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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大炮營長(中)-- 點子多 有點瘋 “哭著樂”係列之二十六

(2022-07-27 11:38:26) 下一個

  上一次,我說了大炮營長的正式名字、家庭背景。說到他對政治問題隻是敷衍,家裏的事情一塌糊塗。

不過農場老工人都知道,他在生產方麵,是有計劃甚至有“先見”的一把好手。他對“抓革命”僅是“照章辦事”,對“促生產”卻非常癡迷。

被他盯上的痛苦

可能是因為他出身於“勤勞致富”的農家,對生產卻一絲不苟,一天到晚在琢磨新點子把生產抓上去。大家對他又愛又恨,愛他從來不以“抓革命”為借口整人;恨他太專注於生產,一想出新點子,大家必跟著受累。

比如說他想出了一個點子:要想提高橡膠產量,得靠肥料催,於是讓所有割膠工在自己的林地挖水肥溝,把鋤下砍下的草埋到水肥溝裏麵漚肥。後來他又想出了林地養豬的招數,在山上膠林裏麵蓋豬圈,豬的糞便可就地施肥。我們割膠工本來是技術活,隻要不傷樹,保障產量,清除林地的草就可以了。  被他一折騰,割了膠還要挖水肥溝,工作量大增,本來上山挑空桶,下山挑膠水,現在可好,上山還得挑豬食,割完膠還得喂豬。

我們都討厭他,怕被他盯上,他但凡瘋瘋癲癲的一想出新點子,我們必被當成試驗品。而且他脾氣火爆,兩眼直不楞登,令人難以接近。我和好友高人剛調到十一營時,他用渾濁的眼睛專注地打量著我們,似在估摸我們的生產力。一時又好像穿透我們看遠處,邊琢磨邊說,你們兩個要學砌牆,當磚瓦師傅,女磚瓦師傅是新鮮事物,是十一營要放出的兩顆衛星。後來他發現我們兩個在割膠方麵更有作為,就不放衛星,打發我們去割膠。

大炮營長對對生產的滿腔熱情常常落實到盯人戰術上,被他盯上隻好自認倒黴。好友是女中高人,雲南的男子漢也少有她的高度。營長想當然地認為,她必是籃球高手,可那位朋友偏偏不會打籃球,而且比賽中看見對手中的熟人還會主動讓球。大炮營長發現她不受栽培,就開始捉摸怎麽發揮她的特長。

一次在場部勞動,大炮不知道怎麽的就盯上了好友高人。她個子高,一般的鋤頭用起來就顯得短,掄不開:一般的扁擔繩子就不夠長,挑起來吊在半中間。大炮營長眼睛瞪得賊大,突然就來氣了,他突然衝到她旁邊,一把搶過她的鋤頭,說“你這是幹什麽呢,就像那個朝陽溝裏的城市青年,沒個幹活的樣子”。

不過後來營長發現女高人割膠的技術一級棒,就全忘了當初的事情,後來很喜歡她,一再發掘她在生產上的潛能。後來在她調動的事情上更是非常仗義。

我們平常對大炮敬而遠之。可是一不小心也會被他注意到,我還被他當眾表揚過一次,那可絕非是快樂的經曆。有一次我身體不好,請了兩天病假,正趕上隊裏上山砍樹蓋房子。我銷假之後上山的那天,班長吩咐說,身體不好的不用砍樹了,隻消把這根木頭扛回去就好。吩咐我和另外一位懷孕的婦女把一根極粗長的木頭扛回連隊。後來才知道那木頭在山上已經躺了兩天,因為太重沒有人願意扛。

我想回去一路下坡,四十五分鍾就可以到家,心中暗自高興。可等我彎腰去搬,那木頭紋絲不動,兩位男勞力走過來,吸一口氣把木頭抬起,大頭一邊放在我肩上,小頭放在孕婦肩上。這才知道厲害,我們二人強挺著腰,立刻飛跑起來,恨不得三步並兩步飛回場部,放下重擔。本來四十五分鍾的路至少可以歇一次腳,但我們根本不能放下,因放下絕不可能自己重新扛上肩。

我們歪歪倒倒,沿著陡峭的河岸,完全顧不上掉下河的危險,一路小跑,終於過了橋,隻要最後上一個小坡,就可放下重木了。沒想到最後一個坡像個死坎,我無論如何上不去。我在前麵扛大頭,隻覺得快被壓死了,不過一路下坡,還不至於邁不開步。到了這最後的小坡是要往上爬,我怕把後麵的孕婦壓壞了,隻得跪下來爬坡,使木頭不要過度傾斜。跪下後,手腳一起用力,卻仍然無法移動半步。這時幸虧幾個路過的重慶知青看見我的狼狽樣,幫了把手,才上了最後一道坎。

剛爬上坡,就見朱大炮站在上麵,眼若銅鈴,先是茫然沒有焦點,等看見我們露頭,混濁的眼睛立刻瞪圓,光芒四射,接著就扯著嗓子大喊起來“同誌們,快來看哪,毛主席說的太對了,時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樣,男同誌能做到的女同誌也能做到。快來看哪,我們的女同誌扛了多大的一棵樹。”然後他不許我們馬上放下,硬是讓我們扛著重木在場部繞了一圈示眾,才去放下。我的腰那次受了內傷,好多天無法彎腰,而且這腰病從此跟了我一輩子。

