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童年童話
1950年12月9日淩晨,遼西省新民縣中大街的一個大院套裏,一個嬰兒誕生了。這個嬰兒就是我。
我不知道我的第一聲啼哭是否響亮,也不知道我落地的時辰是寅時還是卯時,媽媽說她也不知道。那一天,爸爸在沈陽參加會議。奶奶也去了錦州的叔叔家。陪伴媽媽的隻有寄住我家的病人家屬洪阿姨和兩歲半的姐姐。
夜裏,媽媽一次次起來上廁所,到了後半夜就無法入睡,上廁所已經很費力了,索性把尿盆拿進了臥室。在媽媽又一次起來解手的時候,我掉進了尿盆裏。媽媽強忍疼痛,從尿盆中抱起我來,剪斷臍帶,把我擦幹。她筋疲力盡地躺在床上時,天已經快亮了。這是新的一天,12月9日。媽媽當時就給我取了名字:旭。十二月九日,太陽剛剛升起的時候,世界上有了一個叫呂旭的人。
每次聽媽媽講起這事兒,我都覺得很沒麵子。別人都是由醫生、助產士接生,最差也是接生婆接生;別人都是在醫院出生,最差也是請接生者上門接生,被許多人迎到這個世界;而我卻是生在了尿盆裏,迎接我的隻有媽媽一個人。
有一天,就在我自己成為媽媽的時候,我突然感到自己是多麽幸運。我的家就曾經是醫院,我的媽媽就是婦產科醫生。在那個幸福溫馨的環境裏,我悄然來到世上,周圍沒有喧囂,未曾被任何人打擾,是媽媽親手剪斷臍帶,第一個把我捧到了世上。這應是讓我自豪的事情。
我出生的第四天,爸爸媽媽接到了遼西省衛生廳的調令,到遼西省省會錦州市遼西省衛校(錦州醫學院前身)任職。在我剛剛來到世上二十八天的時候,爸爸媽媽抱著我,領著姐姐,來到錦州,在古塔區西民生街219號安下了我們的家。
那是一片日式民居,由一棟棟獨門獨院的平房組成。當時人煙稀少,空房很多,媽媽爸爸可以選擇房屋的麵積和位置,但他們隻隨意選了這一戶——219號。
西民生街219號,那個布滿果樹、鮮花、葡萄架的庭院和那個溫馨的房子是我兒時的樂園。房門是寬、窄兩扇,塗著灰色的油漆,樸實、莊重。進了大門是玄關,大約十平方米,沿台階上去是與室內地板等高的木台,放鞋和拖鞋,再開門就是爸爸媽媽的住房,沿北牆放著雙人床,靠東麵牆是兩個又高又大的書櫃,貼著西麵牆的是兩個連體五鬥櫥,上麵是對開的拉門,一個下麵是長長的三個大抽屜,另一個是櫃子和三個小抽屜,南麵寬大的窗台旁是爸爸媽媽工作的寫字台,兩邊擺放著沒有扶手的沙發椅。
北屋比南屋大很多,是奶奶、姐姐和我的住房。我們住的火炕很長,足可以睡七八個人。炕梢處沿東麵牆是一排大壁櫥,從地麵直通到屋頂。一層層放滿了奶奶的“寶貝”,每一層裏都可以躺下我和姐姐。房間南麵有一張大木床,是給客人住的,沿牆放著一張漂亮的八仙桌,桌麵鋪著圖案精美的瓷磚。
我家房屋西端是一排小屋子,依次排著衛生間、洗浴室、廚房。跨越兩個房間,背靠衛生間的是一個高大的壁爐,我和姐姐兩個人拉著手才能圍住它的一半,我們叫它做“Bielida”,不知道這個發音是日語還是俄語。它上麵直通屋頂,通體是鐵鑄的,中間有一尺見方的拉門,是填煤的地方,冬天燒上它,整個屋子都是暖洋洋的。後來因為憑證供應的煤不夠燒,它被廢棄了,北屋的磚地上生起了一個鐵爐子取暖。
“西民生街219號”被製成精致的鐵牌,高高地釘在房門上的木框裏。它們也是我最早認得的字。我曾好奇地問媽媽,西民生是什麽意思,媽媽告訴我民生取意為孫中山先生的三民主義,即民權、民生、民治。我上學以後才知道,我們城市的街道真的還有民權街和民治街。民生街道分為東民生街和西民生街兩部分。我們這一片住宅為西民生街13組,南麵是12組,北麵是14組,居民組與居民組的分隔就是一條土路街。十二組的居民大部分是電業局的職工家屬,也有衛生係統和其它單位的職工家屬,而十三組的住戶幾乎全是衛生部門的職工,包括市立醫院、省立醫院、遼西衛校和省衛生廳、市衛生局的人員和家屬。十四組也有一部分衛生單位的人員。
住宅區東臨林西街,西麵是人民街。林西街是一片長長的柳樹林,夏日綠蔭覆蓋、鳥叫蟬鳴,林旁人行道街路寬闊,寧靜而安詳。東麵是電業局職工住宅,十分闊大的院落,裏麵有一排排的平房,也有一幢幢漂亮而現代的三層樓房,是我小時候經常出入的地方。
出了我家屋門往南走十幾步就到了馬路上,再向西行大約五、六米就是人民街寬闊筆直的柏油馬路,跨過人民街,是保二小學的院牆。與之一牆之隔的平安合作社,是供應我們這一大片住宅的副食品商店。與保二小學校門相對的是市衛生防疫站的紅磚二層樓房,它的緊鄰是“錦州市精神病院”。
順著人民街向北走幾十米遠就是上海路,站在上海路的這個起點,向西行二百米左右是爸爸媽媽工作的單位,向東行二百米左右是我就讀四年的站一小學,學校對麵坐落著全市唯一的公園——解放公園(現在的兒童公園)。
