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衰老和失去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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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媽媽外出,路過退休辦的時候,打開的窗子裏傳出悠揚的琴聲。媽媽說,正是京劇團的排練時間,進去看看吧。大廳的中央,周阿姨身著飄逸的披風,腳穿厚底靴,正在扮唱《貴妃醉酒》。她的聲音已經有了老年人的沙啞,依舊字正腔圓,她的一招一式,一顰一笑,更讓我這外行讚歎不已。周阿姨是我媽媽的大學同學,也是老年京劇團的台柱子,年過八十的她,麵容白皙,體態優雅,一頭白發染成時髦的亞麻色,是一個漂亮貴氣的老太太。

我對周阿姨的印象特別深。第一次見她,二十多年前了。那次,她和先生來我家拜年,丈夫高大俊朗,妻子優雅迷人,雖然已過盛年,仍然是一對惹眼的璧人。聽媽媽說,周阿姨的夫君是清華的高材生,他們同是一家建築設計院的資深建築師。我不由得感歎,嫁得好的女人就是不一樣,舉手投足目光流盼之間,盡是掩不住的幸福和風情。我暗暗地為我媽歎息,守著一個無論身體還是精神都比自己脆弱的丈夫,她的溫柔,她的嬌嗔,即使曾經有過,早已與我無緣了。

幾年前,媽媽在菜市場遇見周阿姨,她動作遲緩神情呆滯,和以前的狀態判若兩人。周阿姨拉著我媽媽的手,泣不成聲,老伴去世了,她幾乎喪失了活下去的動力。周阿姨的女兒不放心媽媽,接她來一起住,於是,周阿姨在人生的暮年,回到了度過青春年華的母校,開始了和我媽媽的頻繁走動。我媽媽是這所大學的老人了,她領著周阿姨去退休辦散心,介紹她認識新的朋友,還推薦她加入了京劇團,阿姨終於漸漸走出了喪夫之痛。

我媽媽來過紐約兩次,特別喜歡紐約的現代和便捷。我將開博寫的第一個係列《紐約故事》寄給媽媽,故事中有她的身影,引起了她深深的共鳴。有機會的時候,媽媽總愛把這個係列分享給她的好友。周阿姨讀了我的故事,喜歡上了故事中的我,希望媽媽在我回國的時候,介紹她認識。於是,我有了了解周阿姨的機會。

有一次,周阿姨提起了她的老伴,老伴走後的自我放棄和自我封閉,女兒對她的照顧還有我媽媽對她的幫助。我趁機問她,叔叔得的什麽病,是不是很痛苦。於是,周阿姨給我講起了她和老伴最後的相守。

在七十多歲的時候,周阿姨和老伴依然在享受工作帶給他們的快樂和滿足。她的老伴是設計院泰鬥級的建築師,手上有做不完的項目,手下還有帶不完的碩士博士生。老伴退不了,周阿姨也不退了,每天夫唱婦隨,過著充實而有規律的生活。

晚飯之後,周阿姨會拉上老伴出門散步,讓忙碌的他放鬆一下。他們已經牽手幾十年了,散步的時候,自然是緊緊地拉著手。有一陣,周阿姨感覺到老伴的手,仿佛沒有以前有力了。不久之後,她又發現,他一側的腿,似乎也有些邁不開步。周阿姨擔心老伴得了腦血栓。給他約了檢查,結果五雷轟頂,他得的是腦癌。

周阿姨立即辦理了退休,悉心照料老伴,老伴一邊治療一邊工作,有質量地活了三年。之後,他的病情惡化,周阿姨不顧身體和精神的雙重壓力,沒日沒夜地照顧陪伴,眼看著他的生命一點點枯萎。

幾乎所有的童話,在王子和公主過上幸福生活之後,都匆匆結尾。世俗的幸福,也是一把殺豬刀,浪漫啦,優雅啦,往往被它殺得麵目全非。周阿姨的婚姻,郎才女貌,琴瑟和諧,在我看來,還是童話的樣子,可惜,依然逃不過死神的追殺。我不迷信,但是,有那麽一點點宿命,當一切都很完美的時候,我總會有種隱隱的不安,仿佛嗅到了遠處的不詳的氣息。其實,意外並不偏心,也不嫉妒,不會專門和幸福過不去。隻是,我們越想抓住的東西,就越害怕失去。

我以前的同事是一位虔誠的基督徒,有一次,她借著一位慕道友的分享,提示我信仰的意義。這位慕道友說,她越來越意識到,人活著就是一個失去的過程,父母會離去,兒女要長大,伴侶也不可能同時走,在擔心失去的恐懼中,她終於找到了信仰,用來填補她心中空出來的位置。

不是每個人都能得到信仰的拯救,我的爸爸和媽媽,還有周阿姨,注定是唯物論者了。我在他們的身上,看到了衰老的無情,失去的痛苦,但是我也同樣看到了,他們對生命的熱愛,對明天的向往。和媽媽打電話的時候,她告訴我,年貨都準備得差不多了,基本都是通過電視購物買的。我耐心聽她嘮叨,不時附和她。和老太太的快樂相比,和老太太對自己的掌控感相比,包裝食品中的防腐劑,電視購物的虛假廣告,甚至多付的銀子,統統可以忽略不計。

