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七”幹校記憶(一)

講自己的故事,讓別人說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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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七”幹校是以毛澤東的“五七”指示而命名的,根據《戚本禹回憶錄》,這個指示是毛澤東在1966年5月7日作出的,當時文革還在全國各地如火如荼地進行,所以那一年還沒有任何地方建立“五七”幹校。1968年10月5日《人民日報》刊登了《柳河“五七”幹校為機關革命化提供了新的經驗》的報道之後,《人民日報》在編者按中發表了毛澤東關於“廣大幹部下放勞動”的指示,從此北京的黨政機關、科研機構和高等院校的幹部和教師,大批被下放到“五七”幹校勞動學習。

  我從1970年到1972年跟隨父母在河南“五七”幹校呆了兩年,那時我才6歲,記不清是幾月份去的幹校,前幾年偶然在一個叫“年過五十”的網站上搜到了母親在幹校寫的鑒定表(見下圖)才知道我們家是1970年9月去的郵電部在河南駐馬店地區的確山“五七”幹校,1971年10月我又跟母親去了正陽“五七”幹校。根據如藍的《那些年,他們在五七幹校》書中的記載,郵電部幹校於1969年3月到5月始建於湖北陽新縣,後於1971年遷至河南正陽縣。

  (也不知道發貼子的人是從哪裏得到的這個鑒定表,估計是從廢品收購站淘來的)

  1970年9月的一天早上,一輛大卡車停在了我們樓下,我們一家還有樓裏其他幾家人都上了這輛卡車,直奔北京站。因為是頭一次坐火車,我很興奮,坐在車窗旁一直往外看。到確山站已經是晚上了,我們下車後越過鐵道走了不到兩百米,就來到了一個叫“豬場“的幹校,之所以叫”豬場“是因為那裏原來是當地農民養豬的地方,幹校在此蓋了幾排簡陋的平房,我們一家人被分配到了一間不到12平米的房間裏。當時我們家一共5口人,我父母、將近六十歲的奶奶和剛剛出生才4個多月的妹妹,還有6歲的我,我和父母睡一張大床,我奶奶帶我妹妹睡在一張單人床上。我們那時在北京有兩間房,都是12平米,從大城市到農村,條件一下差了不少。我們的房間在那排平房最東邊,旁邊是一個用草席蓋的大棚,好像是個停車場,我記得頂棚和房間之間的隔斷用的是秫秸杆,上麵糊上了報紙,房間很矮,除了門上有個小窗,後牆上就開了一扇小窗,比較陰暗。屋裏好像通了電有電燈,但是沒有水,幹校打了一口機井,我父親每天要挑水回家。

  我記得當時主要是吃食堂,家裏很少做飯,有一個煤爐冬天用來生火取暖,不過我還記得奶奶用那個煤爐燒水、烤饅頭片、炸排叉的情景。那時候,確山縣城有集市,父母逢年過節就去趕集,有時也帶上我,但是不記得他們買過什麽好吃的,從幹校回北京後經常聽他們說確山集市上的東西真便宜,一隻活雞才五毛錢,但是我不記得我們家吃過幾次雞肉。其實那時父母上幹校是帶工資的,但是畢竟要供一家五口人開銷,所以當時就算五毛錢也應該是能省就省吧。

  艱苦的環境並沒有給兒時的我留下很深刻的印象,畢竟小孩隻要跟父母在一起,就會無憂無慮了,所以現在根本不記得那時在幹校吃些什麽了,隻記得吃過憶苦飯,就是黑蕎麥麵饅頭和糠菜團子,偶爾吃一次還覺得挺新鮮,沒覺得不好吃,哈哈!最多的記憶還是在幹校吃的一些“野食”。幹校附近的鐵道旁有一片槐樹林,夏天大孩子就帶著我們去采槐花吃,大孩子上樹采槐花,分給我們小孩兒,香甜的槐花在那個物質匱乏的年代真是一種享受。等到了秋天,幹校收割了黃豆,讓我們一幫孩子到地裏撿散落的豆莢,大部分都交了公,大人們留一些豆莢給我們,我們就把豆莢放到用幾塊磚搭的土灶裏,點火燒了吃燒黃豆,剛剛打下來的黃豆很好吃,越嚼越香。除了在幹校附近玩兒,有時大人還帶我們一幫小孩上山去挖木耳和野菜,采野果子,順帶抓螞蚱和蟈蟈,那是孩子們最開心的時候。

