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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童年(二):王府到王墓

(2025-12-23 17:27:06) 下一個

從我記事直到十一、二歲,大部分童年記憶都很美好。那時的老師和家長都受過“民國教育”,文化修養和道德觀念相對傳統;整個社會也算平和,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溫和正常;雖然已有新舊時代交錯的混搭色彩,卻還不似文革那樣冷酷血腥。隻是,六十多年過去,我的童年記憶難免有些碎片化。

東城舊事

北京曾是皇城,豪宅官府密布;現如今不但“王謝堂前燕”早就飛走,連“尋常百姓家”也多數搬遷離開了。上次說的王府幼兒園,和王府的命運一樣,早已泯滅在暴增的胡同人口和加建的小平房中。

我家所在的鐵獅子胡同/張自忠路3號, 保存尚好,是因為裏麵的兩個大機關沒人敢去動土,不然也早已麵目全非了。

我五歲之前,父母在鐵獅子胡同執政府的大院裏上班,我家住在馬路東麵、在東四十條路北的一座院落裏。那個院落很大,至少有三到四進,有好幾個月洞門,後來也被拆得七零八落了。

八十年代初,看了一部電影《城南舊事》,是根據台灣作家林海音的小說改編的,講的是北京上世紀三十年代的往事。到我小時候,中國已經改朝換代,移風易俗,但是老房子都還在,街景也還基本保持著老樣子。

當年的東四十條是條普通胡同,如今卻是寸土寸金的地段,地價比林海音所住的南城要貴得多。

東四十條

“東四十條”的意思,不是指東麵的“第四十條”胡同。

東四是地名:東城的“東四”、西城的“西四”,和“東單、西單”一樣,是北京東城和西城兩個重要且對稱的地名。從東四大街往南數的第一條胡同是“東四頭條/一條”,第二條胡同是“東四二條”,依次類推。

而鐵獅子胡同和東四十條,本是同一條路,隻是路段不同。這條路以東四大街為界,在東四大街以東的路段叫東四十條,以西的路段依次叫鐵獅子胡同/張自忠路,寬街、然後叫地安門大街、之後是平安大街。

遠眺西山近看駱駝:記得我小時候,每天下午五點,就站在十條的街邊往西眺望,等著父母親下班,看他們在夕陽中走回家。在他們的身影出現之前,我們就看遠處山的影子,大點兒的孩子告訴我,那是“西山”,是很遠的敵方。

至於近處的街景,因街上的人不多,引起我注意力的是馬路對麵的幾匹駱駝;它們被栓在電線杆上,有時站著,有時臥著;趕駱駝的人穿著髒黑的羊皮襖。大人/保姆說,他們是從口外來的,不許我們過街去看駱駝,說會沾上駱駝身上的虱子跳蚤。

私人小店:十條附近的小胡同裏麵,有私人開的小店,我記得可以在小店買到石板、石筆和瓜糖,有時也有蠟筆和剪紙賣。小店的店麵很小,後麵就是住家,店主就像鄰舍大叔大媽,很和氣;賣的是家常小商品,價錢很便宜;並不像今天鑼鼓巷的小店那樣漫天要價。

雪花和鮮花:那時北京冬天的雪好大,真的像鵝毛一樣飄下來。早起,我一睜眼就看見外麵白茫茫的,窗戶上有一層薄薄的水汽。我站在椅子上,用手指在窗上畫畫,可惜過了一會兒,汽就化作水流下來,自己的作品也“流失”了。

我們住的大院子裏種了好些樹和花兒,樹多是槐樹和榆樹。夏天,槐樹上長一種叫“吊死鬼”的肉蟲子,會吐絲把自己吊下來;還有一種蟲子北京人叫它“洋拉子”,被它蟄了之後又癢又疼。也有可愛的甲殼蟲“天牛/水牛”,背上有一對能飛的甲翅;頭上長了兩條長須子/觸角,大一點的孩子教我唱“水牛水牛,先出犄角後出頭”。有時候也唱另外一首兒歌“小老鼠,上燈台,偷油吃,下不來,哎喲哎呦叫奶奶”。夏天院子裏最常見的花兒是美人蕉、繡球花和鳳仙/指甲花;

