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葬禮 （二）

 

 

 

我坐在床邊，拉著父親逐漸失去溫度的手，我爭分奪秒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的臉，我知道再過兩天，我就再也看不到他了。

 

病房裏堆滿了人，剛剛進來參加搶救的幾名醫生正將各種管子從爸爸的身體取出來，一群人圍著媽媽，安慰著她，爸爸還在搶救的時候，醫院就接到了通知派了人過來，爸爸和媽媽都是這家醫院的老職工，他們將自己的一生都奉獻給了這個單位，雖然退休多年，但單位還是不敢怠慢的。

 

我看見爸爸的眼睛沒有完全閉攏，就伸手輕輕地將他的眼睛合上，這時一個和父母年齡相仿的我已經叫不出名字的阿姨走到我身邊，輕聲對我說：“二妹，把你爸的手放開，你不放，你爸走不安心的。”

 

我趕忙將手放開，在國外生活太久了，我不懂這些風俗，即使我心存懷疑，但我知道我必須照做，不然說不定會因為不懂規矩而被人說成大逆不道。

 

接著請來的護工向大姐抱來一疊衣服對我說：“趕緊給你爸把壽衣穿上吧，等下就不好穿了。”

 

我明白她的意思，我也知道三年前爸爸經過那次病危過後，媽媽就將爸爸的後事準備妥當了，墓地選好修好，壽衣，遺像也準備就緒。前兩年回去隻去看過墓地，現在打開壽衣一看嚇了我一跳，竟然是解放前那種地主穿的綾羅綢緞的衣褲，我從小到大從來沒見過我爸穿成這個樣，而且還有地主戴的那種帽子，前麵還鑲了一顆碩大無比的假紅寶石。我爸一輩子都沒穿過地主服，我不知道壽衣都是這種樣式呢還是我媽要讓我爸去另一個世界時顯得富貴一點。我有點後悔前兩年回來沒審查一下，早知道我就給我爸做身中山裝看起來端莊典雅多了，現在沒辦法了，隻能讓勤儉樸素了一輩子的老共產黨員穿成地富反壞分子的樣子離去。

 

剛給爸穿好壽衣，給遺體化妝的人就來了，我一直以為遺體妝跟一般的化妝不一樣，結果一看發現她用的化妝品跟一般的化妝品沒有什麽區別，早知道就用我的給爸爸化了，她的都不知道給多少人用過。

 

現在中國的殯儀館一條龍服務效率還挺高的，化好妝抬遺體的四個壯漢立刻就來了。媽媽決定就用醫院的殯儀館，從病房到殯儀館走路不到10分鍾。

 

小姑將爸爸的遺像塞到我的手裏說：“二妹，你要抱著你爸的遺像走前麵，一邊走一邊喊。”

 

我迷惑地問：“我要喊什麽？”

 

她說：“就是要告訴你爸我們現在在哪裏？要帶他去哪裏？”

 

於是我抱著遺像走在最前麵，極不好意思地在總目睽睽之下一路高喊著諸如：“爸，我們出病房了，我們帶你去殯儀館。”“爸，我們進電梯了。”“爸，我們轉彎了。”“爸，殯儀館到了，你要在這裏住三個晚上，然後我們送你回老家。”。。。

 

爸爸被放進一個透明的冰櫃裏，國內葬禮的風俗跟美國是完全不一樣的，在國內是要守靈的，親人走後到火化安葬前，24小時遺體邊都要有人陪著，香火不能斷，油燈不能滅，於是我一天到晚都在靈堂裏呆著，陪在爸爸身邊。

 

姐姐已經趕不回來了，正好姐夫在國內開會，就由他趕來全權代表姐姐。

 

有天下午詹叔叔來看爸爸，他是父母的老同事，也是我們的老鄰居，可以說我是他看著長大的，他說話一向很直截了當很不客氣。

 

他麵帶怒色地徑直走向我劈頭蓋臉就對我說：“二妹，我想跟你探討一個問題。”

 

“什麽問題？”我有點摸不到頭腦。

 

“你說你父母養你們兩姊妹有什麽用？你父親生病這些年，你們兩個伺候過幾天？你姐更不象話，連你爸臨走都沒回來。我看你父母簡直就是白養了你們兩個。都說養兒防老是陳舊的觀念，但這就是我們中國人的傳統，你們跑到美國去就忘本啦？”

 

我被罵得啞口無言，心想：真倒黴！我姐不回來，我替她挨罵，但他說得確實有道理，我和我姐真屬於不孝之女之列。

 

詹叔叔走後，我媽說：“以前人家都羨慕我，有兩個女兒在美國，兩個女兒有出息，現在人家都同情我，看著我和你爸老了身邊一個子女都沒有，孤苦伶仃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