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母

我媽媽在2010年83歲時寫了一篇《我的一生與家庭》,
現發表出來,懷念母親。
正文

我的一生與家庭(第五部分)(4)

(2025-11-28 05:54:56) 下一個

    幾天以後, 二哥來講: 學校快要開學了, 他們要早幾天回去作些準備, 決定就要啟程回句容了, 我們怎麽辦呢? 菇山的形勢又不知曉; 又等了幾天, 感到帶來的錢用得差不多了, 大嫂家本來就是很困難的, 沒有錢是難以在蘇州再往下住, 隻有硬著頭皮回去吧! 在蘇州共住了二十多天, 離開時大嫂還給兩個孩子各買了幾尺花布, 並說明她是因為我的布票緊張, 她有多餘的布票, 所以才買的, 讓我給兩個孩子各做一件新衣服, 我聽了以後, 又是心酸, 又是感激, 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隻有含淚與她分別了, 這一分別就再也沒有見過她的麵, 也就是我同大嫂永遠的分別。

    那時的火車是沒有定時的, 隻有到火車站去等, 遇上哪班車就乘哪班車; 我們乘的是從上海開往南京的車, 到南京下關車站後, 沒有任何交通工具, 隻有步行進城後, 才找到三輪車, 拉到三山街陳思明(是磷鐵礦安排在南京的留守人員, 負責管理招待所的)家, 想在長樂路招待所住一天, 但見到陳後,他就講;“不行呀, 招待所全被屁派的人占用了, 你們快另找別的地方去吧”。 我們隻有在中華門外的一個小旅店裏住了一晚, 第二天, 乘火車回到了家。

    次日, 走到辦公室, 見到了財務科胡中莊科長, 和她簡單的講了一下我們外出的情況,她說:“回來就好, 礦裏現在已經停產了, 隻有我們財務人員需要堅守崗位外, 其餘的人都可以來去自由, 不會受到影響; 你們八月份的工資未能發出去, 而退回到財務上了, 你快到出納那裏去領吧!” 拿到錢後, 除去每天早上到菜場上去把菜買回來外, 就哪兒也不去, 而在家利用縫紉機,來研究和提高縫紉技術。

    大約過了一個月的樣子, 解放軍來到礦裏, 大家才放下心來, 我把這消息告訴了去上海的同事, 他們也回來了, 還有不少好派的人也都紛紛回來了, 當時有些屁派的人仍是不敢回來, 解放軍代表周副營長責令好派頭目去邀請他們回來, 以便“抓革命、促生產”。

    有一天, 幾輛解放牌大卡車, 滿乘著屁派的人, 敲鑼打鼓的回來了, 站在道路兩旁的人看了, 都在說:“好威風呀!” 那時礦內的形勢是領導們的權都被奪走而且被批判得一塌糊塗了, 他們都灰溜溜地和老百姓一樣誰也不管事, 因而成為無政府狀態; 等到解放軍進駐後, 由解放軍代表來指揮, 大家才能聽從; 各群眾組織開會時都會有解放軍戰士自動來參加, 在會上, 凡是來參加的解放軍戰士, 都是反對講派性的話, 而提出: 要搞大聯合; 在我們基建科來講, 有90%以上的人都是好派的, 當然搞大聯合是比較容易些, 所以在礦內首先實現了“倒旗大聯合”的要求; 關於單位命名問題, 是根據毛主席的指示,“一個單位應叫革命委員會的好”的框架下, 就叫“基建革命領導小組”吧!

    這是經民主選舉後,又經解放軍代表批準,由周慶泰等五人任領導小組委員; 在宣布基建革命領導小組成立的那天, 幾位解放軍首長同時都來祝賀, 我們是興高采烈的開了會, 會後排起了隊伍, 我和王秀香二人被指定抬著毛主席像, 走在隊伍的最前麵, 跟在我兩人後麵的有十多個解放軍戰士扛著各種武器; 有步槍、機關槍、大炮----等, 再後麵是基建科的全體成員; 這支隊伍不僅在礦內和菇山街上遊行,而且還遊行到北山, 遊行時還高喊口號:“毛主席萬歲、抓革命促生產、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等; 北山的北總(屁派)和北聯(好派)的群眾都在道路兩旁鼓掌歡迎; 在這種形勢下, 我們表演了一場“大聯合的大好景象”, 而不知不覺地做了一場宣傳工具。 接著, 各車間都相繼成立了革命領導小組, 最後菇山礦革命委員會成立了, 由原來的組織科長曹錦生任主任委員; 在礦內恢複生產的同時, 提出:“大聯合後就要抓階級鬥爭”。

    於是在礦內就成立了專政隊, 地點設在招待所, 我看專政隊裏的那些人, 基本上都是原來參加戰鬥司令部的人; 有一天, 我下班回來, 一開門見到地上有一封信, 這信是從門下麵塞進來的, 原來是河南李植寄來的, 可是為什麽這信的封口是潮的? 漿糊還未幹呢! 於是我對黎明講:“有人在監視我們, 你看李植的信都被人偷看過了, 我們要當心一點了”, 從那起我對自己和家人的一言一行都非常關切, 就連玲、利二人發生爭吵時, 我都是帶領她們用學習毛主席語錄的方法,“毫不利己、專門利人”的精神去正麵教育她們,不敢說任何對“革命”不利的話; 自己在辦公室除了工作以外, 空餘時間就到鋼筋房去參加勞動。

