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色行列 六
by 平安裏
下連隊(一)
報到
七十年代文藝兵下連鍛煉、體驗生活,和連隊戰士同吃同住同訓練,是部隊文藝團體的老傳統。用咱話劇團政委的說法就是,把你們新同誌放進爐裏燒燒、扔進鍋裏煮煮、掛在火上烤烤才能脫胎換骨。
我下的連隊在涵江,到班裏的時候天色已晚,整個營區一片漆黑。班務會上點著一盞煤油燈,班長介紹說現在地方上兩派整天打派仗,所以經常停電,隻能點煤油燈。我滿臉堆笑的給班裏每人遞煙,還敬軍禮,有時候左手有時候右手,害得大家剛坐馬紮又起身,沒戴帽子的趕緊戴上帽子還禮,全班黑影裏亂成一片,倒也一團和氣。
我們二班長姓楊,江西人,他招呼大家圍個圈坐在小馬紮上,說今晚班務會有三項內容,一是熱烈歡迎我從軍區下連蒞臨指導、體驗生活。他帶頭鼓掌,全班跟著拍手,我長這麽大第一次接受掌聲,有點受寵若驚,連忙站起身給大家敬禮。他接著說,二是咱班剛獲得全連軍事評比流動紅旗,那真是坐飛機抱暖壺,高水平是不是?大家連連點頭。為了提高我射擊、投彈、刺殺三大技術,他要先和我結個訓練的對子,問我有信心沒有?我還沒來得及表態,副班長就讚說,對咱班長來說,那還不是老虎吃豆芽,一碟小菜?全班紛紛附和,副班長接著說,內務條例方麵嘛,就交給我吧,先從疊被子開始。黑影裏我都能瞥見大家的被子疊得跟刀切出來的豆腐塊似的,一個褶兒都沒有。副班長站起身走過去,拍著我那鼓鼓囊囊的被子說,要噴上水、用板子夾、抽屜壓,弄它一禮拜估計就成了。我心裏一驚,那我豈不一個星期都要蓋濕被子睡覺?
楊班長掌控局麵,示意我講幾句,全班又鼓掌。
我剛要表決心,就聽見隔壁房間傳來掌聲和歌聲,我猜準是和我一塊下連隊的張國盛在顯擺他那洪亮而又磁性的男中音——去年我剛到話劇團報到的第一天,在樓道裏碰見他,端個臉盆,一副老兵打量新兵的樣子看著我,郎聲道:“你是新-來-的吧?!”那聲音、那位置,如黃鍾大呂,震的我頭皮發麻、雙耳嗡嗡,暗自吃驚:話劇團裏果然藏龍臥虎,頓覺自慚形穢。後來才知道,這逼特麽比我早到兩天而已。
這會兒他正在唱 “離別三十年,今日回延安”,我便用上頭腔共鳴,提高三個音壓住他的歌聲介紹自己:我叫布克十八歲,軍區話劇團演員,入伍八個月零十天。全班戰士被嚇得一愣,麵麵相覷。
楊班長說,喲,那算老兵了。我謙虛地搖頭擺手說,不敢不敢,新同誌。他說入伍三個月出新兵連就是老兵,你比咱班土旺還多半年兵齡呢。那個土旺頂多十六七歲的樣子,土頭土腦,穿著明顯大一號的軍裝。副班長歪著頭數手指頭,問那你算去年還是今年的兵啊?我說我是特招,第二年的兵—— 部隊講究個論資排輩。
副班長問我,是黨員嗎?我搖頭。那是團員?我一下沒了底氣。楊班長倒是很會說話,他說要是在軍區文工團同誌的幫助下,咱們班再爭得連裏的文藝錦旗,那就優先考慮布克同誌的團組織問題,是吧副班長?副班長卻不置可否,我趕緊給全班再發一圈煙表示感謝。
楊班長點上煙接著說,這第三就是昨晚政治學習因出公差耽擱,今天就讓副班長讀解放軍報評論員文章吧。我趕緊把煤油燈拿到副班長跟前給他照亮兒,可副班長卻沒反應,拿出皺巴巴的報紙就著燈讀起來。我覺得他思想水平不高,連基本的尊重都沒有。就聽他讀社論“雞產雞雞”,我差點笑出雞叫聲,又生生憋回去了。
