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十多年前,我還是一個十幾歲的大學生,喜歡讀、寫文言詩。寫了詩當然希望有懂的人來評論。常被我纏著讀、評我的文言詩的,是我的同鄉,北大外國哲學所研究生朱正琳。
朱正琳比我大近二十歲,對我極為嚴格,幾乎從不誇獎。有一次我遊長城回來,賦詩一首:
不盡長城上,將軍烽火驚。
撫石尋箭跡,望野笑胡兵。
宜是封侯處,卻生恨晚情。
丈夫生漢代,麾下豈無名?”
朱正琳看後直言:“你去長城時哪裏有什麽胡兵? 這是胡編亂造。” 他說得沒錯,我原本是想表達“望著山巒想象當年胡兵攻城的情景”,卻表達不出,勉強湊成“望野笑胡兵”,確實該受批評。我自己倒暗暗覺得“撫石尋箭跡”尚可,朱正琳也笑著說:“你也會‘撫石尋箭跡’?”但他仍舊不會誇我。
有一天,我又到朱正琳寢室去,正遇見他與一位比我大十來歲的人聊天。朱正琳介紹說,這是北大團委書記李克強。
那時我還是個“愣頭青”,崇拜的是牛頓、愛因斯坦,總覺得不好好學習爭取當個科學家,卻去做政工工作,是“沒出息”的事。雖然我言語不免唐突,但李克強在北大見慣了這種不知天高地厚的學生,隻是嘿嘿地笑,並不以為忤。
我照舊纏著朱正琳讀、評新寫的古文詩。朱正琳說李克強也很會寫文言詩。這一句讓我立刻對李克強刮目相看,轉而纏著他請教。李克強讀完,沒有指出哪裏不好,卻寬厚地對我說:寫文言詩,要多用文言詩裏的字句,這樣讀起來才像好詩。他還很具體地建議我去熟讀張相的《詩詞曲語辭匯釋》,多從那裏麵取用詞匯。
這個建議對我來說十分新鮮,卻又非常“可操作”,正合我這個物理係學生的脾性——我們學數學、物理,不也是靠大量習題反複練習嗎?這比等那虛無縹緲的“靈感”可靠得多。
我立刻去圖書館借了《詩詞曲語辭匯釋》來讀。讀了一小部分,一天晚上自習歸來,走在路上又冒出一首詩:
霜天月下起東風,記起周郎蓋世功。
人事悠悠千載過,恨無孫策坐江東。
第二天,我又拿著這首詩去找朱正琳。李克強那天也正好在他寢室,(想來那時兩人十分投契)。朱正琳照例挑最壞的一句批評:“‘人事悠悠千載過’,純粹是廢話。”李克強卻從好的地方看:“你看,‘記起’這兩個字放在這裏,立刻就讓人覺得是詩了。你自己不覺得比過去寫得好多了嗎?”當然,他多少也在為自己推薦的《詩詞曲語辭匯釋》暗自得意。
後來我才明白,他的“得意”並非沒有道理。幾年後,趙毅衡在中國文學界係統紹介英美“新批評”派理論,我一接觸便覺得“似曾相識”。李克強當年那番樸素的心得,其實已經在我心裏打下了一個另類文學理論的底子;而我自己又按那種“以言生意”的方法有所實踐,待到“新批評”真正進入中國時,便水到渠成,格外投合我心。
在那個年代,中國流行的文學理論多半仍是老調重彈:物質第一,意識第二;意義先於語言而存在,語言隻是對既成意義的描述工具。而李克強當年“寫文言詩要用古詩中的字句”這一點看似經驗之談,從理論上說,卻已隱含著另一種理解:“意”並非永遠“在言先”,而是在相當程度上由“言”生出。不同的“言”會生成不同的“意”;當我們忽略了“言”的差別,也就無從察覺那些本應不同的“意”。
現代西方的話語分析、語言哲學,其實正是這一思路的深化。李克強本科法律出身,並未接受過係統的文學或哲學訓練,而在當時的中國學界,能有此領悟的人也並不多。這隻能說,他的悟性確實不低。
李克強當年的另一位好友,是中文係學生會主席孫霄兵,也同樣愛寫文言詩,但他對那種拿著《詩詞曲語辭匯釋》作詩的做法卻不以為然,認為那樣“氣就接不上了”。孫學長主張的是“一氣嗬成”。這大概也是多數人的直覺看法,想來他的中文係老師們,當年也是這麽教的。我也不好對他說“學長差矣…”
近來我讀到Mark Forsyth的《The Elements of Eloquence》,書中舉了大量作家,尤其是莎士比亞的例子,說明精彩的文字並不完全來自神秘的“靈感”,而是來自可學習、可訓練的修辭技巧——這與李克強當年那種樸素的“方法論”,在精神上竟是暗暗相通的。
不知道當年的李克強是怎樣通過“自學”悟出了那些西方現代派、後現代派理論家悟出的“言”與“意”的正確關係。隻能說他這個人,悟性不低。如果不是從政,在學術上也定有一番建樹。
前幾年我在網上看到一段他下基層的視頻:他走進一家個體書店,隨手拿起幾本書翻了翻,笑著歎了口氣:“可惜現在沒時間讀。”我當時就想,這句話是真心的,不是擺樣子的。
後來看見他退休了,我還想:他今後有時間讀書了。沒想到才沒幾天他就竟然走了。唉,人生就是這樣,有得必有失。
學長去世時,我寫了一首五律悼念他:
海深精衛切,銜石曆春秋。
行道言猶在,匡時事竟休。
奠花盈陌路,悲淚滿神州。
天自吾民視,英名百世留。
注一 精衛: 克強總理一生知其不可為而為之, 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正是本”精衛填海“的精神
注二 切:深切
注三 春秋:代“年月”,如唐人駱賓王詩《疇昔篇》有句“意氣風雲倏如昨,歲月春秋屢回薄”,其義同。
注四 行道: 克強總理生前曾言他的體會是要”行大道,民為本,利天下“。其言猶在耳,故謂“行道言猶在”。
注五 匡時:匡正時世;挽救時局。《後漢書·荀淑傳論》:“平運則弘道以求誌,陵夷則濡跡以匡時。” 唐人白居易詩《薛中丞》有句“每因匪躬節,知有匡時具”,其義同。克強總理多有匡時之見,未收事功而身先逝,故謂“匡時事竟休”。
注六 天自吾民視:克強總理名言:”人在幹,天在看“。古人雲:”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今天我們看到無數民眾自發攜花悼念,花叢堆成了山,像是在告慰他:您辛勤了一輩子,天看見了。
解析:第一句“海深精衛執,銜石曆春秋”,以概論克強總理一生為”起“。第二句承接上文,補充一些細節:克強總理有”行大道“、”匡天下“之誌與才,而英年早逝,未能稍盡其才、少遂其誌。第三句轉寫民眾對克強總理去世的反應。第四句綜合第三句的描述,並呼應第一句,利用”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的古訓推出對克強總理的蓋棺論定:蒼天已經看見並肯定了他一生”精衛填海“的努力。
所以說:真理仍未褪色。最近幾百年文明發展基於科學進步。
蘇東坡說王安石有“晚唐氣味”,說他的《金陵懷古》是“野狐精”。王安石和黃庭堅的境界不是八、九點鍾的太陽,也不是新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