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每年的書單裏,總有沒看的書,或是情緒不在那個節點上,或是看了開始卻沒了興趣繼續。萬斯這本計劃外的自傳,因為國內友人幾次敦促我分享讀後感,才在amazon找到了它。
原本以為隻是又一部宣揚個人成功的書,卻不想這本將近十年前的書讓我對美國的認知,家庭對個人的影響,美國大環境小環境的互相作用,個人努力和運氣等一係列問題都有了多方位的了解和思考,這很出乎意料。限於篇幅這裏隻能記一部份,但是希望自己會一直記得這本書帶給自己的源源不斷的認知和思考過程。
關於鐵鏽帶
在這本書之前,鐵鏽帶於我隻是個模糊的概念:五大湖周圍曾經的工業重區,白人工人階級,全球化造成那裏的衰落。但原來並不完全正確。早在七八十年代,隨著鋼鐵工業的衰落以及美國當時低迷的經濟,工業化的發展,全球化的興起等各種因素,使那裏開始衰落,而那個龐大人群在大環境下的小環境裏所遭遇的種種不穩定更是不容忽視的因素。當危機發生時,有資本的家庭去了別處謀生,留下的是最沒有能力走出去最需要幫助的群體,然而,政府的幫助力度有限政策也不盡正確,內外因素的惡性循環和相互影響,使得在那裏的幾代人,不得不重複上一代無望的悲劇與動蕩,鐵鏽帶也在泥潭裏越陷越深。
作為親曆者,萬斯從政後一心想幫助鐵鏽帶再度崛起。同時成立了關注鐵鏽帶藥物成癮問題的非營利組織,希望未來這片曾經的鐵鏽帶能真正得到重振,再成美國製造業的先鋒。美國必須有本土化製造業而不是步英國後塵。雖然這個過程必定會阻力重重,資本向來喜歡追逐眼前利益遠多於長遠的和國家的利益,但如果不去做這件事,那麽不用太久,美國就會變成大鐵鏽帶。
關於小環境的家庭
一個穩定的家庭對於一個正在成長的孩子是多麽重要。而一位善解人意的家長對孩童的成長無比珍貴。
萬斯的敘述橫跨三代,他家幾乎每個人在成年前都經曆過或多或少的傷害,但成年後基本都成功擺脫原生家庭和周圍環境的巨大影響,得到屬於自己的大小成功和安寧,唯有萬斯的母親,是拖累全家族的枷鎖,盡管她曾經也是高中畢業致辭的學生,卻在大學裏一個學分都沒拿到。她在萬斯童年少年時期基本就是在找男人,搬去同居,分手,傷心,找父母要錢或幫忙的循環裏,期間還不時吸毒或被捕。她以給萬斯找個好父親的借口,帶著他輾轉於不同的男人家裏,從萬斯三年級一直到九年級,萬斯跟著她每年一兩個男人地換居住地,陌生的男人們都是來了就一去不複返的爸。萬斯從小就不得不去麵對隨時出現的陌生環境陌生爸,還得目睹不時毒癮發作或被拘捕的媽,直到此書出版前敘述的最後一個男人,因她毒癮發作,偷了臨時男友家的傳家寶去變賣而被發現後即刻掃地出門,
雖然可以理解萬斯希望母親變成一個正常人而關愛著她,他母親後來也總算做到了,但那時的萬斯已經從法學院畢業,有了自己穩定的家庭和可觀的收入,而在萬斯最需要父母的時候,這個媽不但不給父親監護權,卻在搶到監護權後常年缺席母親的角色,同時還製造各種困境和麻煩丟給萬斯姐弟和她父母,甚至在萬斯外公外婆先後去世萬斯姐弟傷心不已時,嫉妒心大發說你們傷心成這樣幹嗎,那是我的爹媽不是你們的這種泯滅良知的話,萬斯的舅舅直到此書出版時仍拒絕和這個親妹妹說話,我非常認同。雖然萬斯的外公外婆一度的婚姻觸礁對萬斯母親造成傷害,但這不是他母親可以持續擺爛數十年,找十幾個男友,結婚離婚五六次,吸毒成癮和被拘捕的借口。每一個成年人都應該對自己的生命負責而不是把自己曾有過的迷茫打包成理所應當的沉重包袱隨時隨意甩給自己的子女和父母去承擔。
承上啟下的轉折點和生命中的恩人
p1. 【外婆家和外公外婆】
在經曆了噩夢般的一年換個爸一年換個住所的顛沛流離後,十年級時,外婆主動讓萬斯搬去她那裏同住。誰都不會想到,這是拯救萬斯前途最重要的轉折點。在搬去外婆家以後,萬斯的學習開始迅速進步,從GPA2.1躍升到認真學習,SAT考到高分,甚至成了SAT輔導員。
外婆在萬斯的成長中給予了他最厚重的愛和穩定的環境,當萬斯羨慕擁有周末休息日的年輕人時,外婆沒有自暴自棄嘲諷而是告訴他必須去讀大學並且做出成就才能有這樣的生活,她給萬斯帶去希望,更把實現這種希望的路徑也一起給他。她教會萬斯如何做一個正直勇敢的人,路遇不平一定要挺身而出而不是唯唯諾諾。外公外婆深信努力工作改變生活,雖然像他們這樣的家庭很難成功,但不應成為失敗的借口,外婆告誡萬斯不能像個沒用的慫包,而應該大膽去做你想做的。外公告訴萬斯,你這代人需要更多的是靠腦子謀生而不是在車間做電焊工,即使要回鋼鐵廠,也應該是工程師,美國夢是向前向上而不是原地踏步或朝後退步,你要實現這樣的理想就必須去上大學。外公同樣對萬斯的舅舅,也就是自己的大兒子說,你想高中就去做全職工,那就會像吸毒一樣,得到短暫的快樂,卻會阻止你去做應該做的事。