到了下雨天,雨如果不大,人們出門時就戴上草帽。我不喜歡戴草帽,隻喜歡小雨傘;因為孩子們都會唱“下雨了,冒泡了,王八帶草帽了”。

羅奶奶和李阿姨:小時候我的保姆叫羅玉珍,我叫她“羅奶奶”,她頭上挽著一個籫兒,有一雙被裹的小腳,走路用腳跟。她兒子不爭氣,常揮霍老媽辛苦掙的錢,然後到我家來向我父母借錢(從來也不還)。我三歲之後,羅奶奶離開了我家,介紹她丈夫的親戚(應該是弟媳婦)李阿姨來我家。

羅奶奶離開後依然很疼我,冬天過年時會來看我,給我梳頭,剪很多窗花。三年自然災害時,還叫他兒子帶給我家一些花生、白薯之類的農產品,我父母每年都會給她一些錢讓她過好年。

文革之後的1969年我去了雲南農場,母親寫信告訴我說,羅奶奶聽說就哭了,說“這孩子太可憐,才那麽小就送去那麽遠吃苦”。我打算年底回北京探親時去看望她,可是羅奶奶沒等到我回來,她八月就過世了。

我家後來的保姆李阿姨,說話粗喉大嗓,脾氣像男人。她喜歡用煮過麵條的麵湯給我們洗頭,說比肥皂幹淨還養頭發(那時候還沒有洗發精)。後來我長大了一點,一提起用麵湯洗頭的好處,就遭人嘲笑。

此外,我還一直記得家裏有隻小貓,和我一起在大白搪瓷盆裏洗澡;不過,媽媽說不記得有這回事。

鴿子與指甲草:上次說過,50年代的北京,天上常常飛著鴿子,響著鴿哨; 樹上落著花喜鵲,也有老鴰/烏鴉、麻雀。院子裏種的“指甲花/鳳仙花”是女孩子們的最愛。比我稍大些的女孩子,常常摘下指甲花的紅色花瓣,用小碗輕輕搗出紅色的花汁,給我塗在指甲上,有時候還在額頭點一個紅點。

從東城到西郊

1958年,西郊本校的職工宿舍樓蓋好了,是按照蘇聯標準建設的四層樓房,每戶都有廁所和上下水。我們從東四十條搬到了本校的林園四樓。

蒿子杆兒林:雖然蓋好了宿舍樓,但是樓前的土地還沒有平整和打理。兩座樓房之間長著密密麻麻的蒿子杆兒,大概和成年人的身高差不多。我們鑽進去就可以玩“官兵捉賊”或者“蘆葦蕩打遊擊”。住在在城裏時,從來沒機會玩得這麽野、這麽痛快。

那時的土地實在太肥沃,黑土層又厚又潮濕,我們在蒿子杆兒裏麵亂鑽,有時半條腿都陷進黑泥中;好不容易才拔出腿和盛滿黑泥的鞋子,回家時保姆不許我進門,並且大罵“野孩子”,端出一盆水來,讓我自己在外麵刷鞋、洗褲腿。

崗樓碉堡:那時候學校還在持續上基建、蓋房子。我們樓前的空地上,堆碼著整整齊齊的紅磚,足有一人多高。

於是我們在磚堆上搭起台階,最上麵修飾成崗樓、碉堡狀,在上麵瞭望放哨打日本鬼子。玩的太興奮太逼真了,就會發生悲劇。隻有六、七歲的我,把那些磚碼的碉堡真當成堅固的炮樓,有一次剛爬到上麵,突然“炮樓”坍塌了,我從磚堆上麵摔了下來,當場摔暈過去。後來的事我完全記不得了,能接得上的記憶就是吃飯,看來玩的太猛也太餓了。

幼兒園與貴胄墓

西郊的幼兒園,地點偏遠,在五處的西北邊界,有一道鐵絲網與校外隔開。

對比與傷害:幼兒園離家屬樓很遠,也沒有兒童車接送,我們每天步行往返。隔著鐵絲網可看見街對麵的外交部/外貿部幼兒園,這些孩子是全托,父母在城裏上班。每到周六下午,有外交部的大客車來接這些孩子回城裏的家。我們隔著鐵絲網看見他們上了“豪華大車”,自己卻要步行二十分鍾回家,覺得很不公平。