搶掃帚
天蒙蒙亮,土旺就把我叫醒,拖著我往連部倉庫跑,我打著哈欠說,這麽早,起床號還沒吹呢。土旺抓著我不鬆手說,咱們新兵都是在起床號前到倉庫領掃帚打掃衛生,等起床號一響營區都掃幹淨了,就沒機會了。
昨晚楊班長說我是老兵呀,怎麽睡一覺我成新兵了?我故意磨磨蹭蹭地係衣服扣子嘀咕說,還真是新兵怕哨,老兵怕號。土旺問什麽意思?我說,新兵怕緊急集合的哨,老兵睡懶覺怕起床號。土旺笑,說你才比我早半年兵,算不上老兵呢。我說班長都叫我老兵,你這個新兵蛋子不服氣麽,我不僅當兵比你早半年,個頭還比你高半頭,歲數還比你大兩歲呢。
土旺是全班年紀最小的新兵,圓圓的臉個子不高,一看就是個農村孩子,十分樸實。我喜歡跟他逗貧嘴,他說不過我,就嘻嘻的笑。
連部倉庫門口站著幾個一看就是新兵的家夥,嘴裏叨叨咕咕,兩手空空。
土旺走進倉庫,發現掃帚全沒了,怪不得大家都站在門口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他轉臉看到營房周圍一塵不染的地麵,就愣住了,說一定有人比我們起的更早,都已經打掃完衛生了。
我安慰土旺說,那不更好,有比咱們更要求進步的同誌,這樣我們就可以多睡一會兒。
土旺一臉困惑,奇怪,怎麽掃把都不見了呢?我說有什麽奇怪的,一定是被要求進步的同誌藏起來也說不定。不會的,土旺肯定的說。大家要求進步的機會是平等的,藏掃把耍詐,那不是妨礙大家進步嗎?我逗他說,要不咱今晚就把掃帚都拿咱們床底下藏起來,叫那些想進步的同誌也幹著急,急出一臉青春痘。土旺使勁搖頭說,毛主席教導我們要光明正大,不要搞陰謀詭計。我說你傻呀,這明明就是有人搞陰謀詭計了,說到這兒我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麽?土旺問。
我剛到話劇團不久,還完全不知道打掃衛生在部隊裏是一件多麽重要的事情。我們演員二分隊早操前衛生值日,分隊長派我和錢楓到一樓工具房拿掃把,可我倆裏裏外外都找不到一把掃帚,就趕緊跑到庫房找司務長想領幾把新的用。
司務長一聽我們要領掃把,奇怪地說怎麽又來領掃把?我問什麽叫“又來領掃把?”司務長比劃著說,上星期剛叫上士去買了一大捆,都被你們搞衛生的領走了。他指著空空如也的倉庫說,一年的定額都領完了哪還有啊?
我也傻眼了,想難道有人拿掃帚出去換雞蛋吃嗎?我知道夥房經常丟點包菜、雞蛋還有豬大油什麽的,老林師傅衝司務長抱怨不止一回了,隻是司務長沒有抓到現行,但他心裏清楚,肯定是演員隊這幫沒成家的毛頭小子們幹的。好吃嗎?司務長嘲弄著我說。
哎,你這話是什麽意思呀,好像是說我偷走了你的掃帚? 我不滿地說,沒掃帚更好,老子我還不用掃地了呢。
媽的新兵蛋子,沒規矩。司務長衝我怒道。
我也作勢要往前衝,錢楓趕緊攔住我,把剛才我們去工具房找不到掃帚的事詳細說了一遍,司務長這才緩和了下來,我也借坡下驢的說,我才不稀罕掃帚呢,又不能煮著吃。
司務長經驗老到,說這是一套要求進步的老把戲,準是有人把掃帚藏起來了,看來我也不用叫上士再去買了。
我說,既然有人做好事,那我們就可以一輩子不做好事隻做壞事了,是不是,司務長?
