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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色行列 六 下連隊(三)

(2025-11-29 21:41:06) 下一個

綠色行列  六

 

下連隊(三)

 

by 平安裏

改朝換代

                                 

    開早飯的時候,我就覺出氣氛不對勁。

    往常飯前一支歌是規矩,今天卻沒等歌聲響起,各排就直接帶進了飯堂。大夥兒都低著頭扒飯,眼睛卻滴溜溜亂轉 —— 新兵瞄老兵,老兵瞅班長,班長往排長那兒瞟。三個步兵排長加一個機炮排長,幹脆湊到了連首長的空桌上,連裏 “四巨頭”居然全沒露麵。

    楊班長一把薅住急急慌慌的文書:“連長咋沒來吃早飯?” 文書向來是連裏的 “消息靈通人士”,可現在嘴巴嚴得很:“我咋知道?” 副班長補了句:“指導員也沒來?” 文書左右掃了掃,湊到楊班長耳邊小聲說:“都去團裏開會了,開啥會我也不清楚。”

    全班立馬停下碗筷盯著楊班長,等著聽他分析。楊班長沉吟片刻:“連長開會多半是軍事訓練的事,指導員開會準是政治學習,副連長蘿卜大蔥,副指導員鑼鼓冬冬。可四個當官的全去團部,這是全團連以上幹部會啊……”

    李老兵接話: “會不會是哪個連隊出事故了?比如槍走火死人,再不就是全團調防?” 副班長政治警覺性高,眉頭一皺:“你們說,會不會是台澎金馬那邊有情況?”“不能吧?” 楊班長搖搖頭,“軍報上沒說老蔣那邊有啥動靜啊。”

    這時值星排長站起來大聲宣布:“早飯後各排按計劃正常訓練!”

    飯堂門口,國盛一把拉住我,神秘兮兮地指了指天:“可能上邊出事兒了,你沒感覺?” 我揚起頭看,一片藍天白雲,迷惑地問:“你盼著下雨嗎?” 國盛急了:“你這人腦子裏盛的是豆腐腦嗎?在話劇團我就看出來了,你特麽一點政治覺悟都沒有!” 我懟回去:“去蛋!掃地入黨就是覺悟?” 國盛氣得轉身就走,邊走邊嘟囔:“你個屌兵沒水平!”

    其實那年頭,黨和國家領導人接連死了,黨內鬥爭風起雲湧,國民經濟都快到崩潰邊緣,還整天學習那些不說人話、又長又臭的文章,我一個大頭兵,拿著六塊錢、吃著糙米飯,幹嘛鹹醃蘿卜淡操心的。

    可這次,還真讓國盛說著了。中國大地上發生了一件天大的事,不僅改變了中國的曆史,也或多或少改變了每個人的命運。

    連裏 “四巨頭” 剛從團部回來,排長們就被通信員一個個喊走。全連幹部在俱樂部開會時,通信員和文書還在門口放了哨,這下全連氣氛更緊張了 —— 各班都停了訓練,回宿舍裏坐立不安地等著,誰也不知道要發生什麽事。

    中午開飯,連幹部沒來,連排長們也不見蹤影。全連戰士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誰也不敢大口吃飯,生怕一不留神,心就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飯吃到一半,一陣緊急集合哨突然響起:“嘟嘟嘟、嘟 ——!嘟嘟嘟、嘟 ——!” 全連戰士像是等這哨音等了好久,扔下碗筷就衝出飯堂,麻利列隊站好。四名連幹、四名排長加一名司務長,九個幹部一字排開,麵對著我們。

    “同誌們!”連長一聲喊,全連 “唰” 地立正,一個個前挺後撅,活像一百多個兵馬俑。連長也不喊稍息,開門見山:“報告大家一個振奮人心的好消息 —— 在英明偉大領袖華國鋒主席的領導下,黨中央一舉粉碎了妄圖篡黨奪權的‘四人幫’!”

    戰士們你看我我看你、摸不著頭腦。“‘四人幫’是啥?”“就是四個人一幫?”“都誰呀?” 

    指導員見狀趕緊補充:“‘四人幫’就是江青、王洪文、張春橋、姚文元!”

