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蘭克·斯托克頓著 浮世文心譯
出於好幾種原因,我很喜歡約翰·亨克曼先生的鄉居。那是個讓人覺得賓至如歸,甚至忘乎所以的地方,有很多寬廣且修剪整齊的草坪、參天的橡樹和榆樹;到處濃蔭密布,臨近一條小溪,溪上跨過一座還著帶樹皮的木橋;那裏還有各種各樣的花果,有討人喜歡的居民在下棋、玩台球、騎馬、散步、和釣魚。那裏有很多吸引人的地方;不過這些還不足以讓我在一個地方呆上很久。我是被邀請來釣鱒魚的;本來會在初夏時節離去。然而,當天氣熙和、草露已晞、日暖風輕的時節,我的心被那參天榆樹下的濃蔭裏一個倩影係住了。那是我的瑪德琳。
老實說,那位少女,並不是“我的”瑪德琳。她並未曾對我以身相許,我也並非在任何意義上“擁有”了她。然而,在我心裏,去擁有她是我繼續存在的全部理由。在我的癡想中,我說她是“我的”。如果我已經向這位女士坦承心跡,我也就不必把“我的”這字關在心裏了。
然而,這事之難,卻遠超常情。戀人們大抵都有一份惴怯,遲疑著不敢踏出那一步——那一步一旦邁出,便可能立刻結束這段可稱為戀愛中“坦白之前”的美好時光;而且,還極有可能連與心上人的一切往來都隨之斷絕。除此之外,我更是對約翰·亨克曼心懷畏懼。此君雖是我好友,以我此時的膽量卻絕不敢輕易開口,請他將侄女——那位當家理事、且據他屢屢言及乃是其晚景支柱的佳人——許配與我。若是瑪德琳願意首肯我的心意,我或許會有勇氣將此事明白告知亨克曼先生;然而,正如我先前所言,我並未問過她是否屬意於我。於是,這樁心事,無論在白日抑或長夜,尤其是在夜深人靜之時,都在折磨著我。
那一夜,我在寬敞的臥室裏輾轉未眠,仰臥在大床之上。新月的清輝從窗外瀉入,隻半映得室中微明。忽見約翰·亨克曼立在門旁一張大椅子邊。我見之驚詫莫名,緣由有二:其一,我的主人從未踏入我這間臥室;其二,他當晨已離家,且說過數日內不會歸來。也因此,那晚我方得以在月色如水的廊前與瑪德琳促膝良久,不必顧忌時辰。
眼前的身影,衣著舉止分明是約翰·亨克曼,但其形容卻朦朧虛渺,不久我便斷定,那是個鬼影無疑。莫非這位老友慘遭不測?而今陰魂前來,欲告我殺人之事,並將他至親——的安危托付於我?我心中正要生出那樣的念頭,怦怦如擂之際,那影像卻開口說話了。
“你可知道,”他麵帶憂色地說道,“亨克曼先生今夜是不是會回來?”
我暗自按住心神,強作鎮定答道:
“據我們所知他今晚不會回來。”
“那可太好了。”他鬆了一口氣,在身旁的大椅上坐了下來。“自我住進這座宅子兩年半以來,那人還從未有過一夜不在家的時候。你無法想象,這讓我有多麽寬慰。”
說著,他伸直雙腿,倚靠在椅背上。他的形體漸漸凝實,衣衫的顏色也愈發清晰可辨,臉上先前的焦慮之色,已被一種滿足的釋然取而代之。
“兩年半!”我驚訝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從我初到此地至今,已經有兩年半了。”鬼魂說道,“我的情形不同尋常。不過,在我多說之前,還得再問你一遍——你確定亨克曼先生今晚不會回來?”
“我敢盡可能肯定。”我答道,“他今日已動身前往布裏斯托,那地方離此有二百英裏之遙。”
“那我便說下去吧。”鬼魂說道,“我很高興有機會對一個願意聽我說話的人傾訴;可要是約翰·亨克曼忽然闖進來撞見我,我可要嚇得魂飛魄散。”
“這實在古怪。”我說道,心中被方才聽到的一切攪得紛亂不已,“你是亨克曼先生的鬼魂嗎?”