迪兒 發表評論於
回複 '菲兒天地' 的評論 : 謝謝菲兒。鼠年大吉大利。
菲兒天地 發表評論於
給迪兒拜年,祝鼠年健康快樂!
迪兒 發表評論於
回複 '92m' 的評論 : 很抱歉這篇文章引得你如此感懷。生死由不得我們,那麽我們就試著掌握能控製的部分,讓自己活得瀟灑快樂點吧。
祝美麗的妹妹新春快樂。
92m 發表評論於
忽然想起了千與千尋的結尾曲
生きている不思議 死んでいく不思議
莫名的生,莫名的死

花も風も街も みんなおなじ
花、風、城市都是如此
迪兒 發表評論於
回複 'momo_sharon' 的評論 : 問好墨脈。快過年了,咱們來點開心的。據說,新的科學和醫療技術正在大大延長人的壽命,我們應該趕得上,至少老得慢一點。
momo_sharon 發表評論於
我們都會老去。
迪兒 發表評論於
回複 '美麗的人生' 的評論 : 謝謝美麗的祝福,祝你春節快樂。
迪兒 發表評論於
回複 '邊走邊看66' 的評論 : 聽你的邊邊,往後找有趣的事寫。順祝春節快樂。
美麗的人生 發表評論於
幸福都在人的命裏頭。而命,是上帝賜予的祝福!祝福迪兒的母親健康快樂!有你這樣貼心女兒的關愛,老去的過程不會太孤獨。
邊走邊看66 發表評論於
迪兒的文筆細膩情感豐富,此篇讀來讓人有點難受。
以後我們不寫老了,寫點年輕的話題吧,提提氣
迪兒 發表評論於
回複 '暖冬cool夏' 的評論 :親愛的冬妹妹,我們那次見麵有不少交流,我覺得妹妹和我的認知是差不多的,我們都是在困惑和掙紮中成長,學著放手抓不住的東西。

迪兒寫得好,感悟多多。人活著就是一個失去的過程,這句說得特別好,是的,所以我們才要學會放手。周末快樂!
迪兒 發表評論於
回複 'ZheFei' 的評論 : 謝謝Zhefei留言,所有人都會在有意無意之間,學習前輩的經驗和教訓,因此,人類作為一個整體,變得越來越聰明和智慧。
迪兒 發表評論於
回複 '我生活著' 的評論 : 謝謝生活留言。你說的對,!想明白了是一回事,願不願意走出又是一回事。不過,想明白是第一步,咱們一步一步來。
迪兒 發表評論於
回複 '燕麥禾兒' 的評論 : 親愛的禾兒,謝謝你再次留言。我不知道周阿姨年輕的時候是否喜歡唱歌。但是聽我媽說,周阿姨做事特別認真,持之以恒,因此京劇學得很好。
另外,請查一下悄悄話。
ZheFei 發表評論於
寫得真好。隻希望在咱們漸漸老去的路上,咱們能從前輩那兒吸取經驗,能有個更有質量的老年。
我生活著 發表評論於
深刻的感悟!想明白了是一回事,願不願意走出又是一回事。
燕麥禾兒 發表評論於
周阿姨年輕的時候,有歌唱基礎嗎?我媽媽有個同事也在老年劇團裏麵唱越劇《梁山伯與祝英台》,她演梁山伯。(另:“她的溫柔,她的嬌嗔,即使曾經有過,早已與我無緣了。”,有個錯別字。:-)
暖冬cool夏 發表評論於
迪兒寫得好,感悟多多。人活著就是一個失去的過程,這句說得特別好,是的,所以我們才要學會放手。周末快樂!
迪兒 發表評論於
回複 '清漪園' 的評論 : 謝謝園姐留言。你這話精辟啊,我寫這篇,就是想表達這個觀點。

夫妻感情特別好是blessing,而帶來的另一麵就是後離世的一人往往不知如何獨自麵對生活。
迪兒 發表評論於
回複 '燕麥禾兒' 的評論 : 親愛的禾兒,之所以寫這篇,就是覺得美好的東西的脆弱。

寫到中間的時候,我就在想,這不過是人們的錯覺而已。因為美好,所以希望永恒,因為美好,更加懼怕意外。

不過,從概率的角度來說,小的“瑕疵”正好讓變量稍稍偏離完美,成為大一點概率的事件。因此,這樣的心態有一定的合理性。

喜歡迪兒寫的故事,情感真摯豐盈,充滿了哲理和思考!“當一切都很完美的時候,我總會有種隱隱的不安,仿佛嗅到了遠處的不詳的氣息。”,我也是這樣。:-)所以,當“瑕疵”出現的時候,我反而會感到欣喜。:-)
迪兒 發表評論於
回複 'ziqiao123' 的評論 : 謝謝子喬留言。近幾年頻繁回國,和老人在一起,麵對他們身體上的無助,精神上的倦怠,不可能不兔死狐悲。
我比較像我爸爸,多愁善感。我媽媽特別豁達,她是典型的理工女,不讀文藝類的書,但是她說的和你一樣:生命就是一個過程。她說這話的時候,真像是哲學家。

