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的故事(1): 長街

蔣聞銘 (2026-01-20 07:46:44) 評論 (0)
小時候的故事(1): 長街

(一)

袁磊是六二年生人。家鄉河渠縱橫,算是水鄉,不過河兩邊都有坡,沒有像烏鎮那樣臨河空架的房子。縣城沒城沒牆,有的是一條蠻闊長幾千米的東西向主街,號稱十裏長街。天若有情天亦老,世事滄桑。這個十裏長街,幾十年後的現在,已經連影子都找不見了。

袁磊的兒時記憶,從這條街開始。夾街兩排梧桐樹,兩邊有人行道。順著人行道,有不少還算整潔的門麵房,一半新一半老舊。整條街有三個十字路口,依次是東十字路口,中十字路口和西十字路口。在東十字和中十字之間,一條河橫跨主街,跨河的橋,叫新東橋,是主街的一部分。

縣城的公共設施公共場所,大多坐落在東十字和中十字之間。新東橋往西一百米,大街北側,是人民劇場。袁磊小的時候,縣城有文工團雜技團,人民劇場是他們的演出場所。後來文工團雜技團解散,袁磊就不知道這個劇場是幹什麽用的了。新東橋的另一邊,往東兩百米的樣子,也在北側,是郵政局,再往東一些,大街南側,是電影院。偉大領袖毛主席神采奕奕,滿麵紅光,接見尼克鬆的新聞片,袁磊是在這個電影院看來的。

電影院往東半裏,是一個丁字路口。丁字的一橫,是主街,一豎是一條和主街差不多闊,南北向一裏多長的短街。這條短街在主街的一頭,是縣政府大院的正門,另一頭,是大操場。縣裏隔三岔五的群眾大會,比如槍斃犯人的公審大會,偉大領袖的追悼會,都在這裏開。響應五二零聲明打倒美帝國主義的示威,慶祝團結起來爭取更大的勝利的九大遊行,也從這裏開始。大操場東邊,是縣中學,也是老大的一片。從縣政府沿主街再往東一裏,離東十字不遠,街北側是大會堂,縣裏有規模的幹部會,在這裏開。這個大會堂離袁磊家近,有時候也放電影。人民劇場電影院大會堂的入口,都坐落在各自有幾節階梯,蠻大不小的水泥平台上,有些小氣勢。

東十字路口再往東,大街南側,半裏長的一段,四九年前是縣衙,後來成了縣招待所,有老大的一個院子,裏邊隔三岔五放露天電影。袁磊小時候看故事片,《地道戰》,《地雷戰》,《南征北戰》,不是我們無能,是共軍太狡猾什麽的,跟電影院沒啥關係,都在這個院子裏。招待所還有老長的一麵圍牆。整個縣城,有兩處長圍牆,一處是縣政府的圍牆,一處是老縣衙的圍牆,文革期間,是大字報的好去處。

說到這個大字報,文革開始袁磊小沒趕上,他真正有機會見到讀到成規模的大字報,是因為那個周恩來主導的叫做深挖五一六,整文革造反派的運動。五一六據說是一個秘密的反革命組織,遍布全國,所以要深挖。深挖五一六,把有嫌疑的人,找來辦學習班,讓他們交待誰是同夥。這些嫌疑人,大多是文革中各單位為頭的造反派。學習班的恐怖故事,各種刑罰,小袁磊聽得不少。圍牆上的大字報,多數是進了學習班,被整得死去活來的倒黴蛋們的懺悔書。袁磊媽那一段,惶惶不可終日,生怕有人咬她老公是五一六。這一段,是小袁磊僅有的文革中有些恐怖的記憶,不過持續的時間不長,很快就過去了。文革中其餘的,就都是熱鬧。特別是小學生排隊,到大操場開會,一會兒歡慶,一會兒示威,紅旗招展,敲鑼打鼓,那叫一個熱火朝天。

離開主街向外延申,有無數南北向的小巷,越往巷子深處,越是髒亂,公共廁所一般在巷尾,那裏總有些臭氣熏熏的。每一家的小院,都有排汙的陰溝入口,巷子的牆根下,隔一段也有一個。男人小解,特別是夜起小解,就在陰溝口隨意。

七十年代初,興起了辦小工廠的風潮,於是在縣城的邊上,政府辦起了化肥廠造紙廠。這些廠都建在河邊,造紙廠離東十字街口一裏半,城邊的河溝,成了汙水排放池,年複一年,到了八十年代初,把原本清澈見底的一條大河渠,整成了臭水溝。這條臭水溝裏散出來的怪味,一直到袁磊去美國,日夜籠罩全城。袁磊每次寒暑假回家,味覺都有好幾天不適,不過處鮑魚之肆,久而不聞其嗅,過幾天就沒了感覺。 那十年,整個縣城,從老到小,都是久而不聞其嗅。

袁磊家往上幾代開鞭炮店。鞭炮店的門麵房,坐落在主街北側,正對著縣招待所,也就是過去的縣衙門。 共產黨來之前,什麽人犯事被抓進縣衙,找人保釋,會自然而然找到他們家。這是袁家上幾代的一個算是外快的進項,日本人的時候也不例外。不過這個事有風險。袁磊的三爺爺,有一回糊裏糊塗到日本人那裏保釋一名新四軍,被憲兵隊抓進去三天,一家人嚇得夠嗆。不過三爺爺說日本人蠻講道理,弄明白他是無心之過,真不是新四軍,就把他放了。袁家打這以後的幾年,再沒敢撈過這樣的外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