鵬利公司建立船員家屬糧機製之前,我出差內地要身懷巨款,倒也是有驚無險。最有趣的一次,反而是在香港錨地,送船長備用金上M.V.Top Reliance “鵬信”輪。
M.V.Top Reliance“鵬信”輪,到香港加油,錨泊南丫島南錨地。機務部安排供應年度物料與備件上船,租了一艘小艇,俗稱“哇啦哇啦”。子夜時分,“鵬信”輪完成了清關手續,我身背跳傘包從上環“999”燈牌下碼頭,登上小艇,來到大船旁邊。
登上大船的甲板舷梯口,送物料的小夥子忙著與大副和輪機長核對物品,逐項簽名驗收。我直奔餐廳,與李船長數錢,交接備用金。這邊很快就數完錢,而那邊還在清點物料,我就與李船長海闊天空嘮嗑聊家常,廣東話叫作吹水,空口無憑,齋talk,齋聊。李船長是資深老船長了,上世紀80年代就做了船長,講了兩個張船長的故事。
李船長有個本家老大姐,文化部老一代的處級幹部,名金海,是山東青島人,對電影和京劇都很有研究。老大姐從北京來到天津塘沽碼頭,要參觀一下萬噸巨輪。船長找來張大副,讓他陪老大姐船頭船尾,機艙駕駛台,轉一轉。巧了,張大副也是山東青島人,小夥子挺拔的身材,走路帶風,透出青春與職業的幹練和英氣。船上的一通參觀與詳細介紹,老大姐對小老鄉,留下很好的印象。老鄉見老鄉,大姐誇小張。老大姐回到北京,時不時會通過她的渠道,關心張大副的進步。小夥子也確實是個人才,踏實肯幹,頭腦敏捷。很快,公司提升他做了船長。
李船長上船工作,接張船長的班,去非洲LAGOS裝貨。莫名其妙地是,開航之前,不僅僅是船長,全套船員都換成了新人,上一班船員全部交班下船了。直到船到了裝貨港LAGOS,李船長才明白公司為什麽做這樣的突兀安排。
上一個航次,船從LAGOS開航以後的第三天,張船長收到代理發來的奇怪電報,通知船上有30多名偷渡客,要求船員善待他們,提供必要食品和飲水。顯然易見,這是當地代理合謀組織的一次大型偷渡行動。如果船舶掉頭回LAGOS港,一個往返來回需要6天時間,船期不允許僅僅是一個方麵,更令人耽心是,二次出發時代理可能如法炮製,仍然是夾帶私貨,勢必形成“西瓜皮擦屁股”的局麵。張船長決定,必須采取有效的反製措施。麵對複雜問題,張船長的處理很簡單,一概不予理會。張船長囑咐船員,一切船上運作照舊如常,不要搜查偷渡客,見到藏身不密的偷渡客要視而不見。又是三天過去了,對於張船長的鴕鳥策略,LAGOS代理坐不住砣了,他們發電報天津遠洋公司,再發電報北京中遠總公司。麵對公司的其他詢問,有問必答,涉及偷渡客一事,張船長隻字不提,一概不答。坐在公司的領導,心領神會,立即著手準備船員,大換班。時間延續下去,所有偷渡客饑渴難耐,全部自動走了出來。張船長命令船員,準備食品和淡水放在一個小筏子上,船的航行前方,有一個荒島。想吃東西喝水,到那個荒島去。偷渡客下了大船,全部乖乖登上小筏子,到荒島上去,去享受久違的食品和淡水。等待他們的生路,是這條繁忙航線上的其他過路船舶,由那些船帶上偷渡客,返回LAGOS港。這樣的安排,對偷渡客來講,死生有命,富貴在天。
張船長的船,順利幹淨地到達了卸貨港。但是接到公司通知,卸完了貨要回頭再去Lagos港,裝貨。公司安排李船長率領全班新船員,大換班。船在李船長帶領下,同一條船,第二次回到LAGOS港。當地代理理直氣壯,衝上船來找船長。他走進房間,見到李船長的一刻,麵對熟悉的船名,全部陌生的麵孔,先自沒有了底氣。他如何向李船長開口?首先承認是自己安排了那些偷渡客上船,然後拿出自己手裏的偷渡客名單,追問後續的事,最後以偷渡客的生命,興師問罪?麵對李船長,代理考慮再三,生怕越描越黑。接著,代理竟然做了一件聰明事,完美地配合了張船長的行動計劃安排,他勸退了碼頭上事先召集的偷渡客“家屬”,這些原本是打算要張船長償命的隊伍。一番“斯哇稀裏糊了巴塗”的對話,代理指揮大家偃旗息鼓,收兵散去了。不知道他如何編故事,騙人家家屬,更不知道他收了偷渡客,多少黑錢。
與李船長齋聊,忘了時間,甲板那邊的物料備件,早已清點完畢,送物料的小夥子已經在小艇上等我了,我趕緊下船。來時小艇壓滿貨物,現在空載的小艇浪湧飄搖,小夥子已經開始吐了。船開動起來,我感覺比拴在大船旁的那種橫七豎八沒有規律地搖晃,穩了一些。但是,小夥子還是吐得七葷八素,連阿媽都不認得了。也許,這就是香港砣地稱這種小艇是“哇啦哇啦”的原因吧,你坐這樣的小艇出海,就準備好哇哇地吐吧,除非你天生不暈船。這個小夥子竹筒倒豆子般地吐了個幹淨,算是為鵬利公司沒有船員家屬糧安排的年代,劃了一個大大的字母,阿Q,一個完整句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