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達賴喇嘛特使第六次訪華,中藏會談又告失敗的形勢下
中國共產黨領導人在執政前後的巨大轉折是:從把西藏視為 “外國”,鼓勵西藏與中國分離,到視之為不可分割的 “祖國神聖領土”。隨著時代的變遷,中國社會由政治掛帥轉為金錢掛 帥,對西藏的看法,則由悲慘的“人間地獄”,轉而視之為風景獨特的 “世外桃源”;從被人嫌棄的經濟累贅,變為熱衷於開發的資源寶庫 。近十幾年來,由於民主人權觀念的普及,中國的一些獨立知識分子 ,在西藏問題上發出與中共當局截然不同的聲音。
(一) 從“外國”到“中國神聖領土”
在1949年中共奪取江山之前很長一段時間,在野的中共領袖是
1922年7月16日,中國共產黨在上海召開了第二次全國代表 大會。會議通過了兩個宣言。在這兩個文獻中,中國共產黨首次表達了 解決中國民族問題的基本主張,即民族自決權和聯邦製 。1931年11月,中華工農兵蘇維埃第--次全國代表大會通過了 《中華蘇維埃共和國憲法大綱》,其中規定:“中國蘇維埃政權承認中 國境內少數民族達到自決權,一直承認到各弱小民族有同中國脫離 ,自己成立獨立國家的權利。”
1936年,美國記者埃德加·斯諾在延安采訪了毛澤東 。談到長征途中紅軍遇到缺糧的困境,在藏區獲得了藏人的食物以及借 宿的幫助,毛澤東說:“這是我們對外國的唯一債務。”(見《Red Star over China》)
1945年春,毛澤東在他所做的《論聯合政府》報告中 ,還是認為應該讓西藏實行“民族自決”。甚至在1949年3月舉行 的七屆二中全會時,中共高層對各大野戰軍進行戰區劃分 ,其中並不包括西藏。
1945年春,毛澤東在他所做的《論聯合政府》報告中
那麽,到底是什麽原因,導致風雲突變,中國大軍壓境西藏 ?直到2006年,一位叫胡岩的研究者,在《西藏大學學報 》2006年第3期上,發表了一篇題為《西藏問題中的蘇聯因素 》的文章,根據新刊布的史料和當事人的回憶錄,解開了這個謎底。
從1949年初起,斯大林就建議中共“不要過分大度” ,不要讓西藏獨立從而在中共執政後縮小中國的領土 ,此後邀請毛澤東訪問蘇聯。1950年元旦之後,毛澤東從蘇聯發回 了《關於由西南局籌劃進軍及經營西藏問題的電報》。
這樣,一個毫無自我防衛能力的高原佛國,在當時社會主義與資本 主義兩大陣營角力之中,不可避免地成為犧牲品,成為 “中國神聖領土不可分割一部分”。具有諷刺性的是 ,西藏一夕之間的轉變,是由於另一個更大的“外國”— —蘇俄的指示,而不是根據曆史事實以及藏漢兩族人民的願望。
對五、六十年代的中國人而言,他們對西藏的最初認識
一個寧靜的佛國,其宗教信仰和生活方式的特殊性 ,全都被稱之為“黑暗野蠻落後腐朽”。不但政治宣傳 、文藝宣傳如此,就連曆史也被篡改。中共的一位 “西藏曆史權威” 牙含章,曾在他撰寫的《達賴喇嘛傳》的序言中承認,他是 “為了鬥爭的需要”而寫,他必須忠實於黨的意識形態 ,而不必忠實於曆史真實。
在其他信息來源被禁絕的時代,中共一家之說主宰了普通中國人對 西藏的看法。強烈的大漢族優越感和對西藏人的歧視 ,甚至影響了家庭生活,例如,魏京生當年曾經打算和一位藏族姑娘結 婚,遭到其父母的竭力阻撓,他的父母認為:“老藏民落後得簡直像半 牲口”。長期妖魔化西藏的政治宣傳,至今還留下相當嚴重的愚民後果 。