從迪兒最近的文章裏讀到你很多對生命的感悟,時有無奈和傷感之情。你是一個感情充沛的人。不過對生命的衰老不必過於悲觀,所有的生命都是這麽一個過程,有鮮花盛開的時候,也有殘枝敗葉的時候,都是生命的常態,都是我們每一個人必須要麵對的。
迪兒 發表評論於
回複 '2maomao' 的評論 : 謝謝留言,本篇主題不是談信仰,我對信仰持中性態度。
迪兒 發表評論於
回複 '92m' 的評論 : 謝謝留言。我對信仰持中性態度,從某種意義上說,有信仰的人在麵對生老病死時,比沒有信仰的人要從容一些。
迪兒 發表評論於
回複 '波城冬日' 的評論 : 謝謝冬日留言。你說得太對了,愛好和精神獨立對老人非常重要,也是我在努力的目標。

好文欣賞了,老人有自己的愛好即使再老也有精神上的持久的快樂。 新年快樂!
迪兒 發表評論於
回複 '黑貝王妃' 的評論 : 謝謝王妃留言。特別同意,人老了必須自得其樂。我越來越相信,快樂是自己的,別人給不了也拿不走,精神獨立始終是很重要的。
迪兒 發表評論於
回複 '夢筆生花-96' 的評論 : 謝謝夢筆留言,也祝你平安快樂。
迪兒 發表評論於
回複 'xiaxi' 的評論 : 謝謝夏溪。我對周阿姨和她夫君的印象太深了,特別能體會她的痛。忍不住感歎人生的無奈。
迪兒 發表評論於
回複 '媽媽的故事' 的評論 : 謝謝故事鼓勵。看到你在貴陽陪媽媽過年,被你的孝心感動,春節快樂。
迪兒 發表評論於
回複 '曉青' 的評論 : 謝謝曉青留言。
迪兒 發表評論於
回複 'wzuo' 的評論 : 謝謝您的留言和鼓勵。
迪兒 發表評論於
回複 '菲兒天地' 的評論 : 謝謝菲兒。國內有年邁的父母,不得不麵對和考慮這些這些,然後發現,自己也老之將至了。
燕麥禾兒 發表評論於
喜歡迪兒寫的故事,情感真摯豐盈,充滿了哲理和思考!“當一切都很完美的時候,我總會有種隱隱的不安,仿佛嗅到了遠處的不詳的氣息。”,我也是這樣。:-)所以,當“瑕疵”出現的時候,我反而會感到欣喜。:-)
清漪園 發表評論於
夫妻感情特別好是blessing,而帶來的另一麵就是後離世的一人往往不知如何獨自麵對生活。
ziqiao123 發表評論於
從迪兒最近的文章裏讀到你很多對生命的感悟,時有無奈和傷感之情。你是一個感情充沛的人。不過對生命的衰老不必過於悲觀,所有的生命都是這麽一個過程,有鮮花盛開的時候,也有殘枝敗葉的時候,都是生命的常態,都是我們每一個人必須要麵對的。
2maomao 發表評論於
老一代中國人一般還是有樸素的原始信仰的,比如對祖先、後代、親人、鬼魂、各種自然神靈的關愛。竊以為這種信仰比基督教不知道格調要高到哪裏去了。不殖民不傳教不蓄奴不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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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得太對了!最煩就是那些信教的,一說信仰兩字,立刻就覺得自己身價百倍,臉上有光。豈不知大道至簡,真正的信仰皆在一言一行。不信教,卻知良善,知守諾,知“己所不欲 勿施於人”,這就是信仰!
92m 發表評論於
老一代中國人一般還是有樸素的原始信仰的,比如對祖先、後代、親人、鬼魂、各種自然神靈的關愛。竊以為這種信仰比基督教不知道格調要高到哪裏去了。不殖民不傳教不蓄奴不害人。
波城冬日 發表評論於
好文欣賞了,老人有自己的愛好即使再老也有精神上的持久的快樂。 新年快樂!
黑貝王妃 發表評論於
很貼心,可老了不能讓別人可憐,要自得其樂才行!
夢筆生花-96 發表評論於
得到和失去,刹那和永恒。謝謝分享,平安是福!
xiaxi 發表評論於
迪兒的文字中總包含著深刻的哲理。
周末快樂!
媽媽的故事 發表評論於
感動!新年快樂!
曉青 發表評論於
感動!
wzuo 發表評論於
感動,同意。
菲兒天地 發表評論於
迪兒這篇寫得太好太令人感動了!
登錄後才可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