這話雖問得冒昧,但我心頭塞滿了別的情緒,倒沒什麽餘地留給恐懼。
“是的,我是他的鬼魂,”我的同伴答道,“然而我卻沒有資格做他的鬼魂。這正是我忐忑不安、又懼他如虎的原因。此事非常離奇,我敢說前所未有。兩年半前,約翰·亨克曼就在這間屋裏病得奄奄一息,一度被人認定已氣絕身亡。正因為傳報過急,我當時便被委派充任他的鬼魂。可是,先生,你想想我當時的驚懼——我方才受命赴任,肩負起鬼魂的職責,那老頭卻忽然轉危為安,漸漸痊愈,直至恢複如常。於是,我的處境便尷尬至極:既無法回到原先無形無影的虛無狀態,又沒有資格去做一個尚在人世之人的鬼魂。友人勸我不如裝作若無其事,繼續擔任此職,說亨克曼年紀已大,不久便會真正歸入九泉,我也就能名正言順地守在此處。可我告訴你,先生——”他說到這裏語氣驀地亢奮起來——“那老家夥如今依舊硬朗如昔,我全無頭緒,這樣的煎熬還要拖到何時。我日日在屋裏東躲西閃,隻為避開他;我又不能離開這幢宅子,而他偏偏像影子般無處不在。我告訴你,先生——他就像鬼魂一樣纏著我!”
“這倒真是件奇事。”我說道,“可你為什麽怕他呢?他又不能傷你。”
“他當然傷不了我,”鬼魂道,“可他的存在本身,就足以令我驚心動魄、毛骨悚然。先生,你試想——若你是我,會作何感受?”
我實在無法想象這種光景,隻好聳了聳肩。
“倘若注定要做一個不正當的鬼魂,”那影子又道,“我寧可做別人的鬼魂,也不願纏在約翰·亨克曼身上。這人性情急躁,言辭刻厲,世間罕有其匹。若是他見到我,並查明我在他宅中棲居了多久、又是為何而來——而我確信他定能查得清清楚楚——那會發生何等可怕的事,我簡直不敢設想。我見過他發作的模樣,雖然他罵人時從未真動手傷人,就如同不會真打我一樣,但被他罵過的人無不麵色慘白、如避猛虎。”
我深知此言非虛。若不是亨克曼先生有此性情,我也許早就鼓起勇氣與他談談他的侄女了。
“我真替你難過。”我說道,心中對這位可憐的鬼魂漸生憐憫之意,“你的處境確實棘手。這倒讓我想起那些相貌有雙的人。我想,若一個人發現世上有另一個自己在假冒他,他多半會怒不可遏。”
“哦!那完全不是一回事。”鬼魂搖頭道,“相貌成雙——也就是你說的‘替身’——是與真人同處人世,因形貌一模一樣,自然惹出無數麻煩。而我與此不同,我並非與亨克曼同住世間,而是來代替他的位置的。若是讓他知道此事,他必定怒火中燒——你不覺得嗎?”
我立刻點頭稱是。
“如今他出門在外,我好歹能輕鬆片刻。”鬼魂繼續道,“我真高興有機會同你說說話。我其實常常進你的屋裏,在你熟睡時悄悄看著你,卻不敢開口,怕你若與我交談,會讓亨克曼聽見,他就會跑來問你為何自言自語。”
“那他不會聽見你的聲音嗎?”我問。
“不會的。”他答道,“有時候任何人都能看見我,但除了我特意說話的那個人之外,誰也聽不見我的聲音。”
“可你為何想同我說話呢?”我問。
“因為啊,”鬼魂答道,“我偶爾也想找人聊聊,尤其是像你這樣,心緒煩亂、思潮翻湧的人,不大可能因我們鬼類造訪而驚懼失措。不過,我此番前來,尤其是想請你幫個忙。以我所見,約翰·亨克曼大約還會長壽多年,而我的處境已變得難以忍受。我如今最大的心願,就是能把自己轉調出去。我想,也許你能幫得上忙。”
“轉調?”我驚呼道,“你是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是——”鬼魂說道,“既然我已經踏上這條鬼魂之路,就必須做某個人的鬼魂。而我想做的,是一個真正已經死去之人的鬼魂。”
“這還不容易嗎?”我說,“世上應當時時都有機會吧。”
“一點也不容易!一點也不容易!”我的同伴急急說道,“你完全想象不到,這行道裏職位的競爭與擁擠。隻要有一個空缺——容我這樣比喻——便立刻有成群結隊的申請者蜂擁而至。”
“我真沒想到竟是如此。”我說,漸漸對這樁事生出濃厚的興趣,“那應當有個正規的製度,或者按先後排隊,像剃頭鋪的顧客那樣輪流才是。”
“哎呀,那可萬萬不行!”鬼魂搖頭道,“那樣的話,有些人要等到天荒地老。好位置一有空缺,總是擠得水泄不通——而你也知道,總有些職位無人問津。我如今陷入這般狼狽處境,就是因為當初搶這樁職位搶得太急。於是我想,或許你能幫我脫身。你也許知道某個意外的機會——別人意料不到,卻可能隨時出現的職位。倘若你能提前給我個信兒,我就能設法辦妥調任。”
“你這是什麽意思?”我驚道,“難不成要我自殺?或者替你去殺人?”
