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獨苗媽媽的感歎

我是爸媽唯一的孩子，國內把獨生子女叫做“獨苗”。小時候我極不喜歡這個詞，在我童年的印象裏，它是“孤獨”或“嬌寵”的同義詞。而我的同學和小朋友大都有兄弟姐妹。

看看他們吧，有哥哥的能受到保護；有姐姐的能受到教導和照顧；有弟弟妹妹的，則可以愛護或欺負，看情形而定。總之在我眼裏，有兄弟姐妹比做一棵獨苗要有趣一百倍。

長大後，看到別人的婚禮、生日聚會、畢業典禮上都有兄弟姐妹，出國時有兄弟姐妹相送，回國時有兄弟姐妹到機場迎接，父母病了有兄弟姐妹分擔憂慮和照顧，有了喜事可以和兄弟姐妹分享，節假日有兄弟姐妹走動 …… 我呢，隻有羨慕他們的份。由於這個原因，我和幾個堂/表兄姐都很親近。

也許你會說，還是獨苗清靜，兄弟姐妹之間也有談不攏的、看不慣的、搶遺產的、互不理睬的、吵得天翻地覆的。我認真做過統計，在我周圍的親友熟人中，關係和睦的兄弟姐妹絕對多於冷淡或敵對的狀況。

輪到我自己建立家庭了，我無論如何不願意自己的孩子做獨苗。我暗暗想過：萬一有什麽原因我不能生養第二個，我就去收養一個！先生有一兄一弟一妹，他對我說，隻要你不嫌煩不嫌累，隨便你要幾個孩子都行，但最好不要超過四個。

我的大女兒享受獨苗待遇不到三年。在老二出了娘肚的一霎那間，老大就失去了獨苗的資格。也是在那一霎那間，我在心裏對老大說：寶寶，祝賀你，你不再是獨苗了！

記得我曾為大女兒買過兩本兒童圖畫書，講的是一個小女孩就要當姐姐了，她的小弟弟/小妹妹會怎樣改變她的生活。

書裏講到分享 - 從此你不再獨自占有爸媽的愛，你要和弟妹分享父母的時間和精力，分享家裏的好東西，包括蛋糕、糖果、玩具、遊戲室。說不定你還得幫忙照看弟妹，具體做什麽要看你的年齡和能力，但是弟妹帶給你的歡樂也會是無與倫比。這兩本書我為她讀了又讀，她都能背出來了。我認識到這是在洗腦。要知道，二、三歲的孩子，要向她灌輸分享和責任的概念，連我自己都沒信心能做到，我都想朝自己踢一腳了。

但我在大女兒的眼睛裏看到了她對另一個小生命的驚奇、讚歎和接納，小孩子的適應能力令我刮目相看。她從一開始就是個自豪的姐姐，到處對小朋友們誇耀她的小妹妹：我妹妹會笑了，我妹妹會叫媽媽了，我妹妹會走路了，我妹妹今天拉在馬桶裏了。起先，妹妹是她的玩具娃娃和泰迪熊，後來漸漸地，妹妹成了她的小夥伴、小學生、小幫手，她的保護、教導和命令的對象。就這樣，妹妹追著姐姐，姐姐拉著妹妹，她們一起長大了。

翻臉的時候也有，突然間爆發的、沒有緣由的鬥嘴。回憶起來，她們最典型的吵架是這樣的：

“你太小，不懂！”

“不要你管！”

“我懶得管你！”

“我也懶得理你！”

各自回房間，把門一關。第二天早上起來，各自打開房門，雨過天晴，老二又在試穿姐姐的衣服了，或者老大又在為妹妹梳辮子了。

孩子成長太快了，似乎一眨眼，她們就到了對男孩感興趣的年齡。和很多姐妹一樣，她們開始互相關心並嘲笑對方並不存在的“男朋友”，直到其中一個煩了，甩出一句狠話來：“我肯定比你晚結婚，我根本不結婚！”

“哼哼，等著瞧吧，”另一個說，“到時你請我做伴娘！”

大女兒還在高中時，不知哪一天就開始開車送妹妹上舞蹈課去了。她和我以前一樣，在舞校觀察室裏看一會兒妹妹排練，到隔壁的超市買了牛奶和麵包，然後去接妹妹。回家路上她們會在一家冰激淩店停下，我知道她們總是選擇不同的風味，這樣她們就可以互嚐對方的聖代冰激淩。

我在大門口看著她們同時從車裏走出來，突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好像我丟失了什麽東西，但又獲得了什麽東西。

也許我正在失去的是她們對我的依賴和孩童式的眷戀，獲得的是平起平坐的成熟的親情。我意識到，母愛有巨大的彈性，它可以全部傾注於一個孩子，也可以延伸覆蓋到十個孩子。而在女兒們即將長大成人的這幾年裏，我自己也漸漸獲得了一個奇妙而美好的雙重身份：母親和姐姐。

這樣想著，我這棵獨苗也終於釋然了。

（從小就是鞋控）




（走到哪兒都有個玩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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