但時代畢竟不同了。自八十年代中共開明派領導人胡耀邦對西藏采 取懷柔政策,中國民間對西藏的印象也開始改變。一些漢族作家陸續進 藏,他們謳歌西藏自然風貌和純樸人情的作品麵世,幾十年來被妖魔化 了的“人間地獄”,開始展現出其真實美麗的麵容。與此同時 ,藏傳佛教在中國民間也受到尊重,不少被漢化的西藏人開始向自己的 民族傳統回歸,例如,著名演員大旺堆,曾在批判宗教的電影《農奴 》中扮演主角,後來成為一個虔誠的藏傳佛教徒。
一輪又一輪的“西藏熱”,使中國人消除了西藏恐怖的偏見 。在人們爭相去“世外桃源”旅遊觀光,購買西藏藝術品並對藏傳佛教 感興趣的時候,一直迫害宗教人士的中共,以無神論者的身份扮演西藏 文化的主導者來了,他們宣稱西藏文化是中華文明的奇葩 ,在共產黨領導下發揚光大。
一個曆史的反諷是,過去向往東方神秘“香格裏拉”的西方人 ,在了解西藏的現實後,開始關注中共在西藏侵犯人權的問題 。與之相反,過去蔑視西藏文化的中國人,現在卻在製造“香格裏拉 ”的神秘感,以之無視並掩蓋五十年來西藏被欺負被損害的真相。
比較起來,西方人熱愛西藏,大都是珍視西藏文化中富有人文主義 的內涵,而中國人的“西藏熱”,卻大都是與旅遊興趣與經濟開發有關 。
今天,財大氣粗的大漢族沙文主義者得意洋洋地宣稱
當初毛澤東決定要攻打西藏時,他對同黨強調的利益隻有一點 :西藏的“國際地位極重要”。為了壯大社會主義陣營 ,在蘇聯接受斯大林指導的毛澤東,不顧軍隊多年作戰已經疲乏 ,在準備不足的情況下,強行派遣部隊進藏,以致造成藏區的饑荒。
在西藏人眼中,被共產黨派遣進藏的漢人,不管是自願還是非自願 ,都是大漢族帝國的成員和文化入侵的執行者。但那些漢人在天寒地凍 、氣候惡劣而又缺氧的高原,卻經曆苦不堪言的嚴峻生活 。七十年代我在家鄉湖南認識的一位健壯的體育教師,在“援藏 ”幾年之中損傷了身體。因此,不少漢人把西藏稱為“鬼地方”。
“援藏”成了一個全國性的事業。從中央到地方 ,一筆筆援藏資金投入藏區,一個個內地援藏項目建成。據有關統計 ,1965年到2005年40年間,中央對西藏的財政投資累計達到968.72億元。自1993年始,中央的財政轉移支付占西藏地方財政收入的90 %以上。這是一種被稱為“輸血經濟”的經濟模式,看起來 ,西藏似乎成了中國的一個經濟累贅。
但是,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1998年3月我在印度訪問西藏流 亡社區時,一位從西藏流亡出來不久的詩人,用詩一般的語言激憤地對 我說:“也許中國人為我們做了九十九件好事,但最後一件卻是要殺死 我們。”使用經濟手段,讓一個小民族在被剝奪自主權之後 ,又慢慢喪失自己傳統的生活方式,使他們賴以存在的語言文化逐漸消 亡,這可以說是另一種形式的“殺死”。
隨著青藏鐵路通車,中共對西藏的投資所獲得的巨大回報 ,不但是政治上的收益,同時是經濟和資源上的。據說一本名為 《西藏之水救中國》的書,令曾經在西藏鎮壓藏民起義的胡錦濤拍案叫 好。中國是世界上最缺水的十三個國家之一,內地河流大都遭到汙染 ,於是,中國政府將眼光投向西藏的河流、融雪和冰川。