愉快地挨打

我們連隊另外一位北京知青李X ,是割膠班的班長,因為大炮常想出新點子(比如林地養豬),連累她多幹活,害得她成天生大炮營長的氣。大炮營長倒是非常欣賞李X幹活的利索勁兒和快人快語的性格。李X從來不買大炮的賬,說起林地養豬的事,氣就不打一處來,不分場合地嘰嘰呱呱罵營長。後來她總算找機會出了這口氣。

那時候流行拉練,大炮身為一營之長,也得服從上級指示。我們割膠工天天淩晨四、五點鍾上山割膠已經夠辛苦,可氣的是他把拉練放在兩點鍾,正是天最黑,我們睡得最好的時候。領導布置好了各班行走的路線和最後隱藏的地點,又命令不可以帶手電,也不可大聲講話。那晚月亮不知藏在何處,黑蒙蒙的可以直接撞到樹和牆。

李X是班長,自然走在隊伍最前,當晚沒有月亮,真的是 “伸手不見五指”,人們都像瞎子一樣深一腳淺一腳的走。到一處之字路下一個山坡時,在“之字”轉彎處,她兩眼一抹黑,從坡上掉了下去。盡管離地不高,底下有草,人沒摔傷,可她心裏有氣,心想,不是不許發出聲音嗎,她掉下去後,果然一聲不吭,結果全班十二個人如數摔下。

大家正躲在草叢裏生悶氣,隻見遠遠的一個手電筒光柱,從鐵路上慢慢過來。拿電筒的正是大炮營長。李X靈機一動,計上心頭,小聲一布置,大家都心領神會。

 大炮正在按照事先布置的掩蔽地點檢查拉練狀況,突然從路邊草叢中竄出一幹人等,大喊“抓特務,抓住特務了”。黑暗中打的、踢的、掐的、擰的,七手八腳,把大炮整得大喊“我不是特務,我是營長”。其他人繼續喊“什麽營長,你是國民黨特務營長,快拿繩子捆起來”。大炮急中生智,把手電筒照著自己的臉,說“你們看,我真是營長。”人們這才說“喲,真是營長喔,你不是說不可以拿手電筒嗎?”

第二天李X對我們說起這事時,大家都覺得大快人心,笑得肚子痛了好幾天。在拉練總結大會上,大炮營長專門表揚了李X,說她帶的一班人警惕性最高,指著自己瘦骨嶙峋的身上那許多被他們打傷的地方,說他們幹得好,你們都要像他們學習。

突遇風災之後

我對大炮營長的印象好轉,起自一場風災。河口是從來不刮風的,所以夏天的溫度常在四十度之上,濕度也非常高。我在床下麵墊了一尺多厚的石灰,可是沒過多久,床下麵長了一大叢蘑菇,很快頂到床板。

可那一年(應該是72年)的一天晚上,不知何故突然刮起一陣妖風,聲音很大,茅草屋頂被掀走了一大塊,接下來就是傾盆大雨澆了下來。我們趕快把臉盆水桶都放在房頂破口下接水。更糟的是,茅草房的頂梁立柱發出可怕的“卡擦擦”聲,然後就折斷了。幸虧還有竹子茅草牽絆著,沒有直接砸到我們,隻是屋頂塌了一大半,我們在還沒有完全坍陷的茅草頂下繼續避雨。快到早晨時,妖風暴雨都停了,天藍如洗,陽光明媚。

我們從塌得橫七豎八的茅草房下往外爬, 好不容易鑽了出去,還來不及觀察災情,卻發現對麵的草房和我們命運相仿,平常洶巴巴的大炮營長,也正四手四腳艱難地找縫隙往外爬。

  

我一邊爬一邊已經忍不住笑,當然要比他先爬出來,然後很得意地站在他麵前低頭俯視他的爬行。他完全不以為意,似蜥蜴般爬出之後,肮髒的臉上掛著泥水茅草。看見我正滿麵笑容低頭看他往外爬的狼狽像。他一邊往外拱一邊罵:“死丫頭,妳笑什麽,當是妳比我好看嗎?”我說:“營長,別急,慢慢爬,爬出來再罵”。等他完全爬出來,根本懶得理我,而是去看災情,沒想到損失慘重,一大半的房子都塌了。其實很多人早就爬出來,已經哭了大半夜了,像我們和營長一樣待在塌陷草屋內等天亮的人,沒有幾個。營長一手叉腰,另一隻麻杆胳膊直指天上,說“這風刮得好,把這些茅草房刮倒了,咱們好蓋磚瓦房。你們放心,隻要有一個人還沒搬進新房,我就一直陪他到底”。

我對大炮營長的好感就是從那天開始的,當時甚至差點感動得流下眼淚。

那個年代的人真的很奇怪,沒有人抱怨或哭訴,大家照樣上山幹活。重慶知青聽大炮營長說要蓋磚瓦房的話,立刻化悲情為激情,趁機把沒有完全塌掉的屋頂都給踩塌了。有人建議讓我們這些無房可住的受災者,暫時住到場部辦公室的磚瓦房中,但大炮營長立刻否定,說絕對不能影響工作和生產的正常進行。結果是磚瓦房雖然沒住上,但是很快的,大概也就一、兩天,大家上山砍了木料、竹子和茅草,把倒塌的房子給修好了。

隻可惜當年沒有人在現場拍攝,麵對災情慘烈的連片倒塌草房,受災的年輕人依然談笑風生,覺得“好玩”。當時的人一無所有,正像馬克思說的“無產者失去的是鐐銬枷鎖”,失去茅草屋的人,天然具備了無產者的情懷。

 

中篇完,請看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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