“哦,不不不!”鬼魂滿臉堆笑,“絕無此意。誠然,有些戀人是會被密切留意的,因為在憂鬱之際,他們有時會提供極為理想的鬼魂職位;但我並沒打算將這種事與你相聯。我隻是想和你談談,因為你是唯一讓我願意說話的人。我原指望你能提供些有用的信息;而作為回報,我也很樂意在你的情事上,助你一臂之力。”
“看來你知道我的心事。”我說道。
“哦,是的!”鬼魂欠了欠身,微微打了個嗬欠答道,“我不可能在這裏這麽久了還不清楚你的一切!”
想到我與瑪德琳或許哪怕在最幽美、最濃蔭蔽日的所在也被鬼魂暗暗觀察,心中不免有幾分毛骨悚然。然而,這畢竟是個與眾不同的鬼魂,於是我也無從生出對他的同類常有的嫌惡之情。
“我該走了。”鬼魂起身道,“明晚我會在某處再見你。記住——你幫我,我也幫你。”
翌晨,我猶豫要不要將昨夜的奇遇告知瑪德琳,旋即又說服自己對此事必須守口如瓶。倘若她知道宅中有鬼,十有八九會立刻離去。我隻字未提,並刻意收斂言行,我深信瑪德琳絕未察覺任何異狀。
我曾多次盼望亨克曼先生能暫離此地,哪怕僅僅一日。如此我便可鼓起勇氣,同瑪德琳談談我們未來“並行共生”的可能。如今機會的確降臨,我反倒覺得自己並未準備好去抓住它。如果她拒絕了我,我該如何自處?
然而,我隱隱覺得,那位女士心中或許認為——若我真要開口,此刻正是時機。她自然知道我心中有些情愫在湧動,而她想要早日見分曉,並不算無理。但我並不願在一片黑暗中貿然縱身一躍。倘若她真希望我求她以身相許,她理當讓我看到幾分希望——若看不到這份慷慨的可能,我倒寧願一切依然如舊。
當晚,我與瑪德琳並肩坐在月色如水的廊前。時近十點,自晚餐後,我便在心裏一點點鼓起勇氣,想要向她吐露心意。我並未下定決心,隻是打算循序漸進地走到那個關口——若形勢明朗,便一舉說出。我的同伴似乎也洞察了這層氣氛——至少,我覺得我愈接近那一步,她便愈顯得有所期待。這無疑是我人生中極為關鍵的一刻:一旦開口,便可能從此終生歡愉,或是長久苦惱;而若我錯過此機,極有可能再也得不到她給我的機會。
我與瑪德琳相對而坐,話雖不多,心裏卻翻湧著千回百轉的思慮。忽然抬頭,隻見鬼魂離我們不足十步,正坐在廊欄上,一條腿搭在麵前,另一條自然垂下,斜倚在柱上。他的位置在瑪德琳背後,卻幾乎正對著我。幸好她此刻正望向遠處的夜色,否則我的神色定會令她驚疑。鬼魂曾說今夜會來見我,但我萬萬沒想到,他竟會在我與瑪德琳同處之時現身。倘若她看見了叔父的魂影,那後果不堪設想。我強自按捺,沒有驚呼,但鬼魂顯然看出了我的不安。
“別怕,”他說,“我不會讓她看見我;除非我主動對她說話,她也聽不見我的聲音——而我並無此意。”
我想,我的臉上當時一定流露出感激之色。
