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國旅行筆記之三：如何化解中年人的尷尬

 

在美國時，遇到的人是各色各樣的，現在突然發現自己像外星人闖入了年輕人的世界。

 

我有點惶惑。不要搞錯了，我認為中年是一個很好的年齡段。這個年齡的人對自己看得比較清楚，臉皮比年輕人厚一點，生活也有了更多自由。這也是為什麽跟朋友討論十八歲好還是五十歲好這個話題時，我總是堅定的“五十”派。

 

但跟年輕人在一起時，雖假裝淡定，內心是敏感的，好像被聚光燈圈住了，又怕人家把我們擺在放大鏡下觀看。他們當然不會這麽做，他們可能根本沒注意到我們。我們隻存在於他們的周邊視野中，隻是他們潛意識中的考量。

 

但就是在這個潛意識中的考量裏，我也怕他們認為我們身手不如他們靈活，思想比他們僵化，怕他們覺得我們老、俗。不管我們擁有多少他們沒有的東西，他們擁有生命，明天，未來，他們就是可以沾沾自喜，洋洋得意。

 

 

因為這點內心的不安，我們也是蠻拚的。在大理參加一個環洱海一周的騎行團時，因為另外四名團員都是二十來歲的年輕人，我騎車時格外賣力地衝在前頭，就是為了不給我們年齡組丟臉，證明我們不比年輕人差。

 

雖然覺得自己並不老，但記得一個名作家說過，我們心目中自己的外表，總比實際的年輕一點。我相信這個說法，因為我已經注意到了我們的自我欺騙。

 

比如說，到了一定年齡後，就不再在強光下照鏡子。對拍照的興趣遠不如從前，即使偶爾拍了照，略顯老態的照片都立即刪除，像革命先烈保護生死攸關的絕密文件，絕不讓第二個人看見；而皮膚稍微光潔一些、角度又恰恰合適的則留下來，經常把玩欣賞，甚至貼上社交媒體。久而久之，不僅是從未見麵或久未見麵的朋友，連自己也上了當。

 

 

尤其如今有了美顏相機，又有了修圖技術，照片和真人年齡差距就更大了。我雖然還沒趕上這些時髦，但我的保守估計是，使用這些高端科技的人心目中自己的外表，比實際至少年輕十歲。

 

雖然人人都會變老，雖然不照鏡子也知道自己每年都會多一些皺紋和斑點，卻總抱著幻想，希望自己是超越自然規律的。畢竟，世界上有80%的人，都認為自己比同齡人老得慢。

 

但年輕人的眼睛不是美顏相機。他們視力很好；他們也不懂得中年人的心理，懶得跟我們惺惺相惜；更可怕的是，他們有時候會說真話。

 

 

比如昆明那個最多二十歲的非常認真、非常可愛、非常執著的餐廳服務員。聽說我們想吃一份叫新平酸菜魚的雲南特色菜，問我們是否想少放點鹽；當我告訴她要原汁原味時，她表示懷疑；當我繼續猶豫不決時，她終於使出了殺手鐧：“老人家一般喜歡吃得比較清淡。”

 

下次在飯店吃臘排骨火鍋時，本想抱怨臘排骨煮不爛嚼不動，卻在最後一刻化險為夷阻止了自己。如果她說“可能你們老人家牙齒不行，”豈不是又白白挨了當頭一棒。

 

但中年人都是化解尷尬的高手。摔得再難看，也能若無其事地爬起來。不是我們天賦異稟，隻是因為別無選擇。小孩自然有父母寵著，老年人摔倒了也有人來扶（至少以前是這樣），公共汽車上還有人讓坐。我們則隻能自我解嘲，自我療傷。其實也不用說得那麽神乎其神，就是看看前後左右沒有他人，心中暗喜，如釋重負。

 

而且我們還有一樣秘密武器，那就是魯迅教我們的精神勝利法，讓我們在任何尷尬中都找到積極的一麵。

 

比如說，因為找不準自己在社會中的位置，出現在跟年齡不相稱的地方，居然被尊稱為老人家，我們不僅不會氣餒，反而會恭喜自己說：這不是因為你在錯誤的時間出現在錯誤的地點，而是因為你有一顆年輕的心。你的外表雖然沒能比同齡人年輕二十歲，但你的心出色地完成了這個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