同時,西藏豐富的礦產資源,例如鹽湖礦產,銅、鉛 、鋅多金屬礦,黃金礦產,以及可以成為世界最大油田的油頁岩 ,也是大漢族政權不肯放過的。過去被當作窮山惡水的西藏 ,已不再是因“壯大社會主義陣營”的需要而背起來的包袱 ,而是資源貧乏的中國不可或缺的資源寶庫。
盡管對西藏的看法發生了這麽大的變化,但有一點是中共當局五十
從我目前所能看到的回憶錄中,五十年代時,隻有個別精通藏文的 右派學者,在竊竊私語中告知他人,中共這樣對待西藏 ,藏人決不可能就此屈服。在1958年在西藏高原上的反右運動中 ,揪出了一個“李、洪、秦反黨集團”,駐藏18軍的三個軍官因為上 書毛澤東,建議漢人不要太多地移民西藏,結果被以 “出賣祖國邊疆領土”罪名遭到懲罰。即使是這些優秀的漢族軍官 ,也從未質疑中國對西藏的主權。
直到上個世紀後期,在西藏問題上才出現公開的異議聲音 。中國最著名的政治犯魏京生曾於1992年獄中致信鄧小平 ,駁斥當局在西藏問題上的謊言和歪曲,指出西藏主權歸屬的不明確性 。1994年,曹長青在海外發表了《獨立∶西藏人民的權利》。
拜流亡西方之賜,不少中國大陸流亡者獲得了過去不曾了解的信息 。他們開始以同情的態度,重新認識西藏問題。在中文雜誌 《北京之春》上,持各種觀點的人一度展開激烈的辯論 。不管是支持西藏獨立的激進派,還是主張聯邦製的溫和派 ,覺醒了的中國知識分子一致認為,西藏人是中共製度的受害者。 《北京之春》雜誌經理薛偉率先創辦了“漢藏協會” ,以促進兩個民族的溝通與交流。
這些獨立知識分子的西藏觀點,大都在海外發表或出版 。1996年,曹長青主編了《中國大陸知識份子論西藏》 ,該書收集了王若望、嚴家其和丁子霖等十幾位大陸人士的文章 。1999年,張偉國主編了《達賴喇嘛與漢人對話》。2001年 ,茉莉主編了《達蘭薩拉紀行》,其中收集了“漢藏協會 ”各位成員訪問印度西藏流亡社區的文章。2007年 ,茉莉在台灣出版了個人專集《山麓那邊是西藏》。
特別值得注意的,是仍然留在中國國內的王力雄所寫的有關西藏的 書籍,例如《天葬——西藏的命運》,《與達賴喇嘛對話》。由於 《天葬》一書生動地描述了大量親身經曆和實地所見,通俗易讀 ,因此成為一些中國人的西藏問題啟蒙書。
但遺憾的是,在專製國家的新聞報禁和言論鉗製下 ,在中共鋪天蓋地關於西藏的謊言之中,上述獨立知識分子的思考和觀 點,無法傳播到廣大中國人那裏。與此同時,中國高速發展的經濟以及 西藏所擁有的資源,又使大漢族沙文主義進一步膨脹 ,民族利己主義進一步發酵。在“國家統一和國家利益至高無上 ”的口號下,西藏人的民族自治的權利繼續被侵犯。
寫到這裏,我想起英國作家奧威爾筆下的“大洋國” ,那裏有一句口號: “誰能控製過去就控製未來,誰能控製現在就控製過去。”這意味著 ,控製了西藏的中國專製統治者,也企圖控製曆史的話語權 。現在我們回顧這大半個世紀來中國人對西藏看法之演變 ,也就是打破中共對話語權的控製。隻有這種微弱的聲音為更多的中國 漢人所聽到、所接受,西藏問題才會有合理解決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