“所以你大可不必為此分心。”鬼魂接著說道,“不過,在我看來,你這樁情事的進展並不順利。若我是你,就不再拖延,立刻開口。此時此地再好不過,你不大可能被打斷;據我觀察,那位小姐似乎也有意接受你的表白——當然,若她真打算聽的話。天曉得亨克曼何時還會再出門?至少今年夏天是別想了。換作是我,隻要亨克曼在附近,我絕不敢向他的侄女求婚。若是被他撞見有人向瑪德琳表白,那可真是叫人頭皮發麻的局麵。”
這些話,我無不深以為然。
“想起他真讓我受不了!”我忍不住脫口而出。
“想起誰?”瑪德琳倏地轉向我,問道。
我立時覺察到尷尬至極。鬼魂這一長串的勸說,雖在瑪德琳耳中無聲無息,卻被我聽得清清楚楚,於是我一時忘形。
我必須立刻圓過去。當然,不能說我指的是她親愛的叔父,於是匆忙說出腦中第一個冒出的名字:
“維拉斯先生。”我說道。
這話倒也完全屬實——我向來不願去想維拉斯先生,此人不時在對瑪德琳獻殷勤。
“你這樣說維拉斯先生,可不太好。”她說道,“他學識淵博,見識通達,舉止也很得人心。今年秋天,他很可能當選議員;若真如此,我也不會感到意外。他必定能在議會中有所作為,因為維拉斯先生每逢開口,總是知所取舍、恰到好處。”
她說得極為平和,沒有半點惱意——這也在情理之中,若她對我多少有些好感,自然不會因我對一個潛在情敵生出反感而見怪。而她最後那句話的意思,我心中一清二楚:若是此刻換作維拉斯先生坐在我這個位置,他恐怕早就直言無諱了。
“我知道,對一個人懷有這樣的想法是不對的,”我說道,“可我實在無法自製。”
她並未責怪我,反而似乎愈發溫婉。而我心中卻有幾分懊惱——我原本並不願承認,自己心裏竟曾掠過維拉斯的影子。
“你不該這樣隨口說話,”鬼魂說道,“否則可能惹出麻煩。我真心希望你一切順遂——那樣你或許也願意幫我一把,尤其是若我有機會能幫到你,而我也希望真能如此。”
我真想告訴他,他能幫我最大的忙,就是立刻從我們眼前消失。試想,要在一位少女麵前傾訴衷情,而身旁的欄杆上卻坐著一個鬼魂——更何況這鬼影正是那位令人聞之色變的叔父——單是想象這種情景,我便渾身發抖;要在這樣的境地開口,談何容易,幾近不可能。但我終究沒有說出口,盡管神色或許已泄露心意。
“我猜你到現在還沒打聽到對我有利的消息吧。”鬼魂接著道,“我當然是迫切想知道;不過若你真有話要告訴我,可以等你獨自一人的時候再說。今晚我可以到你房裏來,或者留在這裏等那位小姐走開。”
“你不必留在這裏。”我說道,“我根本沒什麽要對你說的。”
瑪德琳倏地站起身來,麵色泛紅,雙眸閃著光。
“留在這裏!”她驚呼道,“你以為我在等什麽?‘沒什麽要對我說’——我看是!你會有什麽要對我說的?”