每天往返幼兒園,不但路遠,還要路過一個鬆林子墳地(後來才知道,我們大學校園在清朝是八旗貴胄家族的墓地,聽說清代貴族、大詞人納蘭性德的家人曾經埋在這裏)。鬆林子裏有一些石人、石馬、石羊等,我們爬上石馬,假想自己騎上了戰馬。

我上小學之後,離家較近;不再往西走那條路。而家在四、五處和灰樓的孩子,冬天早上天不亮就要步行上學,每天路過那個鬆林,他們說會看見鬼火。

當時正有一所“現代幼兒園”在建設中,位置就在家屬樓和小學、附中的附近。我們這處荒僻的幼兒園,隻是一個臨時地點。可惜我第二年就上了小學,沒享受到“現代的幼兒園”的好處。

夥食與口味:我在幼兒園最喜歡吃的,是饅頭抹芝麻醬。把饅頭從中間切開,抹上厚厚的芝麻醬,再撒上一層白糖…活到了七十歲,仍然覺得那是人間美味。今天的芝麻醬似乎沒有了當年的濃厚醇香。

我小時候不吃肉,聞見肉就惡心要吐。所以家裏包餃子時,我就吃雞蛋餡兒。上了幼兒園就麻煩了,我不敢說自己不吃肉,幼兒園雖然吃肉的機會不多,對我還是很有壓力。每逢有肉菜,我就偷偷把肉挑出來墊到碗下麵壓著。吃完飯我們應該自己動手把碗扔到一個大盆裏,之後由炊事員清洗。我就把空碗和碗底的肉一起扔進水盆裏。

危險與搶救:幼兒園的周圍很空曠,是一片菜地,附近有一口又深又大的水井(直徑大概有三、四米),還有一個大糞坑。

夏天時,大糞坑大概因為日曬的關係,表麵板結了厚厚一層,和土地的顏色差不多。有一天突然聽見外麵有人呼叫“X鵬掉到糞坑裏了!”原來,他把糞坑當作一片沒種菜的地,一踩上去就跌下糞坑。還好,附近有大學生正在菜地幹活,跳下糞坑(有成年人胸口那麽深),把X鵬抱出來,用涼水管子一通衝。好長一段時間,大家都嘲笑他跌進了糞坑(那時的孩子們缺乏同情心和同理心)。

後來我在山西三線工廠時,家屬宿舍旁邊也有一口極大的糞井,平常有井蓋,有一天不知道為什麽井蓋沒有蓋好,有一個孩子掉下去淹死了。

說錯詞吞錯牙

演出說錯詞:托兒所既然已經搬到主校區,大學有文藝演出時,幼兒園也要出節目。那一年我們出台表演的是詩朗誦與合唱,我是領頌。詩中有一句“台灣是中國的寶貴領土”,我因為不懂“寶貴領土”的意思,常常說錯詞;記得上台前老師千叮嚀萬囑咐。可當我走到台前,看見台下黑壓壓的人頭和無數反光的眼鏡,立刻忘記了老師的囑咐,念成“台灣是中國的寶貝彭浦(孩子的名字)”。引得台下一片大笑。還好,下台後沒有受到老師的責備,大概那個口誤還成了亮點。

大食堂吃飯:上小學之前那年的暑假,正是大躍進的高潮時期,我跟著父母吃大食堂。大食堂都吃些什麽,我也記不住了,隻記得每天都喝米湯。食堂大鍋飯第一遍是用涼水煮米,煮到半熟時再撈出來放到蒸籠上蒸,這樣米飯不會粘到一起,更容易打飯。而煮米的水就是米湯,米湯很好喝(可能我從小就腸胃弱,喜歡米湯的柔順)。

不過也發生了一點問題,六歲多時我的門牙鬆動,第一次要換牙了,母親說要把乳牙留下做紀念。不過我喝米湯時沒小心,把牙喝下了肚子;我很怕牙會在肚子裏繼續長,過了好長時間才放下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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