的占了多數。

那位記者畫家明顯感覺到了,手勢開始加大力度。

畫畫這種事吧,老實說全靠自個兒手裏的那點活,小到一根線條,畫出來生動不生動,有沒有感覺,一望便知。

馮教頭可不是新開豆腐店裏出來的菜鳥店小二,不管怎麽說那也是在畫畫泥沼裏摸爬滾打一路殺出來的老江湖,線條速寫本來就是他的強項,一支2B鉛筆在手,甭管天上飛的地上跑的,無論三腳貓還是獨角獸,統統手到擒來,一網打盡。

隻見他嘴唇撅著左右上下蠕動,好像在引領手裏那支2B鉛筆的走向。正麵畫完了再繞到側麵畫,他不和你玩什麽頭像,而是畫全身人體。

和那位草帽記者粗曠黑氣風格不同,馮同學氣定神閑,四兩撥千斤,單線找結構,輕輕鬆鬆就把人體形象畫出來了。





當主場結束,圍觀群眾一哄而散,遠處廣播喇叭裏傳來了關貴敏唱的電影插曲《我們的明天比蜜甜》。

歌聲陣陣,時遠時近。

大喇叭音質粗糙,加上又遠,聽不清歌詞,隻聽清結尾部分高唱“明…天,明…天,明天…呀…比…蜜…甜……

無休止似的一遍又一遍,前麵主歌部分就是耳朵很容易聽出老繭的那種很亢奮的旋律,我重新填詞:腦力衰、腦力衰、腦呀腦力衰,馮同學一聽就格格癡笑起來。

“腦力衰”一詞是我批發來的,版權歸原創者,前些年不是還有許多腦力衰拚命搶購“腦白金”自覺補腦嗎?

歌聲、癡笑聲混雜在一起,漂蕩在海灘上空,久久縈繞,一直延續到此刻我碼字這會兒。

明天會不會比蜜甜不確定,不過那一刻迎著西沉的落日,走在鬆軟的沙灘上,我們心情輕鬆愉快卻是毫無疑問的。

 

***

青島有好幾個不同的海水浴場。

其中一個比較大的遊泳海灘(第一海水浴場?)有個救生指揮的高塔,主要起到觀察、救援和管理的作用。

那地方本來是“閑人免入”的,我們不管那麽多,憑著介紹信上去了。

我們登上高塔的瞭望台,舉著那裏的高倍望遠鏡拉近距離觀察俊男倩女的弄潮兒們。







那個瞭望塔有兩層,頂層弄的象一小屋,是人家工作場所,下層是支撐瞭望塔的鐵架和一個平台,四麵通風。
從頂層下來後,我們開啟了在下層守株待兔模式。

馮同學畫遍了上瞭望台的所有女生。上瞭望塔來的人裏麵有的是工作人員的家屬子女,有的是遊客上來尋找遺失物品,還有來詢問有關事項的,他不管,反正上來一個畫一個。

家屬子女多半還會問一下,因為過去沒碰到過,上來有事的遊客不知就裏,一下子給整蒙了,也不敢多問,以為是什麽規定,就穿著泳衣渾身濕漉漉地站著讓他畫完後再上去頂層,一個也不漏掉。

每次他讓人家站好,沒有客套,也不解釋,就直接讓人家站在那裏說要幫她畫一張畫。

馮同學戴副眼鏡,不苟言笑,好像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事。

我看到人家猶猶豫豫站在那兒,一臉狐疑,估計腦子裏爆滿了十萬個為什麽,馬上轉過身去拚命忍住才沒笑出聲來,就怕萬一笑出聲來把事情搞砸了。

***

一日晚上閑來無事,我們從邊門進入劇場,隻見中央舞台燈火輝煌,正好碰到當時大名鼎鼎的歌星於淑珍在劇場錄製她出名的歌曲《泉水叮咚響》的錄像。當年此歌真的是風靡一時,大街小巷常常從電台裏傳出此歌的旋律。