果然,沒過兩天如司務長所料,藏掃把做好事的人就冒頭了。
我們分隊準備去菜地出公差,大家去工具房拿工具,我撿了柄鋤頭一轉身,無意間撞開道具大衣櫃,“嘩啦啦”裏麵掉出一大捆掃帚來!大家都愣住了,隻有國盛一臉的不好意思說,是我藏起了掃把……全團同誌從早到晚都那麽辛苦,打掃衛生這點小事我早起一會兒、少睡一會兒,就都幹了。
聽的大家雞皮疙瘩落一地!我看著國盛好像不認識他了,這麽庸俗的招也使得出來?國盛繼續表演說:現在我做得還很不夠,今後還要多向老同誌學習,特別是向黨員同誌看齊。
不要說分隊長、老同誌,就連我都能聽出他話裏話外的意思,要表揚、要嘉獎、要黨票。分隊長也真是老油條,笑嗬嗬吩咐大家別愣著了,趕緊去菜地鋤草間苗吧。
國盛不甘心,絕不放過把事情鬧大的機會。“分隊長,是我不好!……我現在就去團部向譚政委檢討。”國盛表演了一個“疾步下場”,出了工具房,直奔團部。
靜場——分隊長錯愕地望著國盛的背影,我們也都麵麵相覷,這完全就是國盛為我們導演了一出斯坦尼的無言交流片段。
第二天上午政治學習,譚政委特意到我們演員二分隊會議室,表揚了二分隊這種你爭我奪、比學趕幫的火熱氣氛,說要借這個東風把話劇團鍛煉成一支打不爛、拖不垮,能吃苦、不怕死的部隊文藝尖兵!
自打國盛出了風頭,我們二分隊成了全團學習的榜樣,大家就消停不下來了:分隊長披星戴月的蹲在菜地裏,錢楓沒白沒黑的挑水擔糞,冬冬和小柳又是編筐又是擇菜,雙手粗陋不堪!國盛天不亮就叫醒我,扛上掃把就出工。在他的率領下打掃衛生的範圍越來越大,先是所有樓道、大院,再擴展到家屬區,後來幹脆掃到大街上。累得我跟錢楓發狠的說:掃掃掃!老子豁出去了,看他還能往哪兒掃!
第二天半夜我就去拍國盛的房門:“國盛!國盛!起床!”
國盛迷迷糊糊的爬起來:“緊急集合?”
“狗日的大衣櫃!走!咱們掃五一廣場去!”國盛的外號“大衣櫃”也就由此而來……
我十分肯定地對土旺說,藏掃帚的人就是二排六班的張國盛! 這家夥剛下連隊就故技重施了。
黑鼻孔
起床號吹響的時候天已大亮,我和土旺已經為全班打來了洗臉水。
一溜十個臉盆裏都倒上了水,毛巾搭在盆沿兒上,每個臉盆前的牙缸注滿水,牙刷擠上牙膏擺在牙缸上。末了,土旺又將臉盆、牙缸、牙刷對齊一條線,好像全班列隊集合似的非常整齊。我心裏很舒暢,期待著能給大家一個驚喜。當然,做這點好事表揚就不用了,沒那麽功利。
叫我驚奇的是,起床號音還沒落,大家已經紛紛走出房間,蹲在房簷下開始洗漱,哪像話劇團起床號以後,隻要集合哨不吹,大家能在床上賴一會兒是一會兒。不過呢,全班沒有一個人對我和土旺的積極表示感謝,讓人有點失落。
我扭頭一看,忽然發現班裏人人都是鼻孔黑黑的,好像一張臉上有四隻眼睛,我嚇了一跳!連忙掏出上衣兜裏的小鏡子一照,我靠!自己也是鼻孔黑黑的,用手一挖,一指頭黑乎乎的東西。我連忙站起身,蹲到正刷牙的楊班長身邊。
“班長,你看我這是怎麽了?”我衝楊班長揚起頭,示意他看我的黑鼻孔,還悄悄伸出那根黑乎乎的手指頭。楊班長瞥一眼,沒明白我什麽意思。我又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其他人,意思是說不光是我,你看全班同誌鼻子都出了問題……也包括你呢!
楊班長一愣,逗著眼兒看自己的鼻子,還是沒明白我說的是什麽事。
“你看是不是咱們這兒水土有問題? 或是昨晚上夥食中毒……”我聲音越來越小,但透著焦慮,不想引起同誌們的緊張情緒,如果真有什麽問題也應該先向領導報告。
楊班長停下刷牙的動作,仔細一看我那根手指頭,笑了:“水土沒問題,是電的問題。”
“電的問題?咱這兒不是沒電麽?”
“對呀,沒電才要點煤油燈麽。”
熏的?——我這才明白,昨晚上開完班務會,每個人都點上一盞煤油燈,土旺用一個墨水瓶加根撚子給我做了一個煤油燈。“我說怎麽全班鼻孔都黑了呢。”
楊班長又恢複了刷牙運動,衝我擠擠眼說:“全連都一個屌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