“瑪德琳,”我急忙跨前一步,“讓我解釋——”
但她已經拂袖而去。
這對我而言,簡直是天塌地陷!我猛地轉向鬼魂,怒火中燒。
“可惡!”我厲聲道,“你毀了一切!你讓我的一生陷入了黑暗!若不是你——”
然而,我的聲音在此哽住,再也說不下去。
“你冤枉我了,”鬼魂說道,“我並沒有害你,我隻是想鼓勵你、幫你一把。如今鬧成這樣,全是你自己的愚蠢惹的禍。但別灰心,這樣的誤會總能解釋清楚。打起精神來。再會了。”
話音未落,他的身影便如肥皂泡般,在欄杆上倏然破散消失。
我滿懷鬱氣地上了床,那一夜再沒見到任何鬼魂——除了絕望與苦痛,這兩個由我淒慘心緒幻出的魔影。那句脫口而出的言辭,在瑪德琳聽來,無疑是最卑劣的侮辱;她自然隻能作出那樣唯一的解釋。
至於解釋我的失言,那是絕無可能的事。我輾轉反側,千回百轉地想了一整夜,終於下定決心——我絕不向瑪德琳道出真相。寧可一生背負痛苦,也不能讓她知道,她叔父的鬼魂在這宅子裏出沒。亨克曼先生眼下外出,若她得知此事,便絕不會相信他還活著。那一擊的驚駭,她也許承受不起!不,我的心縱然流血,我也絕不會告訴她。
翌日天氣晴和,不寒不暖,微風輕拂,萬物欣然。然而,卻再無緣與瑪德琳並肩散步或騎行。她似乎整日忙於事務,我幾乎未能見到她。用餐時我們相對,她依舊禮貌,卻沉靜而疏遠。顯然,她已經定下了應對之策——雖然我昨夜的言辭極其無禮,她卻要表現得仿佛並不明白其中之意。這當然也是恰當的做法:她大可裝作不懂我那番話的真實含義。
我滿心鬱結,寡言少語。唯一令我陰雲密布的心境中透出一絲亮色的,是她雖假作無動於衷,眉間卻隱約有幾分不快。那天夜裏,月下的廊前空空如也,我在宅中信步而行,竟在書房裏遇見瑪德琳。她正讀書,我走進去,在她身旁坐下。我心裏明白,雖然不能將真情盡數托出,卻必須多少解釋一下昨晚的失態。
我用略顯費力的言辭,為自己那句衝口而出的言語作了辯解。
“我一點也不明白你那話是什麽意思,”她道,“不過,你的確很無禮。”
我連聲否認有意冒犯,並鄭重其事地向她保證——這話說得極為誠懇,想必能打動她——對她無禮,是我絕不可能做出的事。我在這件事上說了許多,並懇求她相信,若不是有某個障礙橫亙其間,我早就可以直言無諱,讓她明白一切。
她沉默片刻,語氣似乎比先前柔和了些:“那障礙,可是與我叔父有關?”
我略一遲疑,答道:“是的,在某種程度上,與他確有關係。”
她沒有回答,依舊低垂著眼望向書頁,卻並未讀下去。憑她的神情,我覺得她對我似乎已有幾分緩和。她對叔父的脾性之了解並不在我之下,或許此刻正想到,若真是叔父成為我開口的阻礙——而他確有許多可能成為這種阻礙的方式——那麽我所處的境地之艱難,也足以為我先前那幾句失態的言語與古怪的舉止辯解幾分。
我也看出,我那番含蓄而熾熱的解釋,在她心裏多少起了些作用。於是我漸漸覺得,不妨趁此時機,將心意直白說出;無論她如何回應,我與她的關係也不可能比前一夜與這一日更壞。而她臉上那一抹神色,更令我生出希望——倘若我此刻開始傾訴情衷,她或許會將我昨晚那句愚蠢的失言拋諸腦後。
我將椅子輕輕挪近她一些,正欲開口,鬼魂卻從她身後的門口驟然闖入。我說“闖入”,並非因為門被推開或傳來聲響——事實上,並無一絲聲息。他神情亢奮,雙臂在頭頂胡亂揮舞。刹那間,我一見到他,心便沉到了穀底。這個冒失的幽靈一出現,我所有的希望便煙消雲散;他在屋中之時,我斷不能開口。
我想,我的臉色一定刷地變白;我的目光緊緊盯著鬼魂,幾乎全然看不見夾在我們之間的瑪德琳。
“你可知道,”鬼魂喊道,“約翰·亨克曼正上山來!再過十五分鍾他就到這兒了。要是你正忙著求愛,可得趕緊了。不過,我來不是為這事。我有個振奮人心的消息!我終於被調走了!就在不到四十分鍾前,一位俄國貴族被無政府黨人刺殺了。誰也沒料到他會立刻空出一個鬼魂的職位。我的朋友們立刻替我去申請,當場就辦妥了調令。我得趁那討厭的亨克曼上山前走人。一到新崗位,我就能擺脫這副可憎的外形。再會!你想象不到,我如今真正成了某人的鬼魂,啊,我是多麽快活!”
“噢!”我叫道,猛然起身,極端痛苦地張開雙臂,“天啦,要是你是我的就好了!”
“我就是你的。”瑪德琳抬起盈盈淚眼望向我,說道。
等以後來補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