這方圓幾百米的地方,就是我童年、少年時代生活、玩耍的全部場所,留下了我四分之一人生的印記,留下了一生中最美麗的夢想和這些夢想帶給我的幸福、快樂、無憂的時光。
1966年11月,我的家搬離了這裏。那時,鋪天蓋地的動蕩和災難降臨,使億萬個家庭失去了安寧和平靜,我的家也不例外。
我家一個平時“最好”的鄰居,一個十幾口之家,住房麵積和我家相等。他們家大女兒要結婚,沒有新房,便想出了一個主意:把我家的住房騰出一部分,讓新婚夫婦住進來。他們自己沒有出麵,是通過居委會——居民的權力部門來做的這件事。
家庭,這個最後的私人空間,也要被別人進駐,無理可講,無章可循,因為那是一個肆意“打、砸、搶、抄、抓”的年代。爸爸媽媽無法想象,也無法接受兩家人在一個屋簷下的生活。媽媽找到了她的中學同學郜繁茹阿姨,請她幫忙聯係和陳家換房。陳魯民叔叔是醫學院的副院長,本來住在醫學院院內的家屬住宅,剛剛被攆了出來,搬進一個叫“小白樓”的住宅樓,住房小,他家人口又多,且祖孫三代。這樣,陳魯民叔叔一家搬進了我家住房,條件得到了極大改善,而我家搬進了小白樓那狹小的房子,“好鄰居”進駐的計劃落空了。
我們姐弟三人為失去了美麗的庭院和遊戲的空間,遠離了朝夕相處的小朋友們而極不情願。我和姐姐還想去和居委會的“家庭婦女”們抗爭。可爸爸說:“惹不起,我們躲得起。” 媽媽說: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我們記住了,記了一輩子。
從此,“搬家”就成了我們生活的一部分內容。僅僅過了三年,我的家就從小白樓搬到了興城鄉下。兩年後返回錦州,先是住進醫學院院裏閑置的大倉庫,又住進了家屬住宅“反修樓”的筒子間,再搬進新建的號稱“48戶”的醫學院家屬樓。1984年,我家搬到了最北麵的城邊,住進醫學院“落實知識分子政策”蓋起的所謂“教授樓”,它坐落在與農田相鄰的石橋子。
住在石橋子的三十年裏,這個城市每天都在喧囂的機器轟鳴和塵土飛揚中忙碌的運行著,不斷地矗立起一座座高樓大廈、樓堂館舍、機關廣場、庭院別墅,但它們都離我很遙遠,不僅是在地理上,也是在心理上。我唯一思戀和懷念的,隻有它一西民生街219號,因為住在這裏的歲月,陪伴我的是我今生最重要的人、我的至愛親人:奶奶、爸爸、媽媽、姐姐、弟弟、古大姨、王大姨。
幾十年過去了,這個城市對我而言變得日益陌生、疏遠,我住的石橋子成為了城市邊緣,我家的房子成了陳舊住宅,但隻有在這裏,我才會感到安寧和平靜。在這裏,我陪爸爸媽媽度過了他們人生最後的二十年歲月,度過了我人生中最後的幸福時光。在這裏,我時時都會感受到爸爸媽媽的能量與我同在,爸爸媽媽至善至純、深不可測的愛,將永遠環繞著我。
編者的話 (<生於1950> 呂旭 著)
和當今很多自傳、回憶錄的作者不同,<生於1950>的作者不是政客名流、富商權貴,也不是精神大師、巨星名媛。她是一個普通人,一個甘居底層,漠視功名利祿,不屑“與時俱進”的普通人。她寫這部回憶不是炫耀“功成名就”的輝煌,不是展示成為“人上人”的風光,也不是記載某個重大曆史事件的始末,更不是“表達對偉人的崇敬之情”。在這部回憶中,作者記錄的是在七十幾年的歲月中她所經曆的種種往事的片斷,日常生活的點點滴滴,難以忘懷的親情、友情,和她對坎坷人生的反思、醒悟。
真實是記實作品的生命。作者堅守的寫作原則第一是真實,第二是真實,第三還是真實。每一個細節,每一段對話,每一篇描述,都與當事人和見證者反複核實、驗證過。作者憑借幾十年積累的日記、筆記、通信,清晰再現曆史上的一個個瞬間,包括當時發生的一切及作者的心境、情感。
這部回憶的第一卷記錄的是作者的成長經曆,從被愛環繞的童話般的童年開始,她經曆了少年的困惑,青春期的迷茫,中年的坎坷,一路風風雨雨中,從未停止過讀書、求知、探索、反思、領悟。她視人生為一個連續的自我認知、自我改進、自我完善的過程,視今生遇到的每一個人為人生老師。
第二卷記錄的是作者原生家庭的成員和曆史。由於曆史的原因,她對家族史知道的不多,不隻是對曾任清末靜海知縣的太姥爺和扶妻攜子從山東闖關東到新民縣的太爺爺幾乎一無所知,對勤勞致富、開倉濟貧、辦學育才的爺爺也隻知一二。可父母言傳身教的家訓她卻一刻不曾忘記:守護良知,淡漠名利,自省自律,與人為善。爺爺的名言“黃金萬貫,不如薄技在身”“為人不當差,當差不自在”更是一生都在提醒她:要珍惜天賦,把聰明才智發揮到極致,讓自己的存在使周圍的人更幸福,周圍的世界更美好。
優秀的記實文字都是用生命寫成的。這部書是曆時十年才完成的,它刻印著作者生命的痕跡,傾注著作者對人生、親人、朋友、相識或者不相識的人們的一往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