我們第一次看到現場錄製過程,很感興奮。

原來錄像是一遍又一遍的錄,每次都要求演唱者保持良好狀態。這個活不容易。樂隊也吃力, 陪著一遍又一遍地吹拉彈除了唱。

大部分時間裏是一段一段,反反複複排練。有時候就是唱那麽一句,就要來回好幾遍,每次於淑珍都要精神飽滿,保持那份新鮮感,邊唱邊移步向前。

大概是最後挑選出最佳的部分剪輯合成在一起。反正錄製的過程不厭其煩,而餘淑珍也一遍一遍微笑,一遍一遍歌唱,加上一遍一遍肢體語言,全無不耐煩之意。

我們有時在招待所裏用餐時候,常常與他們為鄰,看看台上燈光下的他們和在台下自然光下的他們不同之處,煞是有趣。

於淑珍後來好像一直坐到天津音樂家協會第二把交椅,那是後話。

***

到了青島,著名景點八大關是一定要去的。

那天當馮同學和我一路走到那裏最佳地段的時候,沒想到有當兵的把守著,不讓過了。

這個情況過去沒有碰到過,轉念一想,凡是有人攔住不讓過的地方,一般都是好地方,我們決定闖一下。

這個時候隻見馮同學再次不慌不忙地亮出那張大紅套頭的派司。

那個小兵接過介紹信後,拿在手上左看右看也沒有弄明白這是一個什麽文件。

是因為這位小兄弟沒有聽說過什麽“出版社”呢還是對印有“人民”開頭的大紅字體的敬畏,反正是看了好一會,最後想想還是遞給了他的上司,一個站在他身後的老兵看。

那位老兵也是把介紹信拿在手上左右擺弄,正反來回看,大概在想這個文化單位和這裏有什麽關係。看到他沒有一個具體態度,我暗想:是不是這次不靈了?

好在最後他大概為了表示自己懂文化,也可能覺得我們不像是壞人,去體驗生活無大礙,就一揮手放我們過去了。

那天八大關路上真是廖無人跡,安安靜靜。

你想外麵有人把守著能不安靜嗎?

據說八大關有著二十多個國家的建築樣式,我們沒有那麽多人文地理知識,純粹覺得好看,是視覺享受。

走一段路,就會在路旁西洋式建築的台階上坐下來休息一會兒。

休息的時候除了遇到幾個來療養的空軍飛行員哥們閑聊過一會外,基本上就是我們兩沿著街道,邊走邊看漂亮的建築和大海了。

滿大街就我們兩個人漫無目的晃來晃去,走在舊時租界的黃金地段,有一種時空倒轉的恍惚和不真實感。

目光所及,周圍是一溜各式各樣的老洋房陪伴,有風格迥異的門廊立柱,也有造型獨特的屋頂。

我們走累了就坐在路邊任何一個台階上麵,慢慢放空,等回過神來想想這裏的每一棟真實的房子和門窗,對著大海都有曾經有過自己不朽的故事,這是一個什麽樣的感覺?!

當時還拍了幾張黑白照片,後來也不知道塞在哪個箱底不見天日了。

總而言之,言而總之,當時那個感覺超好,好像也是馮同學唯一一次沒摸出那支2B鉛筆來劃來劃去:因為看不到人啊。

十年後,我懷揣著出版社的介紹信,帶領一幫作者弟兄們,借著開筆會的機會,從大連竄到青島,殺回馬槍再次去到了八大關。

但見那裏附近人來人往,旅遊紀念品生意興隆,早已沒了原先的那份寧靜和安詳!




寫於2013年

2023年增補

• 水彩插畫均為作者當年的實地寫生

•. 後記:馮同學現為美國弗吉尼亞州某大學終身教授。

2023年我從上海老房子一堆底片裏翻到一張馮同學在青島期間的底片,我用App處理後一並發上。

我有一張同樣背景的相片,之前一直想不起來何時何地拍的,找到互拍的底片後才想起來是在青島某公園拍攝的。



馮同學




 筆 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