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文心

語言、文化、思想、藝術
個人資料
正文

過眼江湖——一個微型興亡故事

(2025-11-28 09:43:41) 下一個

五十來年前,我還是少年人的時候,有一位玩伴B君。B君並非我那社區裏的人。我家住城西,B君家住城北,本來真是風馬牛不相及。但B君有位表弟C君是我的鄰居,跟我同年同校同愛下象棋,很玩得來。B君常跑過半城來找C君玩,C君也就有時帶上他來跟我玩。我們那時都玩些什麽呢?到農田裏去抓蜜蜂,到山上去抓金龜,或者就在附近的亂石堆裏抓蟋蟀,有時也到小河溝裏抓一寸來長的小魚。

記憶裏B君沒有什麽劣行,如欺負別的小孩、或偷摸扒竊之類。他身材堪稱強壯,也有一次顯得很”忘命“。”忘命“是那時我們當地的俚語,意思是”不要命、敢於拚命“。有一次我們當地的一位年紀比他大許多的霸道少年欺負他表弟,他挺身而出跟那人打了一架。年紀比別人小很多,動手開打,他自然是吃虧的一方。但那拚命的勁頭,也的確讓對方有所顧忌。

B君對下棋沒有興趣,對讀書更是毫無興趣。我跟他曾經有過一番對話,至今還記得。有一陣各單位都組織人員觀看一部內部電影,名叫《山本五十六》。因為並非影院公映,隻有有單位的成人可以觀看,小孩子們隻能道聽途說。但B君卻不知怎麽竟得看過,就在一群孩子中繪聲繪色地講敘精彩場麵。我有一點不解,就問B君:這個奇怪的片名,“山本五十六”,是什麽意思?B君翻了我一個白眼:“電影名就是電影名,哪有什麽意思?‘地雷戰’是什麽意思?‘地道戰’又是什麽意思?” 我很不服氣:“地雷戰”的意思就是用地雷打仗;“地道戰”的意思就是用地道打仗。B君懶得理我,繼續講敘電影。多年後,我終於自己看上了《山本五十六》,發現並無他當年眉飛色舞地講敘的某些場麵,很懷疑他其實不過也是道聽途說。

五十來年後回想,他大概天生適宜作江湖英雄,我則天生適宜作書生。本來風馬牛不相及,卻因緣際會,有過數年交往,然後又各自東西了。

有一天,我跟C君在街上走著,突然看見一座大樓前聚集了許多人。我們好奇地站住。高音喇叭裏傳出了哀樂……和毛澤東去世的訃告。一個時代結束了 —— 那個我們一起從蜜蜂、金龜、蟋蟀和小魚中尋快樂的時代。不久,鄧小平複出,一個時代開始了。在這個新的時代,我們都離開了曾經的那條路,但卻走上了兩條極不相同的路。

我的祖母預感到世道要變了,讀書會很重要,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開後門讓我轉學進了她服務了半生的學校,曾經的和未來的省重點中學。學校離我家很遠,從此我就遠離了過去的玩伴們,不再抓蜜蜂、抓金龜、抓蟋蟀,改為學方程、學定律、和學good morning。又過了幾年,輪到我參加高考,考得全校第一,上了我最想上的大學最想上的係,得意非凡。而我當年的玩伴,沒有一個考上大學。至於B君,聽說常常在“社會上”(也就是“江湖”上啦)打架鬥毆,沒少被公安局治理,很讓他父親,也就是我朋友C君的大舅,頭疼。不過聽說他很能打,已經是一幫人的頭領。也聽說他極端“忘命”,曾經在寡不敵眾時自己揮刀自斷一個手指,鎮攝住了對方。

後來,有那麽十來年,我勤勤懇懇地讀書,考研、考托福、考GRE,終於考進了美國。那是九十年代初,中國人想來美國可不容易。我似乎走上了一條"成功之路“,把B君之流遠遠甩在幾萬裏後麵。

不然!有一天從美國給留在家鄉的弟弟打電話,弟弟說B君大發了,成了省城有數的幾個大房地產老板之一。當房地產老板與打群架之間是否存在某種深層關聯,我不得而知。如果有,絕對值得做一篇社會學博士論文。那是上世紀九十年代,在中國當房地產大老板可真是日進鬥金,風光無限。B君的成功把我等讀書人遠遠地甩在幾萬裏後麵了。古人早就說過:“劉項原來不讀書”。難怪大眾都被周潤發飾演的江湖大哥迷倒,原來那的確是“源於生活”的,並非空穴來風。我弟弟也在省城房地產業混飯吃。我開玩笑說你可以去投奔他混個位置嗬。弟弟說別做夢,連他的表弟C君都不敢指望能從他那裏得什麽幫助。弟弟的意思是在中國,人們的價值觀已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親戚、朋友間的關係早已不是當年那樣。

於是我想起當年B君對他表弟C君可是相當愛護。有一陣,我們那社區風行“開荒”種菜,很多人家把門前、屋後的空地變作了菜園。我父親的社會地位低,住的是極破爛的平房,屋後有片空地(後來我發現其實是塊墳地),於是有個菜園。C君的父親是位處級幹部,住的是樓房,且在二樓,無處可辟為菜園。C君對我家菜園極端羨慕,B君就來求過我好幾次,懇求我分一塊菜園給C君,作為報酬,他願意去做任何我讓他去做的事。話非常孩子氣,但那份懇切絕對是真的。

又過了十幾二十年。有一天我在電話裏對弟弟問起B君的房地產事業怎麽樣了。弟弟說,哦,B君早死了,大約已經死去十來年了。我有些吃驚,問是怎麽回事。弟弟說B君對手下人,包括他的副手,非常粗暴,他的副手忍無可忍提了一把獵槍走進他辦公室一槍把他打死了。

這簡直就是《三國演義》中張飛故事的現代版。看來《三國演義》也是“源於生活”的。

B君已經亡故大約二十年了。我也早過了“知天命”之年。如果有讀者讀了這篇短文,問道:”是打架好還是讀書好?”。我要說那是個錯誤的問題,得不出正確答案的。那樣提問,是假定人生有可比性,而且有可轉換性:B君可以轉而讀書,我可以轉而打架;如果是打架好,我們都該去打架;如果是讀書好,我們都該去讀書。但首先,我絕對不可能去打架。即使去打,也會打得不佳,恐怕早被人打死了。B君也不可能去讀書。即使去讀,也會讀得很糟,可能從十八歲考到八十歲也還是考不上大學。如果從三、五歲之前開始培養,結果也許會很不同,但那取決於我們的父母,而不是我們自己。換句話說,打架或讀書,是各人各自的命。命不可逆,隻能順其自然。那麽父母該如果為孩子決定呢?是打架還是讀書更能帶來成功呢?那又是另一個錯誤的問題,假定成功可以由打架或讀書獨立決定。事實是所謂“成功”更多取決於時代和社會,取決於打架或讀書的人身外的眾多因素,也就是更廣泛意義上的“命運”。“知天命”,就是不要把“成功”看得那麽絕對,那麽重要。隻會讀書的,就安心讀書,不要看到劉邦項羽靠打架贏得了天下就豔羨不已,尋思改學打架。不要看見別人有什麽,得什麽,就自己也想有、想得。人與人是很不同,不可比,不可轉換的。“平等”這觀念,如果理解為別人有什麽,我也就該有,也就必須去爭取有,是十分有害的。

池沼小江湖,興亡亦難圖。
人生俱有命,莫怨路途殊。

[ 打印 ]
評論
目前還沒有任何評論
登錄後才可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