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我的第一架照相機——紀念愛妻樂俊士博士

科大瞬間 (2025-12-22 04:02:18) 評論 (1)
勞動鍛煉結束後,我和俊士被分配到位於臨江鎮上的林業局職工醫院藥廠,從事藥品製劑工作。圖13中,俊士站在職工醫院大院,麵朝鴨綠江,身後是一棟醫院的三層紅磚大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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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廠製劑室在醫院大院內靠江壩的一所平房裏。俊士配製葡萄糖和生理鹽水靜脈輸液,供醫院和林業局下屬林場衛生所使用;我則用乙醇從長白山出產的中藥黃柏裏萃取黃連素,再經過提純後,製成黃連素肌肉注射液,供醫院作為消炎藥用。照片14俊士在製劑室裏操作高壓滅菌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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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江鎮位於一條窄窄的沿江峽穀,前臨鴨綠江,後靠臥虎山,風景秀麗。據說,長春電影製片廠,在鴨綠江江壩上,拍攝電影《劉三姐》的外景。春天,我們到臥虎山,踏青拍照,拍下了最得意的一張照片(圖15):俊士站在細細的春雨中,披著透明塑料雨衣,頭發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臉上露出標誌性的微笑,背景是像條帶子一樣的鴨綠江和對岸氤氳薄霧中的朝鮮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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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最美的是鴨綠江水,清澈見底,俊士蹲在江邊的那塊洗衣石頭上留影(圖16),那是我倆一起洗被子的地方。俊士把被套一層一層地疊成長方形,每層塗上肥皂。我接著用橡木棍反複捶打,再用江水漂淨。我喜歡與俊士一起在江壩上散步,望著滾滾的江水和對岸朝鮮的遠山,有山有水,情趣浪漫。我迷茫、擔憂、胡思亂想,要不要在臨江安家落戶呢?以後我將怎麽樣讓自己的孩子攫取足夠的營養呢?又將怎麽樣讓孩子接受良好教育呢?我一輩子就在這裏“紮根”嗎?還要不要追逐自己中學時代“當科學家”的夢想呢?問題,一個一個地湧上心頭,啃噬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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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臨江林業局職工醫院的大院裏住了3年,其中兩年多住在大院的洗衣房裏,與洗衣工老王頭做伴。老王頭五十來歲,瘦高個,孤老棒子,有潔癖,脾氣倔,好喝小酒,酒酣時常常給我講早年他在溝裏當木把的趣事。我很感激老王頭的接納,讓我睡在洗衣房熨衣服的大桌子上。我給老王頭拍了一張以臥虎山為背景的照片(圖17),懷念這位善良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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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醫院食堂隻開兩頓飯。我常在早飯前,坐在洗衣房的台階上讀英文。這是中學時期養成的“好學習”的習慣,夢想著總有一天自己能夠讀英語文獻,做科學實驗。一次,林業局的一把手朱政委坐到我旁邊,問我讀什麽,我說讀英文。他把書拿過去看了看,我解釋說,這是一本英語化學文獻選讀。他鼓勵我說,讀書好,總有一天用得著的。當時,“鄙視學英文”的氛圍,甚囂塵上。朱政委卻不理這茬,還要我為他兒子(朱兵役)補習中學數學和英文。小朱老實、高個、帥氣,但是不喜歡學習。小朱私下跟我說,以後去當兵。朱政委和他夫人,真心實意地希望兒子能跟著我學習。相冊裏存有一張我和小朱的合照(圖18),留下了這段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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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江四年半的邊疆曆練(1968.12-1973.7)絕不輕鬆。物質生活極端貧乏還在其次,給我帶來巨大壓力則是精神苦悶。幸虧有俊士陪伴,她最懂得我,像是我的“心理醫生”,用她生來俱有的豁達與樂觀,溫暖我的心,常用幾句話,一個眼神,一個手勢,驅除我的苦悶。而小相機則讓我倆陶醉於追逐美的愉悅之中,常一起觀看衝洗好的135照片,討論哪一張是人美,景也美,借此稀釋精神上的苦悶。