    全連立馬炸開了鍋,“這些不是中央領導人嗎?”“江青不是偉大領袖的親密戰友嗎?”“毛主席同意麽?” 有人張大嘴,有人瞪大眼,有人左顧右盼,情緒又亢奮得不行。我腦子 “嗡” 的一聲,狂喜起來!第一個冒出來的念頭竟然是,能看西方電影了。這些個左棍文革十年八個樣板戲把人都看吐了,然後就是順口溜說的“朝鮮電影又哭又笑,越南的飛機大炮,阿爾巴尼亞的莫名其妙,中國的新聞簡報”。現在好了,“四人幫”一倒,斯坦尼、劉三姐、鴿子號、帝王將相、才子佳人,這些“雞產雞雞”全都能回來了,我越想越激動,嘴角都忍不住往上揚。

    旁邊的國盛卻突然紅了眼眶,猛地振臂高呼:“擁護黨中央!” 那聲音帶著哭腔,卻格外響亮。全連跟著呼應:“擁護黨中央!” 他又喊:“打倒‘四人幫’!” 喊完這句話,他泗淚滂沱。我瞬間就懂了 —— 國盛他爸原是大學老師,文革被打成 “反動學術權威”,剃了頭關了牛棚,全家跟著受了不少罪,他當兵政審差點沒通過。現在 “四人幫” 倒了,他爸的冤案總算有盼頭平反了。

    連長揮揮手,大聲說:“團裏要求,從今天起停止訓練,全天學習新下發的材料,揭發批判‘四人幫’的罪行!以前的學習材料全部作廢!”

   指導員運了運氣,舉起拳頭喊:“全連跟我喊口號——打倒‘四人幫’!擁護黨中央!華主席萬歲!” 接著他揮動雙臂,起了個歌頭:“軍旗在陽光下放光輝 —— 唱!”

  “軍旗在陽光下放光輝,我們是無產階級革命軍隊!

    大風大浪裏跟著黨前進,萬裏征途上無堅不摧!

    一往無前,轉戰南北,槍杆子永遠聽黨指揮,聽黨指揮!”

    全連扯著嗓子吼,歌聲雄壯又震撼!我也用盡了力氣,眼裏含著淚 —— 不是因為口號喊得激動,是真真切切覺得,要改朝換代了。

 

 

一級戰備

 

    連長掃視全連,聲音冷峻:“據上級通報,莆田武鬥組織‘慶霖派’最近大搞打砸搶活動,目標盯上了我們部隊的武器和彈藥庫!他媽的這個‘反潮流’人物仗著有政治資本,我們過去對這些混蛋一忍再忍,現在竟然想搶部隊武器!上級命令我團進入一級戰備 —— 暫停訓練、停止休假,所有人員不得外出、營區待命。我連的任務是守衛團彈藥庫,具體位置各排回去布置!”

    指導員跟著補充,語氣裏帶著罕見的火氣:“全連打起背包,槍不離身,一旦‘慶霖派’進入營區,各班排堅守崗位,打不還手、罵不還口 —— 屌毛灰!” 這話一出口,大家都愣了,沒人見過指導員罵人。“三條死命令:不能丟槍,彈藥庫不能被搶,不許後退一步!明白沒有?”

    全連齊聲吼:“明白!”

    我心裏卻犯了嘀咕:打不還手、罵不還口,這彈藥庫還怎麽守?

 

    我們排的戰前會開得簡短利落,排長仔細布置了各班守備區域和點位,最後沉聲道:“咱連後麵就是團彈藥庫,儲存量不用我說大家心裏有數,要是被造反派搶去,咱們等著上軍事法庭吧!”

    楊班長試探著問:“萬一,,,,可以開槍嗎?”

    排長繃著臉,語氣斬釘截鐵:“敢搶咱們的一槍一彈,就是四人幫的殘渣餘孽、就是和黨中央對抗!”

    楊班長手指頭一勾,做了個射擊的動作,排長假裝沒看見,大夥兒立馬心領神會 —— 真到那份上,不用客氣。

    全連瞬間忙碌起來,檢查裝備、清點彈藥、擦拭武器,整個營區都籠罩在緊張的戰備氛圍裏。我攥著手裏的半自動步槍,激動得渾身發顫,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運氣。和平年代當兵,居然能趕上真刀真槍的戰鬥?我一直以為仗早被父輩打完了,解放台灣也輪不到我們這撥兵,沒想到“撥亂反正”還能讓我名正言順的過過槍癮!