  那時有走街串巷爆米花的,隔三岔五地來幹校,那爆米花的黑色罐子在火上燒,到了一定壓力就可以打開,開口時要對著一個大布口袋,“砰“的一聲,爆米花就出來了。小孩隻要聽到外麵有爆米花的聲音,就跟大人要一小碗大米或者玉米,花5分錢就可以爆出一大袋兒爆米花,可以吃好久。媽媽偶爾也給我買一種當地產的棕黑色硬糖,口感比北京的水果雜拌硬糖差很多,但當時能吃到糖就算比較“奢侈“了。夏天還有賣冰棒的(河南人管冰棍叫冰棒),賣冰棒的把冰棒裝在一個大保溫暖瓶裏,那冰棒好像就是用糖精兌水做成的,兩分錢一根,跟北京的紅果小豆冰棍兒沒法比。

  春天我跟奶奶到野地裏挖過薺菜,包薺菜餡餃子。秋天奶奶曬了些豆角和茄子幹,還有白薯幹兒,我嘴饞偷偷吃了奶奶還沒曬好的白薯幹兒,奶奶發現了沒說什麽,反而被母親說了一頓,因為白薯幹在外麵曬時都被蒼蠅叮過,怕我吃了得病,好在我吃得不多沒事兒。

  第二年跟母親到正陽幹校,那裏有稻田,大概5月左右,當地的鄉村小學的同學教我們把剛剛灌漿的稻穗擼下來,在手裏一搓,就可以吃到軟嫩的稻粒了。稻田裏還有黃鱔和田雞(就是青蛙),夏秋時節經常能看到當地的老鄉背著簍子抓黃鱔和田雞,黃鱔一般躲在田埂下的洞裏麵,抓黃鱔的憑經驗就知道洞裏有沒有黃鱔,一抓一個準。我母親還買過黃鱔和田雞,但是當時她不太會做菜,腥味比較重,所以也沒覺得好吃。有一次幹校的一個叔叔抓了好多麻雀,他用一個大搪瓷茶缸給我們家送來幾隻,是用醬油和糖紅燒的,味道很好,有點像日本的照燒,隻不過麻雀沒啥肉。說起醬油,那時在幹校用的都是醬油膏,就是這種固體醬油(見下圖),做菜時先要用水化開。

  我還跟一個叔叔學會了釣魚,魚竿就是用竹竿纏上魚線,前麵係上魚鉤和魚漂,然後在魚鉤上穿上蚯蚓,蹲在幹校的小河溝邊可以釣一兩個小時,不過那竹竿很短,釣不到大魚,就是玩玩。那個叔叔的魚竿長,經常能釣到大魚,有一次還釣上過一條泥鰍,他還經常去外麵的大池塘裏釣魚,有時收獲頗豐。

  幹校生活雖然艱苦,但也時常搞一些娛樂活動,勞逸結合。還記得在確山幹校第一次看電視的情形,那是一台14吋的電子管黑白電視機,電子管電視是一個方型的木盒子,我覺得很好奇,以為電視機裏有人,還轉到電視機後麵看了看。幹校經常放露天電影,不過大多是樣板戲,在正陽幹校也看過好幾次露天電影,我印象最深的是《收租院》。在確山幹校除了看露天電影,還去過確山縣城的禮堂看過一部越南電影《森林之火》,記得裏麵有一句台詞“天靈開,地靈開,妖魔鬼怪快離開“,那天我把自己很喜歡的帶五角星的小軍帽丟在了那個禮堂。後來還去那個禮堂看過一次幹校自己排演的京劇《智取威虎山》,我跟父親在幕間休息時還到後台轉了轉,因為父親的一個同事在劇裏演一個角色,第一次看到布景上飄的雪花原來用一個裏麵裝著大燈泡的滾筒打出來的,感到很神奇。正陽幹校孩子比較多,記得“六一”兒童節時幹校組織小朋友表演節目,一個跟我差不多大的小男孩在台上唱京劇,母親的一個同事攛掇我說你也上去唱,像他那樣勇敢點兒,可是她哪裏知道我自己在家裏都從來沒唱過,怎麽敢上台表演呢?京劇可不是隻靠“勇敢”就可以唱出來的,哈哈!

京晶 發表評論於
回複 'loonlinda' 的評論 :
看了你寫的河南幹校回憶,也讓我記起了在河南放過的煙花,確實是有一種帶降落傘的,我還撿起來玩過。
你在《我在嘉興讀小學》那篇文章裏提到你乘坐過東方紅3號江輪,還發生了大爆炸,後來你寫過這件事嗎?我很感興趣,因為我上幹校時也曾經乘坐過東方紅號輪從武漢去上海,下一篇我會寫這個故事。
Firefox01 發表評論於
小的時候,經常食用固體醬油。有五七幹校,也有五七大軍,都是從城裏下放到農村的一些“知識分子”,與當時已經在農村紮根的“知識分子”打成一片,時代的產物,記憶猶新。現在時不時地有人提議什麽插隊啊,返鄉務農啊,了無新意。
loonlinda 發表評論於
我們都是小五七。我是1968年八歲從北京去河南的,也寫過回憶,有興趣的話可以從我博客中找到,分“上”“下”兩篇寫的。我們的童年有著共同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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