萬斯的外婆,是我最佩服的兩位萬斯家族成員之一,她用鄉下人最樸實又彪悍的語言和常識,教會了萬斯何為堅持,希望,正直,勇敢和榮譽等一係列為人最重要的品質,在十年級這個關鍵時刻,因為她的鼓勵和給予的不再顛沛流離的家,使萬斯這艘整日在狂風暴雨裏的飄搖小船,找到了安全的避風港,得以在休整後,開始真正的揚帆起航。
每個家庭都會碰到各種難題,但如何在風浪中麵對和解決問題是大學問。穩定的愛和鼓勵永遠是重要的製勝法寶,萬斯的外婆用這兩件法寶成就了萬斯。
2. 【蓋尓表姐】
在萬斯最迷茫的時候指點他應該去參軍,盡管外婆不同意,但最終萬斯還是聽從了表姐的建議,並且憑自己的努力榮選進入海軍陸戰隊為國家效力。萬斯家族雖然遇到各種問題,但彼此間的互幫互助令人印象深刻。
3. 【海軍陸戰隊和伊拉克小男孩】
海軍陸戰隊是萬斯又一個極為重要的轉折點,是他脫胎換骨的裏程碑。海軍陸戰隊的訓練是眾所周知的嚴苛殘酷,每天都有人在訓練或考核裏主動退出或被動淘汰,而萬斯,這個從小都沒跑過一英裏的鄉下孩子,竟然排除了所有想不到的困難和挫折,順利完成高強度的魔鬼訓練和嚴格考核,成為了一名合格的海軍陸戰隊隊員。
在被派到伊拉克之初,在一次任務中,萬斯遇到一個非常害羞的伊拉克男孩,那小孩壯著膽走到他跟前討要禮物,萬斯從口袋裏拿出一個二美分的小橡皮送給他,小男孩臉上頓時綻開了萬斯從未見過的喜悅,萬斯說,他從不相信頓悟,但那一刻,他突然意識到,在那一刻之前,他對這個世界充滿的怨恨,對他的成長過程充滿的怨恨,都在那小男孩喜悅的笑臉前變得微不足道,他在那一刻充滿感恩,在一個隨時可能遭遇炮火和槍林彈雨,甚至漣水都沒有的小鄉村,一個小男孩,僅僅因為兩美分的禮物而心滿意足,他自己,在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出生成長,有那麽慈愛的外公外婆陪伴,有彼此關愛的大家族,有便利的現代化設施,還有什麽可怨恨的?那一刻,成為他永生難忘的心路轉折點。
4. 【耶魯法學院和蔡美兒教授】
聰明的萬斯僅用1年11個月就完成了本科學位,第二年順利考入耶魯大學法學院。作為一個普通州大學生,萬斯初入耶魯自然充滿了新奇。他在看到眾多機會的同時,也麵對著很多困境和挑戰。就如他曾經的一位教授,素來認為耶魯法學院隻應該招排名前四位學校的畢業生,所以對萬斯第一學期一次作業沒有認真完成極盡諷刺挖苦,這給了萬斯極大的震動,他在第二年不僅得到了這位教授的讚揚,更是考取了法學院競爭最激烈的耶魯法學雜誌編輯的職位。耶魯法學院是他從揚帆起航的小帆船變換到航空母艦的過程,在那個過程裏,他不但收獲了知識,收獲了愛情,更得到了許多他曾經難以想象的指點,機會和資源。
在耶魯,他遇到了恩師蔡美兒教授。這位以虎媽著稱的耶魯法學院保守派教授,以自己的方式,給了萬斯徹底的命運改變。蔡教授鼓勵他寫出自身經曆,介紹編輯給他,更在萬斯的學業和職場選擇上給出了堅定的數條建議,幾乎每一條建議都對萬斯影響深遠,萬斯很幸運,因為像蔡教授這樣熱心精準幫助學生的導師是可遇不可求的極少數存在。
5. 【太太烏莎】
作為出身陽光海岸富庶家庭的女孩,烏莎的成長順風順水,她在耶魯讀完本科後入法學院繼續深造。
法學院第一學期,她和萬斯在一次合作項目中遇到,萬斯對這位聰明直爽的印度女孩產生了強烈好感,雙方走到一起,對萬斯不算難題,但對這位印度女孩卻是巨大的挑戰。在第一次去她家做客時,萬斯被烏莎家和睦安寧,輕言細語和互相關愛的家庭氛圍深深打動並為之著迷,那是他從童年時就一直尋找並渴望卻始終不得的家庭氛圍,即使在麵對一個不太厚道的遠親時,烏莎的爸爸依然用寬容和理解為對方辯解。反觀萬斯千瘡百孔傷痕累累的小家庭,這樣的落差,對一個在溫室裏長大的富家女子來說實屬不易,但烏莎和她的家庭沒有退縮,萬斯的慧眼和最大的福氣。
烏莎給予萬斯的幫助可謂全方位的無微不至,從耶魯的學習到麵試技巧,再到社交禮儀,直到和萬斯一起共同努力麵對和改變他因童年而帶來的困惑,烏痧為這段感情的付出,真誠,穩定又巨大,她是萬斯從耶魯畢業後事業發展和積極變化的最大助力。她非常值得欽佩!