2. 回歸科大、初為父母

“臨江曆練”終於結束,我和俊士調回1970年下遷到合肥的母校-中國科大。我倆在化學係有機高分子教研室任教,俊士跟著徐種德老師設置高分子物理化學實驗。我跟著有機化學教研組的周光琦老師,為72級同學講授有機化學課;而我負責答疑,批改作業和講習題課。我們的生活也走上了正軌,分配到了一套位於136號樓的兩室一廚的宿舍,第一次有了家。1974年秋迎來了家庭第一位新成員,兒子老虎。我開始用小相機為母子倆拍照了。俊士抱著半歲大的兒子站在136號樓陽台上的照片(圖19)和校園池塘邊上的照片(圖20)。年輕媽媽看著兒子的眼神,就像我以後在德國藝術博物館裏見到過的一幅母與子的浮雕,凸顯濃濃的母愛。1978年春,迎來了家庭第二位新成員,女兒征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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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因緣相機,選定職業

1978年10月,我考上了中國科學院上海有機化學研究所蔣錫夔教授/吳成九老師的研究生,帶著4歲的兒子,回到了家鄉上海。我把兒子留在父母家,自己住進了有機所的集體宿舍,開始了研究生學習生活。1979年俊士為了能夠家庭團聚,報考了上海有機化學研究所黃維垣院士/史觀一教授的研究生。我為俊士準備了有機化學複習資料,其中包括簡譯了哥倫比亞大學Breslow教授的《有機化學反應機理》小冊子。當時,俊士一邊準備研究生的入學考試,一邊負責兩位76級畢業生的論文實驗,還要帶才一歲的女兒,順利經過了初試,複試和口試。一天下午,吳老師興匆匆地來實驗室告訴我:樂俊士以第二名成績被有機所錄取了。

1979年10月,我回合肥中國科大搬家,小女兒已經一歲半了,她站在小手推車裏,癟著嘴喊“爸爸”,一點不怕陌生,張開小手要我抱,可惜沒有拍照留影,但她那副可愛的樣子,就像照片一樣,留在記憶裏。我們人生旅程中的“科大任教”這一章已經翻過去了,新的一章“上海讀研”開始了。一家四口在上海團圓了,但沒有屬於小家庭的住所。平時我和俊士分別住在有機化學研究所的男、女宿舍,兒子在他爺爺奶奶家,小女寄養在鄰居家。周末,我們在爺爺奶奶家聚在一起,有時去公園玩。我改用120海鷗相機,拍下了俊士和孩子們在上海長風公園遊玩時的笑容,(圖 2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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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初學攝影,技術有限,135照片太小,放大後也不清晰,但記下了我的青年時代中求學、戀愛、邊疆曆練、建立家庭,一路走下來的難忘片刻,有些是刻骨銘心的,也培養了我對照相化學的興趣。

我出國“攻博”和“博後”的研究興趣都是光化學,研究光引發的有機化學反應,興趣似乎來自於小相機。90年代初,我和俊士在Purdue大學結束了“博後”訓練,神奇的是我倆拿到的job offers都與照相工業有關。我進了伊士曼柯達公司(Eastman Kodak)從事彩色感光膠卷的研發,而俊士進了3M公司的一個生產醫療X光片的工廠,從事X光膠片產品質量控製,地點都在紐約上州的Rochester市。我倆成了鹵化銀化學工業的同行。

小相機的曆史使命結束,成了兒子的玩具,如圖23,而我倆在人生旅程中的幾個關鍵節點似乎都與這架小相機有關。小相機帶給我的攝影愛好,則跟了我一輩子。



23 奶奶與孫子和孫女

【注】樂俊士(6335)1968年北京中國科大化學係畢業,分配到吉林省臨江林業局工作,1973年調回合肥中國科大化學係任教,1981年獲中國科學院上海有機化學研究所碩士,1991年獲加拿大Simon Fraser大學博士,1992年完成Purdue大學的博士後訓練,進入3M公司,從事醫療X光膠片生產的質量控製,先後轉入3M的Special Chemical and Special Material Division和Drug Delivery Systems Division,從事新產品和新藥品的研發,2007年從3M退休。退休前職稱,Research Specialist。



樂俊士博士(1946-2013)
 
 
作者簡介:伍正誌(6335),1968年北京中國科大化學係畢業,分配到吉林省臨江林業局工作,1973年調回合肥中國科大化學係任教,1981年獲中國科學院上海有機化學研究所碩士,1987年獲加拿大Simon Fraser大學博士,1990年完成Purdue大學的博士後訓練,進入Eastman Kodak公司,從事彩色膠卷研發工作,1996年轉入3M公司的Drug Delivery Systems Division,從事新藥品研發,2013年從3M退休。退休前職稱,Division Scientist。現定居在加州舊金山灣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