   “你抖個什麽勁兒啊?” 楊班長笑著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我一遍遍拉動槍栓,聽著那清脆潤亮的金屬聲,心裏的火苗越燒越旺:“副班長說當兵不會疊被子等於沒當過兵,我說沒打過仗的兵才叫白當呢!是吧班長?”我真沒想到南方的造反派命這麽長,都這年代了還搞武鬥打砸搶,在北方聽著都新鮮。

  他“聽說你父親也是部隊幹部,文革中被造反派迫害過?” 楊班長看我情緒激動,擔心我在行動中對造反派公報私仇。

    “沒有命令,”我壓了壓心頭的火氣,“我不會亂開槍的。”

    我知道戰鬥打響了子彈不長眼,會死傷人。但我年輕氣盛,一點也不怕死,我怕的是連隊生活的枯燥乏味,怕的是人與人之間的勾心鬥角。我向往戰場上那種生死一線的轟轟烈烈,英勇戰鬥、光榮負傷、火線入黨……

    想到這兒,我按捺不住激動,扯著楊班長說:“班長,我要在戰鬥的洗禮中,要求火線加入組織!” 我故意沒說清是團組織還是黨組織,心裏打著小算盤:萬一楊班長一高興,親自介紹我入黨,那不就省得入團了?多值!

    楊班長一老兵油子,當然不會中我的計,說:“好啊,寫份入團申請書,馬上交給副班長。”

    沒辦法,我隻好找國盛幫忙。在他的口述下,我寫下了一份申請書:“風蕭蕭兮夜色寒,壯士抗敵兮凱歌還!敬愛的團組織:我願在這場血與火的戰鬥中火線加入團組織,成為一名堅守陣地、不辱使命的光榮共青團員!讓黨和人民考驗我的忠誠吧!申請人:布克”。

    國盛真是“要求進步”的行家,這幾句話寫得又血性又剛毅,我佩服得不行。副班長看完,眨巴著小眼睛說:“我代表二班團小組接受你的申請。熱烈歡迎你,我們會盡快討論!”

 

    莆田十月的秋夜格外晴朗,夜空裏密密麻麻的星星閃閃爍爍,我長這麽大第一次看到橫跨天際的銀河,心情好得沒法說。

    戰備間隙,全班還要組織學習,揭批四人幫。說實話,大家沒覺得四人幫和自己有啥直接關係,除了在報紙廣播裏聽過見過,誰也說不清他們是怎麽篡黨奪權的。每次副班長讀完長篇大論的文章和批判材料,除了我會大罵江青搞亂文藝界,其他人都插不上話,最後卻扯到閑篇上。

  “老布,你家離天安門幾裏地啊?”我家住在北京阜成門外。“十幾裏地吧。”

  “見過毛主席嗎?”我給大家發煙。“見過,在新聞簡報裏。”

  “他老人家住在天安門上吧?”我故作神秘,“這是國家最高機密。”

  “王洪文喝的‘加非’是什麽東西?”這是副班長念白字的錯。“那是咖啡,外國人喝的茶。”

  “聽說他當了副主席還經常自己打臘?”副班長你是小學生嗎?“是去打獵!”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們枕戈待旦,背包沒解開過,槍沒離過手,人也從沒離開過位置。可三天三夜過去了,除了偶爾傳來一兩聲零星的槍聲,比前幾天的交火激烈程度差遠了,造反派連個影子都沒出現。

    我心裏越來越煩躁,再這麽耗下去,我的殺敵立功計劃不都泡湯了?入團的事也沒見副班長召集團員討論,就這麽懸著。實在忍不住了,我找到楊班長出主意:“班長,是不是派我扛著彈藥箱出去轉轉,讓‘慶霖派’的王八蛋看出彈藥庫的位置,把他們吸引過來。”

    楊班長一臉驚異:“哪有主動暴露彈藥庫的道理?餿主意!”

“我怕他們知道部隊有防備,不敢來,那不白等了!” 我急得直跺腳。

天靈靈地靈靈,他媽的快點來敵情,我把槍上的保險都偷偷打開了。又熬了幾天,突然一聲令下,團裏解除了一級戰備。背包可以打開了,槍被放回了槍架,一個基數的子彈和四枚手榴彈也都收進了床下的抽屜裏。全連恢複了正常訓練和公差勤務,又回到了平平淡淡的日子。

我所有的期待、興奮和憧憬,瞬間碎得稀巴爛,心裏別提多沮喪了 —— 槍沒開成,功沒立成,入團的事也沒了著落,這場一級戰備,到頭來竟是一場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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