6. 【川普總統】
在知道川總提名萬斯為副總統候選人後才知道他是從never Trump轉變的,這點在讀完他的自傳後毫不吃驚,萬斯強大的反省能力令人驚歎,他能在17歲時就對全家族深信不疑的工人階級的黨民主黨產生第一次懷疑,那麽在他35歲時轉變立場成為保守的共和黨員就不會奇怪,如果他至今還在為民主黨歡呼,那才是嚴重反常。
而川總更是顯示出極大的寬容和大度,在他的提名裏,兩個都是非常傷害過他的人,但是他依舊把他們納入最終的三人名單裏,這也徹底擊碎民主黨強加給川普的幾種標簽。
關於萬斯強大的反省學習能力
不得不承認,萬斯是我至今無論是傳記或是現實職場和生活裏所看到的最有學習能力,糾錯能力和自省能力的人,不清楚這樣的反省能力是否源於天生。他從17歲在雜貨店打工而開始了對社會的第一次思考,全家篤信的民主黨也在他17歲打工時產生了第一次動搖:人們用福利製度揩油,用食品券買汽水,然後再低價賣掉換得現金,把要買的東西分開結算,用食品券買食物用現金買啤酒紅酒,萬斯不明白為什麽同樣貧窮的族群,他這樣辛苦工作的人反而活得如此掙紮,而那些靠政府大方贈予活著的卻如此瀟灑。他開始以不信任的目光來看待同為勞動階層的人和工人階級的黨--民主黨,很多窮人將就著過日子,努力工作憧憬通過讀書工作獲得好生活,但同時卻有很大一批少數群體,他們心安理得無所事事靠著救濟生活,萬斯從微薄的工資單上看到被扣除的聯邦和州稅,而他們藥物成癮的鄰居們卻可以買高級牛排,他窮得買不起一次高級牛排買不起手機卻忙得焦頭爛額,但在強製稅收下,他的錢終究被不用工作的人拿去買了吃了用了。萬斯17歲時通過打工後憤怒疑惑的心態,之後他還閱讀了大量的書籍,其中,他發現Losing Ground盡管講的是黑人群體,但是萬斯認為放到阿巴拉契亞地區的白人群體也同樣適用,這部意義深遠的書講述了政府通過福利製度加劇了社會的潰敗。或許這些發現,研究和反省都為他日後的政治傾向轉變打下了堅實的基礎。而類似的反省,在自傳裏比比皆是,盡管他在寫這本書的時候依舊是民主黨人。
他更是通過大量的自學和研究,找出童年曾經的最隱蔽的創傷並且彌補修複。在心理學上,在麵對來自家庭的童年創傷時,往往會有兩種截然不同的應對方式,一種是父母的言行舉止和影響成為孩子一生的烙印,他們長大後會成為曾經最討厭痛恨害怕卻又不得不成了父母那樣的人甚至變得更過。而另一種類型,則是幸運的孩子,他們在成長過程中不斷從生活中反省曾經的傷害對他們的負麵影響並且竭盡全力去避免這些負麵,長大後,他們成功擺脫了原生家庭帶給他們的傷害,並且有了自己喜歡的,或者從小就向往擁有的那種生活,萬斯家族很幸運,他們中的絕大多數都成了這樣的大人這樣的父母,擁有了和睦的家庭安寧的心境。
這本書,是我今年讀到的最平白樸實卻又極為深刻的書,它沒有華麗的詞藻,沒有堆砌的假象,揭開破敗不堪的曾經往日卻依舊讓人看到希望,這是個人世界裏的一束光。我以為,這本書也是萬斯與自己的童年少年以及母親真正和解的過程,通過回顧自己三十年所經曆的所有悲歡離合,理解和反省自己最深層的喜怒哀樂收獲失去,這是他的心理療愈旅程,而作為讀者,則是搭乘了他的歲月列車和他一起用閱讀看見美國的另一麵,它是反映美國社會的一麵真實鏡子,對任何人來說,無關黨派,都是了解美國這三四十年變遷的一本好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