    黎玲已經是小學六年級的學生了, 按規定這學期(1968年上半年)就要小學畢業,可是她整天玩耍不見她看書學習, 甚至連課本還是新的, 發下來的書她連翻都未翻過, 我也不敢批評她, 因為怕說我阻止孩子參加革命; 有一天,黎玲的班主任顧老師來家訪, 我很客氣的接待他, 他笑眯眯地表揚了黎玲一番, 說這學期因革命工作忙, 學生要延遲一年再畢業, 又說到要成立“紅小兵”組織, 黎玲已是紅小兵的籌備委員了, 我表示感謝老師的培養; 他又問起家庭成分是什麽? 我說:“她(黎玲)的曾祖父一輩子都在安徽阜陽、界首一帶做生意, 後在老家山西買了數十畝地, 交給她曾祖母照管,土改時她曾祖母就被定為地主, 她祖父少年時就隨從其父到安徽做生意, 到她(黎玲)出世的那年(1956年)去逝了, 應該是個商人吧! 她父親解放前是一個進步學生, 上海解放後就被吸收到華東局和華東公安部工作, 後專業到地方, 一直是幹部, 你看這個成分應該怎麽填呢?” 顧老師說:“當然是要按照父親來填報”。 我說:“好吧! 那就填‘革命幹部’好了”。

    這時候講抓階級鬥爭的風聲越來越緊, 應該抓哪些? 首先是出身、成分; 那時對毛主席提出的:“有成分論, 不唯成分論, 重在政治表現”的這一條規定有很大的爭論, 例如吳道錢(是當時的武裝部部長)就公開的說:“我隻知道有成分論, 那個政治表現是可以偽裝的, 難以分辯; 還有我們在做征兵工作時, 為什麽對地主、富農的子弟一概不收呢”? 另外抓階級鬥爭的重點, 是指有政曆的人; 一貫喜愛出風頭的基建科, 做事當然要搶在前麵, 他們首先就把黎傑揪出來遊街; 因為在他們看來黎傑既是家庭出身不好,而又有政曆問題,當然不能放過他。

    我對這事不夠理解, 就去走訪了朱同青(是一個青年木工, 上海人, 大聯合後他當上了革命領導小組的副組長, 平時對我還是能講得來的), 他告訴我:“黎傑的社會關係中有一個人叫金洪章的, 他與特務有聯係,我們的重點是要抓埋在深處的特務分子----”。 又過了幾天, 礦革委會通知: 在俱樂部招開全體職工大會, 內容是對十六名階級敵人(全是有政曆的人)進行揪鬥, 其中也有黎傑;開會時, 俱樂部台上坐著的人中除去革委會委員以外, 還有解放軍代表參加, 先由革委會主任曹錦生講話, 他在講話的最後宣布:“把已發現的階級敵人押進來”; 隨即就看見兩個專政隊員押著一隊五花大綁的人從外麵走進俱樂部, 共十六人, 叫他們站在俱樂部台前, 麵對群眾, 隻見這十六人全是胸前掛著一麵大木牌子(上麵的字看不清楚), 右臂上裹著一塊白布(當時也不知其意), 手是被綁在後麵; 站在旁邊的專政隊員把被押者的頭不斷地往下按, 意思是叫他們低頭認罪; 解放軍代表田滌修作指示, 讚成革委會的舉措, 並說: 要繼續努力把埋藏在深處的階級敵人挖出來。 會後由專政隊員押著這十六人去遊街, 當時我就回到宿舍裏了。

    約過了一個多小時, 見黎傑狼狽不堪地掛著牌子回來了, 他胸前的木牌上是寫的“狗國民黨員三青團員”, 右臂上的白布也是同樣的字; 他的右手已腫起來而不能動了, 兩隻耳朵也是紅紅的,(事後得知他在被綁前, 看見餘仕才,(是一名瓦工),乃是馬世的連襟,曾找了一名專政隊員石景華(是防洪工段的工人), 兩人講了好久, 那石景華就用細繩子將黎的右手腕係得很緊, 使手腫了起來而麻木不仁了。

    又在遊街時專政隊員都是抓著被揪鬥人的頭發, 黎因沒有頭發, 他們就抓他的耳朵了, 這時我是欲哭而不敢出聲, 欲怒而不敢動色, 真是不知如何是好; 就是這樣, 還叫他每天早上班半小時, 晚下班半小時, 在招待所門口排隊掛牌站立, 名曰“早請示、晚匯報”, 每三天要書麵向基建領導小組匯報一次思想動態; 可憐他的右手腫得連吃飯時都拿不起筷子來, 而還要強行抓住鋼筆寫成鱉爬式字體的思想匯報,按時交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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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人間遊一遊 回複 悄悄話 那個時候,一個大一點的單位就是一個小社會,不僅有生產場所,還有醫院,街道,影院,食堂,招待所,中學和小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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